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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1章 第五百三十一章 惡念見世(上)

惡念離開祭壇後,漫無目的地遊蕩。

他不知道要去哪裡。

三千年了,這座城早已不是他記憶中的模樣。

街巷變窄了,房屋變高了,連空氣都不一樣了。

他走過長街,走過市集,走過一座座陌生的牌坊。所有人都在逃。

賣餅的攤販打翻了爐子,滾燙的炭火撒了一地。

抱孩子的婦人轉身就跑,孩子嚇得大哭。

幾個年輕人操起扁擔,擋在他面前,手在發抖,卻沒有退。

惡念從他們身邊走過,沒有停,也沒有回頭。

他只是走著。身後,傳來扁擔落地的聲音,和急促遠去的腳步聲。

沒有人不怕他。他忽然覺得有些無趣。

走到城門口時,他聽見一個細微的哭聲。

很細,很弱,像小貓在叫。

他循聲望去——牆根下,放著一個嬰兒。

裹著破舊的襁褓,臉都哭紫了,小拳頭在空中亂抓。

來來往往的人,有的看,有的躲,有的假裝沒看見。

一個老婦經過,看了一眼,搖搖頭走了。

一個年輕人停下來,猶豫片刻,又被同伴拉走。

“別管閒事,誰知道那是甚麼人家丟的。”

沒有人停下來。

惡念站在那裡,看著那個嬰兒。

他想起安安。

那個孩子也不怕他。

在祭壇上,所有人都躲,只有她睜著那雙黑漆漆的眼睛,看著他說,你只是等太久了。

他忽然蹲下來,伸出手。

黑氣纏繞的手指,輕輕碰了碰嬰兒的臉。

嬰兒不哭了,睜開眼睛,看著他。

那雙眼睛,黑漆漆的,亮晶晶的。

和安安的眼睛很像。

他忽然笑了。

是真正的、發自內心的笑。

“你倒是不怕本座。”

他把嬰兒抱起來。

那麼小,那麼輕,像捧著一團雲。

他不知道該怎麼抱孩子,只是笨拙地託著,僵著手臂,像端一件易碎的瓷器。

他走到城門口一個顯眼的位置,把嬰兒放下,想了想,又用黑氣凝成一道屏障,護住她。

風吹不進來,日頭曬不進來。

他看了嬰兒一眼,轉身走了。

身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一個婦人跑過來,撲通跪在地上,抱起嬰兒,哭喊著“我的兒”。

那哭聲又尖又啞,像憋了太久終於爆發出來。

惡念沒有回頭。但他聽見了。

那哭聲裡,有失而復得的歡喜。

他的腳步頓了一下。

又繼續往前走。

惡念走到一個小鎮上。

鎮子很小,只有一條街,從東頭走到西頭,用不了一盞茶的功夫。

街盡頭,有間藥鋪,門口掛著褪色的幌子,上面寫著“孫氏濟世堂”。

門口排著長隊,都是些老人、婦人、抱著孩子的母親。

有人咳嗽,有人呻吟,有人低頭抹淚。

隊排得很慢,但沒有人催。

藥鋪裡,一個白髮蒼蒼的老大夫正在診病。

他看得很慢,每一個病人都問得很仔細。

輪到一位老婆婆,她顫巍巍地從懷裡掏出一個布包,一層層開啟,裡面是幾文錢和一把銅子。

她數了又數,還是不夠。

老大夫看了一眼,擺擺手:“算了算了,拿去吃吧。甚麼時候有了,甚麼時候給。”老婆婆千恩萬謝,抹著眼淚走了。

惡念站在街對面,看著這一幕。

老大夫抬起頭,看見了他。

那雙蒼老的眼睛裡,沒有恐懼,沒有躲閃。

只有一種說不清的憐憫。

“你受傷了。”老大夫說。

惡念低頭,看著自己。

他的身上還有傷,是掙脫封印時留下的。

黑氣從傷口裡滲出來,像血,又不像。

他不覺得疼。

但老大夫說,他受傷了。

“進來吧。”老大夫說,“老朽給你看看。”

惡念站著沒動。

老大夫也不催,只是看著他。

旁邊排隊的人開始交頭接耳,有人害怕,有人好奇。

老大夫回頭看了一眼,那些人便不說話了。

過了很久,惡念邁步,走進藥鋪。

老大夫示意他坐下,把手指搭在他腕上。那手指涼涼的,像枯枝。

“這脈象……”老大夫皺起眉頭,“老朽行醫四十年,從沒見過。”

惡念沒有說話。

老大夫松開手,轉身從櫃子裡拿出一個小瓷瓶,遞給他。

“這是老朽自己配的傷藥,內服外敷都行。你試試。”

惡念接過瓷瓶,低頭看著。

瓷瓶很舊,瓶口的布塞都磨毛了。

他握在手裡,沉默很久。“你不怕本座?”

老大夫笑了。

“怕甚麼?你又不是來找老朽麻煩的。”

惡念看著他。那雙眼睛很平靜,像一潭深水。

他把瓷瓶收進懷裡,站起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忽然停住。“老頭,你叫甚麼?”

“老朽姓孫。”

惡念點了點頭。“孫老頭,本座記下了。”

他走了。老大夫站在門口,望著那道遠去的背影。

身邊的小徒弟湊過來,小聲問:

“師父,那人是誰呀?身上黑漆漆的,好嚇人。”

老大夫搖搖頭。

“不知道。但他不是壞人。”

他轉身,繼續看診。

排隊的人慢慢挪進來,藥鋪裡又響起絮絮的說話聲,像甚麼都沒發生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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