霧氣還沒散盡的時候蔣依依已經站在玉虛觀門外了。
這座道觀藏在城東一處僻靜的小山包上,周圍是一片竹林。
觀門緊閉。
門環是黃銅的,已經生了綠鏽,只有經常叩碰的地方磨得發亮。
蔣依依站在門前,沒有叩門。
只是站著。
身後跟著一個小夥計,手裡提著一包茶葉、一包點心。
謝銘揚昨晚特意準備的,說見長者不能空手。
觀門始終沒有開。
小夥計等得心焦,上前說:“掌櫃的,咱們敲門吧!”
觀門內,一個小道士趴在門縫邊,偷偷往外看。
他十二三歲的樣子,一雙眼睛靈活的很。
“師父。”
他壓低聲音,回頭喊,
“她還站著呢。”
劉道人盤坐在三清殿前的蒲團上,閉著眼睛。
他沒有說話。
小道士又看了一眼:“師父,太陽都老高了,她站了一個時辰了。”
劉道人還是沒睜眼。
小道士急了:“師父,她可是佛女的娘!萬一站出個好歹來……”
“她不會。”
劉道人終於開口了。
聲音蒼老,卻穩穩的,像山裡的老松。
“她是來求法的。求法的人,站得住。”
小道士愣了一下,又趴回門縫邊。
過了一會兒,他小聲說:“師父,她好像……也沒怎麼著急的樣子。”
“著急做甚麼。”
劉道人捻著木珠,慢悠悠地說。
“該急的事,不在門外,在棲霞山。”
小道士聽不懂。
他只知道,門外那個女人,已經站了整整一個時辰了。
一個時辰零一刻。
觀門開了一條縫。
小道士探出半個腦袋,眼睛滴溜溜轉了一圈,落在蔣依依臉上。
“師父說,請蔣掌櫃進去說話。”
蔣依依微微頷首。
對小夥計說:“把東西給我,你在這兒等著。”
小夥計連忙跑過來,把茶葉和點心遞上。
蔣依依轉身邁進那道門縫。
玉虛觀不大。
進了門是個小院,鋪著青石板,縫隙里長著細細的青苔。院中有一棵老槐樹,樹冠遮了大半個院子,樹下襬著一張石桌、兩個石凳。
三清殿在院子盡頭,殿門敞開,裡頭隱約可見三尊泥塑金身的神像。
劉道人就坐在殿前的廊下。
他鬚髮皆白,穿一件半舊的灰色道袍,盤坐在蒲團上,膝上搭著一柄拂塵。
眼睛閉著。
蔣依依走到他面前三步遠的地方,站定。
“謝氏義女蔣依依,拜見劉道長。”
她把茶葉和點心輕輕放在一旁的地上,然後行了一個晚輩的禮。
劉道人沒有睜眼。
“蔣掌櫃站了一個時辰,就為了給老道送這點東西?”
蔣依依直起身。
“不是為了送東西。”她說,“是為了求一個法子。”
“甚麼法子?”
“處理屍毒的法子。”
劉道人捻木珠的手微微一頓。
然後他睜開眼。
那雙眼睛很老,眼窩深陷,眼珠卻還有光。
他看向蔣依依,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深水。
“五百具?”
蔣依依心頭一震。
她甚麼都沒說,他卻已經知道。
“是。”她說,“五百具。”
劉道人沉默片刻。
“玄真子煉的那些?”
“是。”
劉道人沒有說話。
他抬起頭,望向院中那棵老槐樹。
槐樹的葉子在晨光裡輕輕晃動,篩下一地斑駁的光影。
“老道年輕時,見過他一次。”
他忽然說。
蔣依依靜靜地聽。
“那時候他還年輕,跟著他師父方道陵來江都。方道陵來玉虛觀,是想借老道師父收藏的一本古書。”
“老道師父沒借。”
劉道人的聲音很慢,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後來方道陵被逐出師門,玄真子也跟著不見了。再過幾年,就聽說他們師徒在江南各處布養屍地的事。”
他頓了頓。
“老道師父臨終前說,那本書裡,記著破解養屍地的法子。他沒借,是因為知道方道陵會拿去害人。但他也後悔,說若是借了,也許能早點制住他們。”
蔣依依聽著,沒有說話。
劉道人看向她。
“你來找老道,是想問那本書裡的法子?”
蔣依依點頭。
“是。”
劉道人沉默了很久。
然後開口。
“那本書,老道燒了。”
蔣依依心頭一沉。
劉道人看著她,目光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不是怕被人搶,是怕自己忍不住去看。”
“老道師父臨終前說,書裡的法子,有些太過陰損,用不好會反噬自身。他讓老道記住一句話”
“化解屍毒,不在術,在道。”
蔣依依怔住。
劉道人說:“石灰能殺,雄黃能解,但真正能讓那些屍骸安息的,不是這些東西。”
他緩緩站起身。
“屍毒為甚麼厲害?不是因為那些死人有毒,是因為他們死得不甘心。”
“他們被活活煉成屍兵,魂魄困在軀殼裡二十年,怨氣越積越重。那怨氣,才是毒的根源。”
蔣依依心頭劇震。
她想起安安。
想起安安把七寶菩提杖塞進林清玄手心時,那句奶聲奶氣的說
【幫娃娃們……出來……】
劉道人看著她的神情,微微點頭。
“看來佛女已經明白了。”
他轉過身,望向三清殿裡那三尊沉默的神像。
“石灰能防毒,但殺不了怨氣。雄黃能解毒,但解不了冤屈。”
“要讓那五百具屍骸真正安息,得先讓他們的怨氣散了。”
“怨氣散了,毒自解。”
蔣依依沉默良久。
“如何散怨氣?”
劉道人回過頭。
“誦經。”
他頓了頓。
“不是隨便念念就行的。要有人,在他們身邊,一個字一個字地念。要讓他們聽見,有人記得他們,有人替他們伸冤,有人送他們走。”
“這活兒,道門的人能幹,佛門的人也能幹。”
他看著蔣依依。
“但得有人去。”
蔣依依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她知道這話意味著甚麼。
意味著,要有人進到那遍地屍骸的山腹裡,在那些腐爛的、刻滿符文的屍骨旁邊,一坐就是幾天幾夜。
意味著,那個人要冒著被屍毒侵蝕的風險,去聽那些被困了二十年的魂魄無聲的哭喊。
意味著——
那個人,得有一顆足夠大的心。
劉道人看著她。
“蔣掌櫃,你想好了?”
蔣依依抬起頭。
“想好了。”
她的聲音很平靜。
“我不是道門的人,也不是佛門的人。”
“但我是佛女的娘。”
她頓了頓。
“佛女說,幫娃娃們出來。”
“我得替她去。”
劉道人看著她,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輕,很淡,卻讓整座小院的光都亮了一亮。
“好。”
他說。
“老道陪你走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