紙張在眾人手中傳閱。
起初是竊竊私語,隨即呼吸漸漸粗重。
“均田……按丁授田,身死還官……這、這豈不近乎上古井田?”
“減賦三成,丁稅減半,廢除經制錢、板帳錢……老天,若真如此,百姓負擔能輕一半不止!”
“恩科……文舉、武舉、百工舉?匠人、醫者、算學之士皆可應試為官?”
每一句話,都像重錘敲在眾人心上。
他們或為巨賈,或為鄉紳,或為鬱郁不得志的文人,或為對朝廷失望的武官。
在趙構治下,他們看到的是加稅、是兵變、是權臣弄權、是皇帝懦弱。
而江北傳來的訊息,卻描繪了一個截然不同的世界——務實、進取、機會相對均等。
“還有這個。”王員外又取出幾張紙,上面是手抄的《延安大捷露布》摘要,“漢軍在陝西陣斬西夏統帥鬼名令公,破敵數萬。西線已定。”
一名武官猛地抬頭,眼中精光閃爍:“此言當真?西夏左廂軍……真被全殲?”
“千真萬確。”王員外沉聲道,“我在陝西有生意夥伴,家人剛從延安逃來。他親眼看見漢軍旗幟插上城頭,西夏潰兵如喪家之犬。漢將宇文成都陣前斬帥,勇不可當。”
那武官——正是駐守建康水軍的一名指揮使,姓韓,與名將韓世忠同族但關係疏遠,此時驚聲道:“如此武功……如此武功!若我大宋能有此等雄師,何至於困守江南,惶惶不可終日!”
“韓指揮慎言!”沈姓老者急忙制止,但眼中也滿是複雜情緒。
另一名士紳猶豫道:“可朝廷說,那劉昊是‘千年妖人’,漢軍是‘僭偽妖軍’……”
“妖軍?”王員外冷笑,“妖軍能大破金虜於汴京?能陣斬西夏統帥於延安?能頒佈如此務實利民的新政?趙官家倒是‘正統’,可他為我們做了甚麼?除了加稅、徵丁、讓我們提心吊膽,還有甚麼?”
屋內陷入沉默。
良久,沈老者長嘆一聲:“民心如水啊……北邊日子若真這麼好,訊息是禁不住的。遲早,所有人都會知道。”
“沈公,”王員外壓低聲音,“我得到密信,汴京那邊……在暗中接觸江南有識之士。不為勸降,只希望我們能……在適當時候,行方便之事。”
眾人悚然一驚。
“你……你已與那邊聯絡了?”韓指揮顫聲問。
王員外坦然點頭:“是。不只是我,城中不少商賈、甚至一些不得志的官員,都在暗中觀望。韓指揮,你不妨想想,如今江南軍中,多少弟兄對朝廷失望?糧餉拖欠,升遷無望,還要替那些貪官汙吏賣命。若漢軍真有一日渡江,你們……會死戰到底嗎?”
韓指揮臉色變幻,最終頹然低頭。
油燈搖曳,將眾人複雜的表情投射在牆壁上。
………
漠北的風沙彷彿永遠刮不完。
完顏撒改一行穿越卓囉和南軍司的邊關時,正值一場突如其來的沙暴。
當他們在西夏邊軍的“護送”下抵達興慶府時,已是衣衫襤褸,滿面塵霜。
但完顏撒改眼中那股女真貴族的傲氣,卻絲毫未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