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艙裡,燭火輕輕搖曳。
安安靠在蔣依依懷裡,臉上的驚懼已經散去。
換上了那副慣常的、讓人捉摸不透的神情。
“大姑姑。”她忽然開口。
林玉婉正靠著艙壁假寐,聞言睜開眼睛。
“嗯?”
安安說:“你還記得咱們三擒三放那個呼延骨都嗎?”
林玉婉愣了一下。
“記得。”她說,“那蠻子,被你折騰得不輕。”
安安笑了。
那笑容甜甜的,卻讓林玉婉心裡有點發毛。
“到底是何用意?”林玉婉問,“放了又抓,抓了又放,我還以為你只是想玩他。”
安安搖頭。
“不是玩。”她說,“是讓他成為咱們的盟友。”
林玉婉愣住了。
蔣依依也低頭看著女兒。
安安說:“山麓族出事了。”
她頓了頓。
“大皇子,應該是族長之位爭奪的敗者。”
蔣依依的眉頭,皺了起來。
“你怎麼知道?”
安安指了指船艙角落。
那裡,一隻黑蜘蛛正靜靜地趴著。
“小黑說的。”安安說。
蔣依依:“……”
林玉婉:“……”
二夫人在旁邊聽著,忍不住問:“那蠻子……真成咱們的人了?”
安安點頭。
“他親眼看見了山麓族的未來。”她說,“他信安安。”
她頓了頓。
“有壞公主要回來了。”
蔣依依的心,猛地一跳。
“璇璣?”
安安點頭。
“她恨所有人。”安安說,聲音很輕,“包括她自己。”
林玉婉的臉色,沉了下來。
安安說:“所以,她會和方黎合作的。”
蔣依依和林玉婉對視一眼。
兩人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同一個念頭,
璇璣的恨,會成為方黎手中最鋒利的刀。
“可她憑甚麼和方黎合作?”林玉婉問,“她一個落魄公主,能做甚麼?”
安安看著她。
“她能做很多。”安安說,“她知道宮裡的路,知道哪些人能收買,知道哪些人怕死。她還有……”
她頓了頓。
“她還有鸝妃。”
蔣依依沉默了。
鸝妃。
璇璣的親生母親,她幫璇璣好像就在情理之中。
如果璇璣回來,如果她和鸝妃聯手……
那局勢,會比現在更亂。
而越亂,對方黎越有利。
“安安。”蔣依依開口。
安安看著她。
蔣依依說:“咱們怎麼辦?”
安安正要說話,船艙外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
崔湛掀開簾子,走進來。
他手裡拿著一封信。
“江都來的。”他說,“林公子的。”
蔣依依接過,拆開。
信很短。
只有一行字。
“上京已布好局,只等你們入甕。”
蔣依依看完,把信遞給林玉婉。
林玉婉看了一眼,又遞給安安。
安安低頭看著那行字。
看了很久。
然後她笑了。
那笑容,比剛才更深,更讓人捉摸不透。
“爹爹布的甕,”她說,“是給大魚的。”
她抬起頭,看著艙裡的幾個人。
“可小魚,也有小魚的用處。”
蔣依依愣了一下。
安安說:“璇璣,也許就是那條小魚。”
林玉婉皺起眉頭。
“你是說……讓她進去?”
安安點頭。
“讓她進去。”她說,“讓她和方黎合作。讓她以為自己能報仇。”
她頓了頓。
“等她走到最深處,再……”
她沒有說下去。
但艙裡所有人都懂了。
再收網。
林玉婉看著她,目光復雜。
“安安,”她說,“你這腦子……到底是怎麼長的?”
安安笑了。
那笑容甜甜的,像甚麼都沒發生過。
“天生的。”她說。
山麓族邊境,破帳篷裡。
璇璣躺在地上,渾身冰涼。
那幾個小兵早就走了。
但她沒有起來。
她就那麼躺著,望著帳篷頂上的破洞。
月光從那個洞裡漏進來,落在她臉上。
慘白的。
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輕,很淡,卻比哭還難看。
“母妃……”她喃喃道。
“璇璣要回來了。”
她慢慢爬起來。
身上的衣裙已經爛得不成樣子,但她不在乎。
她走出帳篷。
外面,夜色正濃。
大皇子還在喝酒,看見她出來,只是瞥了一眼。
“怎麼樣?”他問。
璇璣沒有回答。
她只是往前走。
一步一步,往東。
那是大乾的方向。
大皇子在後面喊她,她沒有回頭。
她只是走。
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但她沒有停。
因為她知道,只要走出去,只要回到上京,
她就能讓所有人,付出代價。
帳篷深處,呼延骨都盤坐著。
那隻金色蜘蛛,趴在他的手心裡。
他閉著眼睛,像是在聽甚麼。
然後他睜開眼睛。
嘴角,慢慢彎起。
“佛女說得對。”他喃喃道。
“那條小魚,要游進去了。”
他把蜘蛛輕輕放下。
蜘蛛爬出帳篷,消失在夜色裡。
呼延骨都望著那個方向。
“本座等著。”他說。
“等著看這場戲。”
船上,安安忽然打了個小小的哈欠。
蔣依依低頭看她。
“困了?”
安安點頭。
蔣依依把她抱起來,放進小床裡,蓋好被子。
安安閉上眼睛。
很快,呼吸就均勻了。
蔣依依坐在床邊,看著她。
看了很久。
然後她輕輕說:
“安安,你到底還藏了多少事?”
安安沒有回答。
她睡著了。
但她的嘴角,帶著一點笑。
那笑容,像是在說,等到了上京,你們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