惡念看著安安。
那雙黑色的眼睛裡,映著小小的她。
“小娃,”
他開口,
“你知道甚麼?你不就是本尊的善念和神女的靈智的結合。”
安安眨了眨眼睛。
“不過你身上有佛骨,”他頓了頓,“倒是意料之外。”
方黎在邊上聽見這話,像抓住了救命稻草。
他連滾帶爬衝過來,跪在惡念腳邊,手指著安安,聲音又尖又急。
“對!她有佛骨!能助尊上法力大增!”
他抬起頭,眼睛裡滿是狂熱。
“這天下,都是尊上的!”
祭壇上,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看著方黎,看著他跪在那裡,像一條搖尾乞憐的狗。
惡念低頭看著他。
看了很久。
然後他開口。
“你覺得,本座需要那東西?”
方黎愣住了。
惡念說:“你覺得,本座想要這天下?”
方黎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惡念笑了。
那笑容,很輕,很淡,卻讓方黎渾身發冷。
“三千年了,”
惡念說,“你這種俗物怎麼會明白?”
方黎跪在地上,渾身發抖。
“本座要的,從來不是力量,也不是天下。”
他轉過身,看向蔣依依。
“本座要的,只有一個。”
惡念指著聖女,那雙黑色的眼睛裡,翻湧著三千年未曾熄滅的執念。
“本座說過,若有來世,讓本座做你的夫君。”
他的聲音很輕,卻在死寂的祭壇上清清楚楚。
“而不是他。”
蔣依依站在那裡,抱著安安,一動不動。
眼淚還在流,但她沒有擦,也沒有躲,只是看著那雙黑色的眼睛。
惡念也看著她。
三千年前,她也是這樣看著他。
在那座火海翻湧的山巔,在他被黑氣纏繞的最後時刻,她抱著他,劍還插在他胸口,眼淚滴在他臉上。
“若有來世,”他說,“讓我做你的夫君。”
她沒有回答。只是哭。
現在,她站在這裡,懷裡抱著他們的女兒——不,是他和那個人的女兒。
惡念的手慢慢抬起來,黑色的氣在他掌心凝聚,化作一柄劍的形狀。
“所以,”他說,“他得死。”
林清玄往前邁了一步,擋在蔣依依面前。
他沒有說話,只是看著那張和自己一模一樣的臉。
兩個人,面對面站著。一個渾身金光,一個渾身黑氣。
像鏡子的兩面。
安安忽然笑了。
那笑聲很輕,很脆,像春天的風鈴。
“我爹爹死,”她說,“你不也沒了。”
惡念的手頓住了。
安安看著他,那雙黑漆漆的眼睛裡,映著他的影子。
“你和我爹爹,是一個人。”她說。
惡念的眉頭皺起來。
安安說:“你是他的惡念。他是你的善念。你們分不開的。”
她頓了頓。
“他死了,你也會消失。”
惡念的手,慢慢放下來。
安安繼續說:“你等了三千年,不是為了消失吧?”
惡念沒有說話。
他只是看著那個小小的孩子。
那雙眼睛,和她母親一模一樣,又和她母親完全不同。
她母親的眼睛裡,是悲憫,是慈悲,是普度眾生的溫柔。
而這孩子的眼睛裡,是一種他說不清的東西。
像是能看透一切,又像是能包容一切。
“小娃,”他開口,“你知道甚麼?”
安安眨了眨眼睛。
“安安甚麼都知道。”她說。
惡念看著她。
安安說:“你是被關在佛骨裡的惡念。可你真的是惡嗎?”
惡念愣住了。
安安說:“你只是太想見孃親了。”
祭壇上,一片死寂。
風停了,誦經聲也停了。
所有人都看著那個小小的孩子,看著她仰著頭,看著那個渾身黑氣的存在。
惡念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三千年的執念,三千年的等待,三千年的孤獨。
被一個孩子,一句話,輕輕戳破。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不是邪氣,不是瘋狂,是一種說不清的苦澀。
“小娃,”他說,“你比本座還厲害。”
安安笑容甜甜。
“安安只是說實話。”她說。
惡念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後他轉過身,看向方黎。
方黎還跪在地上,渾身發抖。他看見了惡念眼中那團黑色的火焰,看見了那柄已經消散的劍。他知道,自己完了。
“尊上……尊上……”他結結巴巴,“我……我還可以幫您……”
惡念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他開口。
“你知道,本座為甚麼選你嗎?”
方黎愣住了。
惡念說:“不是因為你厲害。是因為你夠蠢。”
方黎的臉,慘白如紙。
惡念說:“三千年了,你是第一個,蠢到以為自己能控制本座的人。”
他抬起手,輕輕一揮。方黎飛出去,撞在銅鼎上,口吐鮮血,滑落在地。沒有人看他,沒有人同情他。
惡念轉過身,看著蔣依依,看著林清玄,看著安安。
“三千年,”他說,“本座等累了。”
他看著蔣依依。
“依依,本座不殺他了。”
蔣依依的眼淚,又流了下來。
惡念說:“但本座也不會成全你們。”
他笑了。那笑容,很苦。
“本座等了三千年的女人,憑甚麼便宜他?”
安安忽然開口。
“那你怎麼辦?”
惡念低下頭,看著她。
安安說:“你不想消失,又不想成全他們。那你怎麼辦?”
惡念愣住了。
安安說:“安安幫你想想辦法。”
惡念看著她。看著那雙黑漆漆的眼睛,看著她懷裡那隻舊布老虎。他忽然笑了。
“小娃,”他說,“你真是……”他沒有說下去。只是搖了搖頭。
安安歪著頭,等著。
惡念沉默了很久。然後他開口。
“讓本座看看這個世間。”他說,“三千年沒見了。”
他轉過身,往外走。走到祭壇門口,他忽然停住。回過頭。
“依依。”他說。
蔣依依看著他。
惡念說:“本座還會回來的。”
他走了。黑氣散去,像從未存在過。
祭壇上,只剩下滿地的狼藉,和劫後餘生的人們。
安安靠在母親懷裡,輕輕打了個哈欠。
“娘,”她說,“安安困了。”
蔣依依笑了。那笑容,比哭還難看。但她笑了。
“好。”她說,“娘帶你回去睡覺。”
她抱著安安,走下祭壇。人群,自動讓開一條路。沒有人說話。只有風吹過,吹動她們的衣角。
安安閉上眼睛,靠在母親懷裡,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