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史府。
謝刺史已經三天沒閤眼了。
他坐在書房裡,面前堆著一摞摞文書。
手邊的茶盞早就涼了,師爺給他換了三回,他一杯都沒顧上喝。
門口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明公!揚州來訊息了!”
謝刺史抬起頭。
一個信使被家丁領進來,滿身塵土,臉上全是疲憊,卻顧不上歇一口氣,單膝跪地,雙手呈上一封急信。
謝刺史接過,拆開。
看著看著,他的眉頭擰了起來。
先是擰成疙瘩。
然後,臉色沉了下去。
師爺在旁邊看著,心裡咯噔一下。
“明公,揚州那邊……”
謝刺史沒有說話,把信遞給師爺。
師爺接過來,低頭看。
“……米價失控,數日內暴漲五倍,百姓搶米,踩踏死傷者十餘人。”
“……藥鋪閉門者三成,餘者藥價翻十倍不止,貧者無力購藥,病死者日增。”
“……民怨沸騰,已有聚眾衝擊糧鋪之事,沈刺史派兵彈壓,然杯水車薪。”
“……疫情未控,有流民散出,據查,已有數批取道北上,往京師方向而去。”
師爺看完,手抖了一下。
他抬起頭,看向謝刺史。
謝刺史沒有說話。
他只是坐在那裡,一動不動。
師爺跟了他二十多年,從沒見過他這副模樣。
那是一種……
怎麼說呢。
不是憤怒。
也不是恐懼。
是一種很深的、很沉的……
疲憊?
不對。
是失望。
師爺小心翼翼開口:“明公,沈刺史他……怎麼會……”
謝刺史搖了搖頭。
他不想說話。
他不想說,他明明把江都的防疫方略、藥材清單、隔離章程,原原本本派人送去了揚州。
他不想說,他甚至在信裡再三叮囑:藥價糧價必須死死按住,一文都不能漲,否則民心生變,疫病更難控制。
他不想說,他還附上了蔣依依那句原話:“殺無赦。”
沈攸那老匹夫,一個字都沒聽進去。
謝刺史慢慢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刺史府的院子,幾棵老槐樹種得齊整,枝葉在午後的陽光下投下斑駁的影子。
他看著那些影子,忽然說:
“流民北上……”
師爺湊過來:“明公?”
謝刺史說:“你知道流民北上,意味著甚麼?”
師爺張了張嘴,沒敢接話。
謝刺史說:“京師是甚麼地方?是天子腳下,是滿朝文武住的地方,是十幾萬禁軍守著的地方。”
“流民若是把疫病帶進京師……”
他沒有說下去。
但師爺懂了。
那是要掉腦袋的。
不只是沈攸的腦袋。
是整個江南官場,所有人的腦袋。
謝刺史站在窗前,一動不動。
陽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那影子微微佝僂著,像一棵被風吹彎了的老樹。
書房的門忽然被推開。
謝刺史回過頭。
崔湛站在門口。
他穿著一身靛藍長衫,腰間繫著那條林玉寧給他繡的素面腰帶
崔湛大步走進來,走到謝刺史面前,抱拳行禮。
“謝大人。”
謝刺史看著他。
這幾日,崔湛一直在協助處理江都的事務。
防疫、物資調配、文書往來、安撫民心,他件件都上手,件件都妥帖。
謝刺史原本以為他只是個會寫奏章的言官,沒想到做起實務來,也是一把好手。
“你都聽見了?”謝刺史問。
崔湛點頭。
“聽見了。”
謝刺史沉默片刻。
“你怎麼看?”
崔湛沒有猶豫。
“讓我去揚州。”
謝刺史一愣。
崔湛說:“我熟悉流程。江都這邊怎麼做的,我都看在眼裡。隔離、施藥、控價、封城,每一步我都清楚。”
他頓了頓。
“揚州現在缺的,不是兵,不是糧,是有人把這一套東西推行下去。”
謝刺史看著他。
“你知道揚州現在是甚麼局面嗎?米價失控,藥鋪關門,民怨沸騰,已經有人開始鬧事了。”
崔湛點頭。
“知道。”
“你去,可能要見血。”
崔湛又點頭。
“知道。”
謝刺史沉默片刻。
“遇事怎麼辦?”
崔湛看著他,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深水。
“遇事殺之。”
他說。
聲音不大,卻穩穩地落在書房裡,像一塊石頭落進水裡,咚的一聲。
謝刺史怔住了。
他看著眼前這個年輕人。
二十多歲,進士出身,言官,平日裡寫得一手錦繡文章,說話溫文爾雅,待人接物謙遜有禮。
此刻他站在這裡,說出“遇事殺之”四個字,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日天氣不錯。
謝刺史忽然想起,崔湛曾經說過的一句話。
那是在臨縣救童案之後,他們一起喝酒,崔湛多喝了兩杯,說了一句醉話:
“我這張嘴,在朝堂上罵過人,在御前參過本。但真要辦事的時候,刀比嘴管用。”
當時謝刺史只當是醉話。
此刻他看著崔湛那雙平靜的眼睛,忽然覺得……
那不是醉話。
謝刺史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點了點頭。
“好。”
他說。
“你去。”
崔湛抱拳行禮。
“謝大人。”
他轉身要走。
“等等。”謝刺史叫住他。
崔湛回頭。
謝刺史走到案邊,提筆寫了一張手令,蓋上刺史大印,摺好,遞給他。
“拿著這個。揚州府衙的人見了,不敢攔你。”
崔湛接過,收入懷中。
他又要轉身。
“等等。”謝刺史又叫住他。
崔湛再次回頭。
謝刺史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卻甚麼都沒說出來。
最後他只是抬起手,在他肩上拍了拍。
拍得很重。
“活著回來。”
崔湛看著他,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初春的風。
“好。”
他轉身,大步跨出門檻。
陽光落在他身上,把那個靛藍的背影照得發亮。
門外,林玉寧站在那裡。
她不知甚麼時候來的,站在院子裡的槐樹下,手裡攥著一條剛繡了一半的腰帶,眼圈紅紅的。
崔湛走到她面前,停下。
兩人對視著。
林玉寧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卻甚麼都說不出來。
崔湛看著她。
看了很久。
然後他伸手,把她手裡那條繡了一半的腰帶輕輕抽過來,低頭看了看那歪歪扭扭的針腳。
“這條,等我回來再接著繡。”
他說。
聲音很輕。
林玉寧愣了一下,然後眼淚刷地下來了。
她沒說話。
只是使勁點了點頭。
崔湛把那腰帶小心折好,收入懷中,和那張刺史手令放在一起。
然後他轉身,大步往外走。
林玉寧站在原地,看著那道靛藍的背影越走越遠。
她抬起手,用袖子胡亂抹了一把臉。
然後她轉過身,往祠堂的方向跑去。
大姐在那裡。
二姐也在那裡。
她要去幫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