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都,靜園。
桂花樹下的葉子落了一層,厚厚地鋪在地上,踩上去沙沙響。
蔣依依坐在窗前,手裡握著一支筆。
面前的紙上,只寫了幾個字。
“姨母大人親啟……”
她看著那幾個字,看了很久。
筆尖懸在紙上,半天沒落下。
從穿越到現在,她幾乎沒想過上京的事。
那裡有她的過去——那個賣身為奴十年的姚小滿,逃出生天的姚小滿。
她不想回去。
可現在……
她低頭看了一眼院子裡。
安安正坐在桂花樹下,抱著一隻布老虎,跟團團說話。
那孩子,以後總要見祖母,見曾祖母。
總不能一直躲著。
她深吸一口氣,繼續寫。
筆尖在紙上沙沙地走。
一為報平安。
二為告知姨母,她在江都為林清玄產下一女。
三為……
她頓了頓。
三為告訴姨母,她可能還是要回上京一趟。
帶著安安。
寫到最後一句,她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但她還是寫完了。
她把信摺好,封起來,交給門外候著的夥計。
“送去上京。”她說,“越快越好。”
夥計應聲去了。
蔣依依站在門口,望著那個方向。
上京。
那座她逃出來的城。
也許,是該回去一趟了。
另一邊,李知微正靠在周驍身上,懶洋洋地曬太陽。
周驍坐得筆直,像一根木頭。
但他沒動。
任由她靠著。
“周驍。”李知微忽然開口。
周驍低頭看她。
李知微說:“我帶你回上京一趟。”
周驍愣了一下。
李知微說:“見我娘。”
周驍的眼睛,亮了一下。
但緊接著,他又皺起眉頭。
“你娘……”他問,“會同意嗎?”
李知微笑了。
“她同不同意,關我甚麼事?”她說,“我帶你去,是讓她看看,我選的人甚麼樣。”
周驍看著她。
李知微說:“上京也有我的生意。我要問問她,李家上京的生意,能不能都移到江都來。”
她頓了頓。
“如果她不肯……”
周驍等著。
李知微說:“你是不是願意陪我兩頭跑啊?”
周驍看著她,看了很久。
然後他點了點頭。
“你去哪裡,”他說,“哪裡就是我們的家。”
李知微愣了一下。
然後她笑了。
那笑容,比陽光還燦爛。
她在他胳膊上捶了一下。
“呆子。”她說。
周驍也笑了。
另一邊,趙綠柳坐在書案前,面前的紙鋪得整整齊齊。
她握著筆,眉頭緊鎖。
不對勁。
這次疫情,上京半點沒有派人來。
這不對。
她開始寫信。
第一封,給父親。
父親是兵部尚書,朝堂上的事,沒有他不知道的。
第二封,給哥哥。
哥哥在文人圈子裡混,訊息靈通。
她寫得很慢,很認真。
把江都的事,揚州的事,全寫了進去。
寫到一半,她忽然停下筆。
哥哥竟然沒給她寫過一封信。
這很不尋常。
她咬了咬牙,繼續寫。
最後一句,她寫得很用力:
“請哥哥務必把江都和揚州的事,散播在文人圈子裡。”
她放下筆,看著那兩封信。
我們這麼累,皇帝老兒沒半點表示嗎?
不行。
必須讓他知道。
邱茹瀅睡了兩天。
從祠堂回來之後,她一頭栽倒在床上,就再沒醒過來。
外祖母守在床邊,急得直掉眼淚。
“這孩子……這孩子是豁出命了啊……”
外祖父站在旁邊,拍著她的肩膀。
“讓她睡。”他說,“睡夠了就好了。”
兩天後,邱茹瀅醒了。
睜開眼,就看見外祖母那張滿是淚痕的臉。
“瀅瀅!”外祖母撲上來,“你可醒了!”
邱茹瀅被她抱得喘不過氣。
“外祖母……我沒事……”
外祖母鬆開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
“瘦了。”她說,“瘦了好多。”
邱茹瀅笑了。
外祖父走過來,站在床邊。
“丫頭餓了吧。”他說。
邱茹瀅看著他。
外祖父說:“你這回豁出命幫江都人,全家以你為榮。”
邱茹瀅愣了一下。
外祖父說:“你幾個表哥表姐,還有你舅舅,舅母,都與有榮焉。”
邱茹瀅的眼眶,忽然有點酸。
她低下頭,沒說話。
外祖父看著她,沉默片刻。
“瀅瀅。”他說。
邱茹瀅抬起頭。
外祖父說:“這次災疫不一般。朝廷怎麼會沒有賑災官員來?”
“如果不是你們和謝刺史,江都要完......”
邱茹瀅之前自己病過,病好,她馬上就和依依一起在祠堂幫忙,根本無暇去想外祖父說的朝堂來人。
現在被外祖父一提醒,她才意識到不對。
外祖父說:“你表哥說,不行,必須讓江都有學識之士上書朝廷。不能讓你們這般救了全城的人,埋沒了。”
邱茹瀅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外祖父拍了拍她的肩膀。
“你先好好養著。”他說,“養好了,再做打算。”
外祖父走了。
邱茹瀅坐在床上,發了很久的呆。
然後她起身,走到書案前。
提筆。
寫信。
給父親。
父親是禮部侍郎,朝堂上的動向,他最清楚。
給母親。
母親肯定也著急了。
她寫得很快,很急。
寫到一半,她忽然停住。
朝廷……到底知不知道?
如果知道,為甚麼不派人來?
如果不知道……
誰壓下來了?
她咬了咬牙,繼續寫。
寫完最後一筆,她把信摺好,交給門外候著的丫鬟。
“送去上京。”她說,“越快越好。”
丫鬟應聲去了。
邱茹瀅站在窗前,望著那個方向。
上京。
那裡,有她的父親母親。
那裡,也有她想知道的事。
江都城裡,四封信,在同一天,寄往同一個方向。
上京。
那裡,有她們的親人。
那裡,也有她們必須面對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