第277章 戈登心中咯噔不起來。
GCPD。
詹姆斯·戈登的辦公室。
這裡早已失去了往日作為執法中樞的秩序感,更像是一個被圍困的前線指揮所。
檔案雜亂地堆滿了每一處,大部分是幾乎來不及細看的現場報告和死亡通知單,牆上的哥譚地圖被各種顏色的標記筆塗抹得面目全非,每一個標記都代表著一處交火點、一條失控的街道,或者一個新的無主之地。
“……另外,有人透過加密渠道,試圖聯絡還在醫院休養的哈維。”
電話那頭的男人沉默了一下,隨即回應:
“知道了。下午我會去。”
戈登沒有反對,只是在日程表上圈定了時間。
不得不說
這種與一位黑幫首領協調行程的感覺,依舊讓他喉頭泛著苦澀。
將聽筒重重地扣回座機,疲憊地揉了揉佈滿血絲的眼睛,戈登嘆了口氣。
靠在吱嘎作響的椅背上,他環顧著辦公室外那片狼藉的大廳。
一股無力感幾乎要將他吞噬。
這幾個月,哥譚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滑向深淵,而他和他的警員們,就像試圖用茶杯舀幹決堤洪水的愚人,被徹底淹沒,連掙扎都顯得徒勞。
數字是冰冷而殘酷的。
他們現在每天需要處理的兇殺案、暴力襲擊、縱火案……
其數量輕易超過了過去平靜時期一個月的總和。
停屍房早已超負荷運轉,報告堆積如山,很多案件甚至來不及立案調查,只能簡單地記錄、歸檔,然後等待下一個報警電話。
警力?
這個詞如今聽起來像個笑話。
傷亡、辭職、因恐懼而稱病請假……
能夠調動的一線警員數量銳減到不足三分之一。
剩下的人也是疲於奔命,士氣低落到了谷底,每個人眼中都帶著麻木。
讓他不得不做出最痛苦、最現實的抉擇.
集中所有還能動用的力量,優先保護市政廳、中心醫院、發電廠等少數關鍵設施,確保這座城市最基本的軀幹不至於徹底癱瘓。
而對於佔據哥譚大部分城區的幫派戰爭.
他們…
無能為力。
是真的無能為力。
聽著電臺裡傳來的激烈交火聲,看著遠處沖天的火光,他們只能固守在有限的幾個據點,如同風暴中的孤島。
這種明知罪惡在發生卻無法阻止的感覺,比面對任何一個超級反派時都要令人挫敗。
而也正是在這種絕境下,他與迪奧的聯絡變得前所未有的頻繁。
他越來越依賴冰山那邊提供關於各大幫派動向、大規模的衝突預警.
甚至是一些關鍵人物位置的情報。
這些情報往往比警方自己的渠道更快、更準,讓他至少能像救火隊員一樣,在最關鍵的時刻出現在最關鍵的地點,勉強撲滅可能引發更大災難的火苗,或者……
至少能提前疏散一些平民。
他是在與魔鬼做交易,用自己的原則和部分的靈魂,去換取一點點維持局面不至徹底崩盤的可能。
他知道迪奧的情報是有代價的,這種依賴關係如同毒癮,極其危險。
但他沒有選擇。
在目睹城市全面崩潰,和與一個‘有序之惡’進行有限合作之間,他被迫選擇了後者。
而且
戈登疲憊的目光落在桌上另一份由資料分析部門整理的、關於近期城市各區域狀況的對比報告上。
這份報告清晰地顯示,在全城都陷入燒殺搶掠的瘋狂背景板下.
只有一個區域如風暴眼一般,維持著一種詭異的平靜。
以冰山俱樂部為核心,輻射出去的十幾個街區,秩序井然,甚至可以說是絕對安全。
那裡,成了哥譚那些惶惶不可終日的富商、政客和各界名流們唯一敢踏足、甚至爭相湧入的避難所。
他們支付著天文數字般的會員費,像中世紀向領主繳納保護金的富農,卑微地蜷縮在冰山的陰影之下。
而在迪奧明確控制的街道上,犯罪率,尤其是針對普通居民和商業設施的隨機暴力犯罪,竟然出現了肉眼可見的顯著下降。
戈登放下報告,走到窗邊,望著遠處城市不同方向升起的黑煙,再對比一下冰山俱樂部方向那片相對‘乾淨’的天空,一種極其複雜的情緒在他胸中翻湧,讓他幾欲作嘔。
諷刺嗎?
無比諷刺。
一個黑幫首領,一個他本該全力追捕的物件,如今卻在他這個警察局長無能為力的地方,建立了一種扭曲的秩序。
迪奧的聲望和影響力,在這場全民災難中,於哥譚的黑白兩道達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對黑道而言,他是那個掌控局勢、劃定規則的黑夜國王。
而對那些西裝革履的體面人士來說,他竟成了能在末日般景象中提供庇護的白晝之王。
戈登有些反胃。
可緊隨其後的卻是對事實的歎服。
一個遵守秩序的皇帝,真的要好過一群失控瘋癲的軍閥。
他依然憎惡迪奧的手段和其代表的黑暗,但他無法否認那個男人帶來秩序的價值。 他的職責是保護哥譚,或者說,至少是儘可能多地保護哥譚市民。
如果法律的尊嚴和程式的正義,在絕對的無序面前已然失效……
那麼,利用一個‘可控的惡’來遏制‘徹底的惡’。
已經成了唯一殘存的選擇
他依然會盯著迪奧,警惕著他的一舉一動。
但至少在某種程度上,在哥譚的火熄滅之前,他們還是需要合作。
“警長!”
一個年輕的警探衝進辦公室,臉上帶著焦急,“第七街區交界處發生大規模交火!有平民被困在公寓樓裡!”
戈登猛地將杯中早已冰涼的咖啡一飲而盡。
讓那苦澀的味道浸透他的五臟六腑。
“通知SWAT!準備裝甲車!清出一條路來!”
他抓起椅背上滿是褶皺的外套,大步向外走去。
“優先任務是疏散平民!重複一遍,不惜代價,疏散平民!”
午後的陽光,掙扎著穿透哥譚上空厚重的煙塵,灑在了哥譚醫院,以及那頂層的VIP病房之內。
這裡的隔音明顯比下面普通病房要好上不少。
戈登拖著疲憊不堪的身體走上樓梯。
從清晨到此刻,他像個救火隊員一樣處理著層出不窮的爛攤子,甚至沒時間換下那身帶著硝煙的制服。
而現在還要面對哈維.
戈登的心都無力咯噔了。
“……我說,這他媽有讓一個剛拆線沒多久的病號,在這裡削蘋果給客人吃的道理嗎?!”
只是還未走入哈維那間特殊監護病房,裡面傳來的對話聲就讓他停住了腳步,嘴角忍不住抽動了一下,這個聲音是屬於哈維的,依然帶著久病初愈的虛弱,但現在更多的是一種沒好氣的抱怨:
“你的手是裝飾品嗎?!”
另一個聲音,依舊冷靜,還帶著點戲謔。
“病人需要適當的活動,有助於康復。”
“而且,你現在削蘋果的技術看起來比用槍熟練多了,不是嗎?”
戈登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那股複雜的情緒,推開了病房門。
映入眼簾的情景讓他有些恍惚。
午後的陽光透過百葉窗。
哈維半靠在升起的病床上。
那一半英俊、一半如同熔蠟般猙獰可怖的臉暴露在光線中,他手裡正拿著一個削了一半的蘋果,果皮垂落成一個連續的螺旋。
而迪奧,那個攪動哥譚風雲的國王,就怎麼悠閒地坐在床邊的椅子上,穿著便裝,手裡拿著一個已經咬了幾口的蘋果,正慢條斯理地咀嚼著。
兩人對於戈登的闖入,都表現出一種默契的無視。
哈維繼續跟手裡的蘋果皮較勁,嘴裡嘟囔著:“見鬼的康復訓練……”
迪奧則連眼皮都沒抬一下,彷彿戈登只是個無關緊要的護士。
“咳咳.”
戈登清了清嗓子,試圖引起注意。
聽到咳嗽聲,哈維才停下了動作,緩緩轉過頭,用那完好的雙眼注視著戈登。
他沒有說話,但那目光中包含了太多東西。
不過這一次,戈登倒沒有像以往那樣,因不忍或尷尬而移開視線。
他挺起胸,目光堅定地迎上去,直勾勾地與那道複雜的視線在空中交匯。
他要用這種方式告訴他,自己沒有逃避,無論是對這座城市,還是對他。
沉默在空氣中蔓延了幾秒。
直至哈維那半邊扭曲的嘴角神經質地抽動了一下,繼而又擴大成一個猙獰的笑意。
那笑容在他毀容的臉上顯得格外刺目,但戈登看在眼裡,心中卻是一鬆。
“喏,吃吧。”
哈維將手裡那個果肉有些坑窪的蘋果,隨手拋給戈登。
老警探下意識地接住,臉上不禁露出笑意。
“謝謝,哈維。”
他沒有客氣,拉過旁邊另一張備用椅子坐下,對著蘋果乾脆地咬了一大口。
清甜的汁液在口中瀰漫開,暫時沖淡了喉間那股揮之不去的苦澀。
就這樣.
病房裡,哥譚市的警察局長,曾經光明磊落的地區檢察官,以及這座城市新的地下君主,三個與哥譚命運緊密相連的男人,就以這樣一種奇特的方式共處一室。
窗外,是仍在持續燃燒的城市廢墟。
窗內,是搖搖欲墜的脆弱平靜.
以及那場關於未來道路,註定不會輕鬆的談話。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