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玉寧一隻腳剛邁進祠堂門檻,就被兩隻手同時攔住了。
分別是林玉嬌和邱玉瀅。
“別踏進來。”邱茹瀅說,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勁兒,“回去燻個艾再來。”
林玉寧愣了愣:“我沒病……”
“沒病也得燻。”
邱茹瀅打斷她,
“這一屋子都是病人,你從外頭進來,不帶口罩、不燻艾就往裡衝,是想把外頭的灰帶進來,還是想把裡頭的病氣帶出去?”
林玉寧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林玉嬌站在旁邊,看著這個最小的妹妹,目光柔和,卻也不讓半步。
“小玉寧,”她說,“你現在看著母親和安安,才是最關鍵的。”
林玉寧一怔。
林玉嬌說:“你想想,咱們家能用的女婢,基本都已經跟著堂嫂出來照顧病人了。靜園那邊還有多少人在?”
林玉寧張了張嘴,沒說話。
她知道二姐說的是真的。
靜園的人手早就抽空了。
母親一個人帶著安安,雖然有奶孃幫忙,可奶孃也是人,也要吃飯睡覺。
萬一安安那邊有點甚麼事,母親連個搭把手的人都找不到。
“可是……”
林玉寧還想說甚麼。
就在這時,祠堂裡面忽然傳來一陣騷動。
“春草暈倒了!”
有人喊。
林玉寧心頭一緊。
春草是她的貼身丫鬟。
疫情起來之後,靜園好多丫鬟自告奮勇跟著蔣依依出來照顧病人,春草是第一個報名的。
林玉寧當時攔過她:“你去幹嘛?你又不懂醫。”
春草說:“我不懂醫,但我會幹活。燒火、煎藥、端水、洗布,這些我都能幹。”
林玉寧攔不住她。
這會兒她暈倒了。
林玉寧急得想往裡衝,又被邱茹瀅一把攔住。
“你站這兒別動!”
邱茹瀅轉身就進去了。
林玉寧站在門檻外頭,急得團團轉,卻一步都不敢再邁。
祠堂裡面,春草被兩個婆子抬到牆邊的空地上,平放在一張草蓆上。
她臉色發白,嘴唇沒有血色,雙眼緊閉,呼吸又淺又急。
旁邊一個婆子摸了摸她的額頭。
“不燒。”那婆子說,“一點不燒。”
邱茹瀅蹲下來,探了探春草的脈。
脈細弱,但不浮不數,不是熱症。
“早上她照顧的那幾個孩子……”有人小聲說,“有兩個高熱不退的,沒挨住。”
邱茹瀅手一頓。
“甚麼時候的事?”
“今早。辰時前後走的。”
邱茹瀅沉默片刻。
那兩個孩子她知道。一個七歲,一個五歲,是城西柳葉街的姐弟倆。
父母都病了,被隔離在另一處,兩個孩子跟著祖母住。
祖母也病了,撐了兩天,沒撐住。兩個孩子就剩姐弟倆互相守著。
昨天下午送進來的時候,弟弟已經燒得人事不知。
姐姐還清醒,攥著弟弟的手不肯放。
今早……
邱茹瀅沒再想下去。
“傷心過度。”她說,“灌紅糖水。”
婆子們應聲,有人去取紅糖,有人去燒開水。
一會兒工夫,一碗熱騰騰的紅糖水端過來,幾個人扶著春草,一點一點往她嘴裡灌。
灌了小半碗,春草睫毛動了動。
又灌了幾口,她慢慢睜開眼。
那雙眼睛茫然地轉了轉,落在邱茹瀅臉上。
“……邱先生?”
邱茹瀅看著她,沒說話。
春草眨了眨眼,似乎想起了甚麼,眼眶忽然紅了。
但她沒哭。
她只是咬著嘴唇,拼命忍著。
邱茹瀅看著她。
看了很久。
然後她伸出手,在春草肩上輕輕拍了拍。
“哭一哭。”她說。
春草愣住了。
邱茹瀅說:“別憋著。憋壞了,誰幫我們幹活?”
春草嘴唇抖了抖。
眼淚終於下來了。
她沒嚎啕,只是無聲地流著淚,肩膀一聳一聳的。
邱茹瀅蹲在她旁邊,沒有走開。
“哭完就好了。”她說,“咱們後面還要幫其他人呢。”
春草哭著點頭。
邱茹瀅站起身,對旁邊的婆子說:“讓她歇一會兒,給她留一碗紅糖水。歇好了,再來煎藥。”
婆子們應聲。
邱茹瀅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她忽然想起甚麼,回頭看了一眼春草。
那個十五六歲的小姑娘,蜷在牆角的草蓆上,眼淚還在流,但已經開始自己端起那碗紅糖水,小口小口地喝。
邱茹瀅收回目光,繼續往外走。
門口,林玉寧還在那兒站著,急得眼眶都紅了。
“春草怎麼了?”
邱茹瀅說:“沒事。傷心過度,暈過去了。灌了紅糖水,醒了。”
“傷心……”
林玉寧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她知道春草為甚麼傷心。
那兩個孩子,春草照顧了兩天。
邱茹瀅沒有多說。
她只是看著林玉寧:“你回去。春草這邊有我。”
林玉寧還想說甚麼,身後忽然傳來腳步聲。
“小玉寧?”
林玉寧回頭。
林玉婉站在她身後。
她不知甚麼時候來的,騎裝上沾著塵土,眼角還帶著那熬了一夜的紅血絲,但腰背挺得筆直。
“大姐……”
林玉婉走過來,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你怎麼在這裡?”
林玉寧張了張嘴:“我……”
“回去。”林玉婉打斷她,“安安和母親必須看顧。特別是安安。”
林玉寧急了:“大姐,我知道,可是——”
“可是甚麼?”
林玉寧咬了咬嘴唇。
“揚州亂了。”她小聲說,“崔湛……他去了。”
林玉婉一愣。
林玉寧說:“謝刺史派他去的。揚州那邊米價藥價沒控制住,民變了,還有流民往北走……他怕出大事,就自己請命去了。”
林玉婉聽著,沒有說話。
邱茹瀅在旁邊聽著,也沒有說話。
兩個人都沉默了。
過了一會兒,林玉寧抬起頭,看著她們。
“我想著……”她小聲說,“崔湛去了揚州,這邊人手又緊,我就想著來幫忙。哪怕只是煎煎藥、端端水……”
林玉婉看著她。
看著她那紅紅的眼眶,那明明擔心得要命、卻硬撐著說來幫忙的模樣。
她忽然想起幾年前。
那時候林玉寧還是個小丫頭,天天追在她屁股後頭喊“大姐大姐”。
她出門練兵,林玉寧想跟著,被她罵回去,躲在門後頭哭。
現在那個小丫頭,已經會為了一個男人,跑來疫區“幫忙”了。
林玉婉心裡頭有點酸。
但她甚麼都沒說。
她只是轉頭,看向邱茹瀅。
邱茹瀅也在看她。
兩人對視了一眼。
然後,異口同聲。
“要不要叫趙綠柳過去幫忙?”
林玉寧愣住了。
林玉婉說:“這裡所有章程,可都是她和依依草擬的。”
邱茹瀅點頭:“控價、隔離、施藥、登記造冊,每一道流程她最清楚。揚州那邊缺的就是這個。”
林玉婉沉吟片刻。
“可她走了,你這邊……”
邱茹瀅搖頭:“我這邊暫時穩得住。再說,章程已經定下來,照章執行就是。缺了她,還有胡大夫他們頂著。”
林玉婉沒有說話。
她想了想,轉身往外走。
“我去找綠柳。”
走到門口,她忽然停住,回過頭。
“小玉寧。”
林玉寧抬頭。
林玉婉說:“你回去。安安那邊,就交給你了。”
她頓了頓。
“崔湛那邊,你不用擔心。那小子……”她嘴角彎了一下,“命大。”
林玉寧愣了一下。
然後眼眶又紅了。
但她沒哭。
她只是使勁點了點頭。
“嗯!”
林玉婉的背影消失在祠堂外的巷子裡。
林玉寧站在門口,看著那道背影越走越遠。
邱茹瀅走過來,站在她身邊。
“回去吧。”她說。
林玉寧點點頭。
她轉身要走,忽然想起甚麼。
“邱先生。”
“嗯?”
林玉寧看著她,認真地說:“春草……麻煩您多照看。”
邱茹瀅點了點頭。
“放心。”
林玉寧沒再說甚麼。
她轉身,往靜園的方向走去。
邱茹瀅站在祠堂門口,看著她走遠。
然後她轉過身,走回祠堂裡。
裡面,春草已經起來了,正在幫著煎藥。
邱茹瀅走過去,在她肩上拍了拍。
“好樣的。”
春草抬起頭,看了她一眼。
那雙眼睛還紅著,但已經不再流淚。
她笑了笑,沒說話,繼續低頭攪動藥罐。
藥罐裡咕嘟咕嘟冒著熱氣。
滿祠堂都是藥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