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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3章 第四百六十三章 揚州出事

2026-02-25 作者:溪棠月

刺史府。

謝刺史已經三天沒閤眼了。

他坐在書房裡,面前堆著一摞摞文書。

手邊的茶盞早就涼了,師爺給他換了三回,他一杯都沒顧上喝。

門口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明公!揚州來訊息了!”

謝刺史抬起頭。

一個信使被家丁領進來,滿身塵土,臉上全是疲憊,卻顧不上歇一口氣,單膝跪地,雙手呈上一封急信。

謝刺史接過,拆開。

看著看著,他的眉頭擰了起來。

先是擰成疙瘩。

然後,臉色沉了下去。

師爺在旁邊看著,心裡咯噔一下。

“明公,揚州那邊……”

謝刺史沒有說話,把信遞給師爺。

師爺接過來,低頭看。

“……米價失控,數日內暴漲五倍,百姓搶米,踩踏死傷者十餘人。”

“……藥鋪閉門者三成,餘者藥價翻十倍不止,貧者無力購藥,病死者日增。”

“……民怨沸騰,已有聚眾衝擊糧鋪之事,沈刺史派兵彈壓,然杯水車薪。”

“……疫情未控,有流民散出,據查,已有數批取道北上,往京師方向而去。”

師爺看完,手抖了一下。

他抬起頭,看向謝刺史。

謝刺史沒有說話。

他只是坐在那裡,一動不動。

師爺跟了他二十多年,從沒見過他這副模樣。

那是一種……

怎麼說呢。

不是憤怒。

也不是恐懼。

是一種很深的、很沉的……

疲憊?

不對。

是失望。

師爺小心翼翼開口:“明公,沈刺史他……怎麼會……”

謝刺史搖了搖頭。

他不想說話。

他不想說,他明明把江都的防疫方略、藥材清單、隔離章程,原原本本派人送去了揚州。

他不想說,他甚至在信裡再三叮囑:藥價糧價必須死死按住,一文都不能漲,否則民心生變,疫病更難控制。

他不想說,他還附上了蔣依依那句原話:“殺無赦。”

沈攸那老匹夫,一個字都沒聽進去。

謝刺史慢慢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刺史府的院子,幾棵老槐樹種得齊整,枝葉在午後的陽光下投下斑駁的影子。

他看著那些影子,忽然說:

“流民北上……”

師爺湊過來:“明公?”

謝刺史說:“你知道流民北上,意味著甚麼?”

師爺張了張嘴,沒敢接話。

謝刺史說:“京師是甚麼地方?是天子腳下,是滿朝文武住的地方,是十幾萬禁軍守著的地方。”

“流民若是把疫病帶進京師……”

他沒有說下去。

但師爺懂了。

那是要掉腦袋的。

不只是沈攸的腦袋。

是整個江南官場,所有人的腦袋。

謝刺史站在窗前,一動不動。

陽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那影子微微佝僂著,像一棵被風吹彎了的老樹。

書房的門忽然被推開。

謝刺史回過頭。

崔湛站在門口。

他穿著一身靛藍長衫,腰間繫著那條林玉寧給他繡的素面腰帶

崔湛大步走進來,走到謝刺史面前,抱拳行禮。

“謝大人。”

謝刺史看著他。

這幾日,崔湛一直在協助處理江都的事務。

防疫、物資調配、文書往來、安撫民心,他件件都上手,件件都妥帖。

謝刺史原本以為他只是個會寫奏章的言官,沒想到做起實務來,也是一把好手。

“你都聽見了?”謝刺史問。

崔湛點頭。

“聽見了。”

謝刺史沉默片刻。

“你怎麼看?”

崔湛沒有猶豫。

“讓我去揚州。”

謝刺史一愣。

崔湛說:“我熟悉流程。江都這邊怎麼做的,我都看在眼裡。隔離、施藥、控價、封城,每一步我都清楚。”

他頓了頓。

“揚州現在缺的,不是兵,不是糧,是有人把這一套東西推行下去。”

謝刺史看著他。

“你知道揚州現在是甚麼局面嗎?米價失控,藥鋪關門,民怨沸騰,已經有人開始鬧事了。”

崔湛點頭。

“知道。”

“你去,可能要見血。”

崔湛又點頭。

“知道。”

謝刺史沉默片刻。

“遇事怎麼辦?”

崔湛看著他,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深水。

“遇事殺之。”

他說。

聲音不大,卻穩穩地落在書房裡,像一塊石頭落進水裡,咚的一聲。

謝刺史怔住了。

他看著眼前這個年輕人。

二十多歲,進士出身,言官,平日裡寫得一手錦繡文章,說話溫文爾雅,待人接物謙遜有禮。

此刻他站在這裡,說出“遇事殺之”四個字,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日天氣不錯。

謝刺史忽然想起,崔湛曾經說過的一句話。

那是在臨縣救童案之後,他們一起喝酒,崔湛多喝了兩杯,說了一句醉話:

“我這張嘴,在朝堂上罵過人,在御前參過本。但真要辦事的時候,刀比嘴管用。”

當時謝刺史只當是醉話。

此刻他看著崔湛那雙平靜的眼睛,忽然覺得……

那不是醉話。

謝刺史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點了點頭。

“好。”

他說。

“你去。”

崔湛抱拳行禮。

“謝大人。”

他轉身要走。

“等等。”謝刺史叫住他。

崔湛回頭。

謝刺史走到案邊,提筆寫了一張手令,蓋上刺史大印,摺好,遞給他。

“拿著這個。揚州府衙的人見了,不敢攔你。”

崔湛接過,收入懷中。

他又要轉身。

“等等。”謝刺史又叫住他。

崔湛再次回頭。

謝刺史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卻甚麼都沒說出來。

最後他只是抬起手,在他肩上拍了拍。

拍得很重。

“活著回來。”

崔湛看著他,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初春的風。

“好。”

他轉身,大步跨出門檻。

陽光落在他身上,把那個靛藍的背影照得發亮。

門外,林玉寧站在那裡。

她不知甚麼時候來的,站在院子裡的槐樹下,手裡攥著一條剛繡了一半的腰帶,眼圈紅紅的。

崔湛走到她面前,停下。

兩人對視著。

林玉寧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卻甚麼都說不出來。

崔湛看著她。

看了很久。

然後他伸手,把她手裡那條繡了一半的腰帶輕輕抽過來,低頭看了看那歪歪扭扭的針腳。

“這條,等我回來再接著繡。”

他說。

聲音很輕。

林玉寧愣了一下,然後眼淚刷地下來了。

她沒說話。

只是使勁點了點頭。

崔湛把那腰帶小心折好,收入懷中,和那張刺史手令放在一起。

然後他轉身,大步往外走。

林玉寧站在原地,看著那道靛藍的背影越走越遠。

她抬起手,用袖子胡亂抹了一把臉。

然後她轉過身,往祠堂的方向跑去。

大姐在那裡。

二姐也在那裡。

她要去幫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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