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梅林:我眼拙,見不得真龍。
圓形展廳。
這裡燈光昏暗而溫暖,像是黃昏時分的光線。
展廳不大,四周牆壁是粗糙開鑿的岩石,彷彿直接嵌在山體之中。
而展廳內部,整齊地排列著兩列栩栩如生的石蠟像——
一方是剔透如玉的白棋,一方是沉黯如夜的黑棋。
無一不被塑造得栩栩如生,衣著華麗細節精緻。
——或沉思,或威嚴,或微笑,空洞的眼睛凝視著展廳中央。
而此刻的它們
全然沉默地矗立在一個雕刻在地面上的巨大棋盤格中,構成一副凝固的棋局。
靠近棋盤,神都饒有興致地打量著。
“嗡……”
不過也在他靠近的瞬間,一陣能量波動自棋盤中央盪漾開來。
緊接著
位於所有棋子中央。
一尊原本低垂著頭、身披厚重兜帽長袍的石蠟像,猛地抬起了頭!
石蠟製成的眼皮睜開,露出後面兩顆閃爍著微弱光暈的石英眼球。
一個低沉的聲音,從兜帽下傳了出來,在圓廳內空洞地迴響:
“後來者,歡迎來到選王之廳。”
“執白先行。”
“與展廳對弈。勝者透過。敗者留下。”
“……成為新的陳列。”
話音落下,那石像眼中的光暈便迅速黯淡下去。
它自身似乎耗盡了所有能量。
沉重地向後滑退至棋盤邊緣外,化為一尊徹底死物,將舞臺交給棋局。
神都微微偏頭,眼中流過一絲光芒。
與一個展廳下棋?
這倒有點意思。
他能感覺到這棋盤和蠟像上都附著著一種古老的魔法,賦予了棋子最低限度的行動力。
“開始。”
神都言簡意賅。
他隨性地凌空一點,一股無形的力量便推動了他陣營中的“國王”前進一格。
棋局,就在這荒誕的氛圍中開始了。
化作任何一人,這樣落子都是在給自己增加難度。
可對神都來說
他的運算能力遠超常人,這種程度的棋局對他來說幾乎不需要思考。
他下得飛快,白色的棋子在他的意念操控下,幾乎在黑色方棋子移動剛結束的剎那,就立刻做出了最優的應對。
甚至這座古老的魔法展廳也被這疾風驟雨般的進攻打懵了。
每一步都顯得異常笨重且思考時間極長,彷彿一個垂暮的老人在苦苦思索,顯然是被徹底壓制,打了一個措手不及。
於是,棋局就呈現出一邊倒的態勢。
“.”
太慢了……
也太簡單了。
神都感到一絲意興闌珊。
這迷宮難道就只有這種程度的小把戲嗎?
他甚至有閒暇分出一縷意念,撥通一個無形的內部通訊網路。
漫不經心地向遠方傳遞出資訊:
“兄長,你那邊的小遊戲怎麼樣?”
他隨口道,注意力還大半留在棋局上。
幾乎是立刻,薩拉菲爾那邊就傳來了回應,語氣裡帶著一如既往的興奮:
“哦……你說小遊戲嗎?”
“挺簡單的,我快結束了!我找到一個會自己唱歌的銀笛子,跟著它哼了一遍,門就開啟啦!裡面好像有更好玩的東西!”
“?”
神都周身的光影猛地波動了一下。
快結束了?
兄長居然比他進度還快?
這根本不合邏輯!
除非
是父親暗中調整了難度!對兄長放了一片汪洋大海!
這個念頭如閃電般劃過神都的腦海。
一種微妙的不爽和好勝心迅速湧起。
他再次環視這個沉悶的展廳,目光鎖定在那個靜止的兜帽石像身上。
規則是它宣佈的。
那如果……
讓這個制定規則的‘裁判’,變得不那麼‘死板’呢?
神都的嘴角,勾起一抹狡黠。
他覺得這盤棋突然有了新的玩法。
他不再專注於棋盤上的勝負,而是將更多的感知力聚焦在那尊兜帽石像上。
他能感覺到,石像內部蘊含著一種奇特的能量。
便是其維持著與展廳、與棋盤的聯絡,就是這股魔力賦予死物以暫時的生命活力
但模仿起來.好像不難?
畢竟這與兄長體內的能量十分相似。
都屬於塑造與生命之力的範疇。
而作為同源的存在,他對於理解和轉化這種性質的能量有著天生的優勢。
他意念微動,體內部分原本傾向於‘解構’與‘湮滅’的能量迅速開始轉化了部分,充滿起‘建構’與‘賦予’的特性。
接著
他只需要嘗試著去模仿、去激發、去命令——
直至
定義。
伸出手指,神都指尖凝聚起一點璀璨卻不刺眼的白色光芒。
接著他只是對著那尊兜帽石像,輕輕一點,低聲吟誦起自己隨口編出的聖言:
“以萬獸共主之名,賜汝剎那心動。”
“醒來!”
“嗡——!”
那點純白光芒劃破昏暗,精準沒入石像看似堅硬的胸膛。
“咔嚓……咔嚓……”
極其細微的輕響,從石像內部密集地傳出。
下一秒.
其便睜開了雙眼。
那石英眼球竟是變得如同真正的眼瞳!
充滿了靈動!
它.或者說
他。
徹底活過來了。
兜帽老者抬起頭,帶著些許生澀和遲疑地抬起那雙突然能動的手,手指微微曲張著。
目光中充滿了迷茫,而後又快速轉化為了智慧。
古老的語言從他口中自然流出,不再是之前僵硬的迴響:
“唔?我這是……沉睡了多久?既然喚醒了我,那麼萬獸共主,請問有何.”
話到一半,戛然而止。
兜帽老者沉默了一瞬,仔細地打量著眼前這個周身流淌著光輝、模樣卻似幼童的存在。
這就是喚醒自己的存在?
自稱萬獸共主?是這個時代‘眾生之紅’選定的代行者嗎?
但這形態.
是某種特殊的偏好?還是這個時代的流行風尚?
沒去在意老者想些甚麼,神都只是滿意地看著自己的‘作品’。
他指了指下方的棋盤,語氣輕鬆:
“棋局太無聊了。老頭,既然你醒了,這規則,是不是該改改了?”
“.”
“既然您能以偉力將老朽從永恆的守望中喚醒,那這刻板的考驗自然無需再繼續。您已證明了您的資格。”
兜帽老者樂呵呵的笑道。
“那很不錯。”
見對方如此上道,神也也非常自然地將小手往前一伸,掌心朝上。
還勾了勾手指,動作行雲流水,彷彿天經地義。
“?”
老者看著這隻小手,佈滿皺紋的臉上寫滿了更大的問號。
他完全沒理解這個動作的含義。
好像是.要錢?
不.不可能.
只是自己沉睡太久的思維迴路,完全無法解析這個動作在現代語境下的含義罷了。
定然是某種儀式。
“我這就”
“獎勵,我獎勵呢?”
打斷了老頭的話語,神都見他如此不上道,只好把話挑明。
語氣裡帶上了一絲不耐煩,彷彿在責怪對方的遲鈍。
“……”
被這理直氣壯的態度噎得一時語塞,老者下意識地撓了撓頭。
這是…某種新時代的儀式感嗎?獲勝後的特定禮節?
他試圖用自己理解的古老邏輯來解釋這詭異的要求。
按照慣例,透過考驗者獲得寶藏,這沒錯,但通常不都是他這位守護者主動授予嗎?
這種伸手討要的方式.
還挺新鮮的.哈哈
不過又轉念一想,對方既然能從外部直接干涉並喚醒自己這具作為陣法核心的石像,其手段聞所未聞,而且注入的能量純粹而充滿生機,再加上那自稱的“萬獸共主”名號.與“眾生之紅”的聯絡可能並非虛假,
雖然行事風格跳脫不羈,古怪得讓人摸不著頭腦,但本質力量偏向生命與自然,定然不會是邪惡墮落之徒。
於是他稍稍放下了基於古老經驗的戒備,嘗試換個方式理解:
“……呃,尊駕.”
他斟酌著用語:
“您不惜深入此地,特來喚醒老朽,是否是遇到了甚麼難以解決的難題,特來尋求幫助的?”
他猜測對方大費周章,必有所求。
獎勵可能只是一種委婉的說法。
“……我需要你甚麼幫助?”
神都莫名其妙地看著他,覺得這老頭是不是睡糊塗了。
“那您進來是為何事?”老者也糊塗了。
“獎勵啊。”
神都回答得斬釘截鐵。
“……”
漫長的沉默。
老法師眼中的魔法光暈劇烈閃爍了幾下。
最終,他臉上露出一種強行恍然大悟的神色。
我懂了!
臉上露出恍然之色,重新浮現出智者的從容。
這一定是覺得直言請求幫助太失身份,所以採用了這種‘透過考驗-獲得獎勵’的迂迴方式,既保全了顏面,又達到了目的。
“原來如此,我懂,我懂。”
他了然於胸,點了點頭。
既然如此,他也不能吝嗇,必須拿出配得上對方“付出”的“報酬”。
他將手探入虛空,動作莊重。 “尊駕既能抵達此地,並以非凡手段喚醒老朽,尋常之物想必難入法眼。”
他一邊說著,一邊緩緩抽出一柄長劍。
劍身修長,閃爍著如秋日湖面似的清冷光澤。
劍格處鑲嵌著瑰麗的藍色寶石,強大的魔力在劍身周圍盪漾。
“此乃‘河中劍’!”
老法師語氣中帶著不容置疑的自豪,“雖非那位騎士王所持的原初聖劍,但其威能經由我手淬鍊,絕不遜色於神話中的‘湖中劍’。持此劍者,可斬斷迷霧,其鋒芒……”
“嘰裡咕嚕說甚麼東西?”
神都根本沒聽完,小眉頭就皺了起來,嫌棄地擺擺手:
“不要不要,亮閃閃的,晃眼睛。我又不會去砍人。”
老法師自信的笑容僵了一下。
不要?這可是無數英雄夢寐以求的神器!
“呃那不妨看看這個。”
他手腕一翻,河中劍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根纏繞著蛇形雕紋的古老法杖。
“‘蛇法之源’,能極大增幅施法者的魔力感知與輸出,引導星辰之力……”
“太長了,礙事。”
神都瞥了一眼,興趣缺缺。
老法師眼角抽抽。
法杖消失。
下一刻,一個如同火焰般躍動的紅寶石王冠出現在他手中:
“此乃‘代價是甚麼?’,佩戴者可自由御使火焰,化身炎魔……”
“名字好難聽。”
神都的評價簡單粗暴。
老法師嘆了口氣.
不過還是接連拿出了一系列道具:
一面能反彈大多數魔法的銀鏡、一雙能讓人在陰影中跳躍的靴子、一瓶據說能治癒一切傷勢的永恆之泉泉水……
還有甚麼亞瑟王用過的盔甲,湖中仙女那借的大棒,和仙后交易來的大寶石。
每拿出一件。
他都帶著古老的驕傲簡要介紹其不凡之處。
這些都是他漫長歲月中收集或打造的精品。
然而.
他珍藏的、任何一件都足以在外界掀起腥風血雨的寶物,在這個小祖宗眼裡,簡直像是一堆佔地方的破爛,連多看一眼都嫌費勁。
好吧
可能是他眼拙,自己多年來收集的寶貝都入不得強者眼中。
“您……想要甚麼幫助?”
老法師決定放棄思考,直接問。
“隨便甚麼……”
神都擺擺手,一副“你看著給,但必須給”的架勢。
“這……”
完全超綱的回答給老頭整不會了。
當年亞瑟那傢伙可都沒這樣折磨自己。
他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那白花花的鬍子,想了想,還是決定先走個沒走的流程吧:
“既然尊駕能尋至此地,並以偉力將老朽喚醒,想必已知曉我的名諱。”
“我乃梅林·安布羅修斯,於三百年前,與我的兄弟,惡魔伊特萊根在這座城市同歸於盡,將其意志封印於這座城市。此處,乃是我收藏知識與些許微末財寶之所。”
稍微挺直了些腰板,梅林試圖讓自己顯得更有權威感一些。
對著眼前這深不可測的小男孩虛影道:
“作為此地的守護者與知識的看管人,凡我所知,凡我所有,若尊駕有所需,我定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他覺得自己現在既表明了身份,又展示了慷慨。
應該能讓對方袒露真心。
畢竟我梅林現在連真名都告訴你了。
這下,您總該透露您要我怎麼幫您了吧?
“.”
然而聽著這一長串自我介紹和慷慨陳詞,神都小臉上只有大寫的無語。
怎麼要個獎勵就這麼難?
這老頭話真多。
父親剛才接管這個迷宮控制權的時候,難道就沒順手最佳化一下通關獎勵的發放流程嗎?
真是的.
效率太低了。
不過
神都突然捕捉到一個關鍵詞,他眼中閃過一絲精光。
“等等……你說,這裡一開始其實是你的博物館?”
他打斷梅林的話,雙眼微微眯起。
“正是。”
梅林點了點頭,動作還有些許滯澀:
“此乃我智慧的延伸,我力量殘響所構築的……”
“那你能感覺到這座博物館現在有掌控者嗎?”
“.”
“掌控者?”梅林自信的笑笑,“只要沒有我的准許或繼承我的信物,任何人都不可能真正擁有這座博物館的核心許可權。外人最多隻能透過外部魔力暫時影響博物館的表層機關,就像……”
可他話還沒說完,就被神都下一個問題砸暈了。
“那你有沒有辦法把博物館的控制權轉移到我身上?”
“……”
梅林臉上的笑容瞬間凍結。
獅…獅子大開口也不是這麼開的啊!
這傢伙來這到底是幹嘛的啊?
“呃……尊駕,此舉…恐怕不行。”
梅林艱難地組織著語言,試圖讓拒絕聽起來不那麼生硬。
“並非老朽吝嗇,實乃我如今力量萬不存一,已無力進行如此…如此宏大的權能轉移。”
可當他看到神都小臉垮下去,周身的光點都顯得躁動不滿,明顯不高興後。
也還是趕緊補充道:
“但老朽可以告知尊駕掌控此地的方法!”
“博物館的核心與控制中樞,皆與一枚‘貓眼石’相連。”
“尊駕只需尋得那枚石頭。”
“將其煉化入體,便等同於獲得了進出此地的許可權,並能行使部分館主之能!”
“貓眼石?它在哪?”
神都立刻追問,覺得這個獎勵聽起來也還行。
只要想辦法從父親手裡弄到一點掌控權,那通關不是隨隨便便的事情嗎?
可聽這話的梅林再次懵了:
“您……您沒有貓眼石,那您是如何啟用博物館,進入到這核心展廳來的?”
這完全違背了他設定的基礎規則!沒有鑰匙,那怎麼進的門?
神都用看傻子的眼神看著他:“我就這麼走進來的啊。”
“……”
梅林徹底無言以對。
如今的他無法理解這種操作。
“那你到底還有沒有辦法給我獎勵?”
神都失去了最後的耐心,沒好氣地總結陳詞,“真是沒用的老頭。醒了也是白醒!”
“……”
梅林感覺自己如果有心臟,此刻一定梗塞了。
他縱橫一生,指導過王者,戲弄過惡魔。
還是頭一次被如此嫌棄。
巨大的挫敗感讓這位古老巫師的殘念,陷入了深深的沉默與自我懷疑之中。
他珍藏的寶物對方看不上,他守護的許可權他給不了,他還能怎麼辦?
這位難道是在外面惹了甚麼麻煩?所以進來避難的嗎?
算了
這可能也是‘命運’所書寫的一部分吧。
一種破罐子破摔的無奈感湧上心頭。
“這本應該是那最難之試煉,精神試煉的獎勵,但事到如今”
“老朽便為您展示我最珍貴的藏書吧。”
他語氣沉凝,帶著自矜:
“那書中,記錄了我漫長生涯中見證與鑽研過的所有奧秘,其知識浩如煙海,上可追溯天堂的輝光,下可探秘地獄的烈焰。世間萬法,近乎應有盡有。”
他一邊絮叨著,一邊將手伸向身旁虛空。
奇妙的是,那原本空無一物的地方竟泛起了漣漪。
而緊接著
便是一道璀璨的光芒在他虛握的掌心匯聚,逐漸凝實。
“哪怕尊駕如此強大,但定然也能從中收穫自己缺失的”
“不過其中資訊量巨大,精神不夠者,可能窺不見無上之法.”
梅林的話語帶著引導與些許自豪。
他雙手一甩,便是將光芒漸褪,讓一本古厚重大書在他手中顯現。
但很顯然的是
“上至天堂,下至地獄”這幾個字眼,已然如同最甜的蜜糖,瞬間擊中了神都的神經。
這是有價值的收藏品!
男孩雙眼閃爍著金光。
甚至根本不等那本書完全具現化,也沒聽清梅林後面的話,便幾乎是福至心靈般地一抬手!
——嗡!
梅林體內的造化之力逐漸褪去。
老巫師臉上那溫和又略帶得意的表情。
遞出書的動作
甚至連他周圍空氣中漂浮的微塵,都徹底凝固了。
神都小手亦是快如閃電。
一把就將那本剛剛成型、還散發著魔力餘波的厚重典籍從梅林僵住的手中抽了出來。
他隨意地掂量了一下這本散發著無窮知識誘惑的大書。
讓紙張在翻動間,湧出無數在其中流轉不息的光影、文字與低語。
然後才抬起頭,看著面前被自己抽離力量而表情錯愕的白鬍子老頭。
他上毫無愧色,反而揚起下巴,冷哼一聲,用一種理所當然到近乎蠻橫的語氣宣佈:
“甚麼你的他的永恆之書?”
他揚了揚手中搶來的獎勵。
這足以讓外界任何法師瘋狂的戰利品。
“看清楚了,老傢伙。”
“從現在開始,這本書,歸我了!”
“這是我的書!”
“.”
眾生之紅這個時代
到底是找了個甚麼樣的代行者.
力量本質如此純粹光明,近乎造化之源
可這行事作風
怎麼像個像個貪婪的惡龍?
而且
“.”
“罷了。”
石化逐漸蔓延到了臉上,梅林卻似乎是認命般無奈地笑笑。
“既然您已手持此書。”
“那請務必小心摩根·勒菲,以及我的兄弟伊特萊根”
話語斷斷續續,最終徹底消散。
石像眼中靈光熄滅,徹底回歸沉寂。
讓剛才的一切喧鬧與對話都成了一場幻夢。
唯有神都手中那本厚重而溫暖的《永恆之書》,證明著方才發生的一切真實不虛。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