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459章 第四百五十九章 劉道人

2026-02-21 作者:溪棠月

霧氣還沒散盡的時候蔣依依已經站在玉虛觀門外了。

這座道觀藏在城東一處僻靜的小山包上,周圍是一片竹林。

觀門緊閉。

門環是黃銅的,已經生了綠鏽,只有經常叩碰的地方磨得發亮。

蔣依依站在門前,沒有叩門。

只是站著。

身後跟著一個小夥計,手裡提著一包茶葉、一包點心。

謝銘揚昨晚特意準備的,說見長者不能空手。

觀門始終沒有開。

小夥計等得心焦,上前說:“掌櫃的,咱們敲門吧!”

觀門內,一個小道士趴在門縫邊,偷偷往外看。

他十二三歲的樣子,一雙眼睛靈活的很。

“師父。”

他壓低聲音,回頭喊,

“她還站著呢。”

劉道人盤坐在三清殿前的蒲團上,閉著眼睛。

他沒有說話。

小道士又看了一眼:“師父,太陽都老高了,她站了一個時辰了。”

劉道人還是沒睜眼。

小道士急了:“師父,她可是佛女的娘!萬一站出個好歹來……”

“她不會。”

劉道人終於開口了。

聲音蒼老,卻穩穩的,像山裡的老松。

“她是來求法的。求法的人,站得住。”

小道士愣了一下,又趴回門縫邊。

過了一會兒,他小聲說:“師父,她好像……也沒怎麼著急的樣子。”

“著急做甚麼。”

劉道人捻著木珠,慢悠悠地說。

“該急的事,不在門外,在棲霞山。”

小道士聽不懂。

他只知道,門外那個女人,已經站了整整一個時辰了。

一個時辰零一刻。

觀門開了一條縫。

小道士探出半個腦袋,眼睛滴溜溜轉了一圈,落在蔣依依臉上。

“師父說,請蔣掌櫃進去說話。”

蔣依依微微頷首。

對小夥計說:“把東西給我,你在這兒等著。”

小夥計連忙跑過來,把茶葉和點心遞上。

蔣依依轉身邁進那道門縫。

玉虛觀不大。

進了門是個小院,鋪著青石板,縫隙里長著細細的青苔。院中有一棵老槐樹,樹冠遮了大半個院子,樹下襬著一張石桌、兩個石凳。

三清殿在院子盡頭,殿門敞開,裡頭隱約可見三尊泥塑金身的神像。

劉道人就坐在殿前的廊下。

他鬚髮皆白,穿一件半舊的灰色道袍,盤坐在蒲團上,膝上搭著一柄拂塵。

眼睛閉著。

蔣依依走到他面前三步遠的地方,站定。

“謝氏義女蔣依依,拜見劉道長。”

她把茶葉和點心輕輕放在一旁的地上,然後行了一個晚輩的禮。

劉道人沒有睜眼。

“蔣掌櫃站了一個時辰,就為了給老道送這點東西?”

蔣依依直起身。

“不是為了送東西。”她說,“是為了求一個法子。”

“甚麼法子?”

“處理屍毒的法子。”

劉道人捻木珠的手微微一頓。

然後他睜開眼。

那雙眼睛很老,眼窩深陷,眼珠卻還有光。

他看向蔣依依,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深水。

“五百具?”

蔣依依心頭一震。

她甚麼都沒說,他卻已經知道。

“是。”她說,“五百具。”

劉道人沉默片刻。

“玄真子煉的那些?”

“是。”

劉道人沒有說話。

他抬起頭,望向院中那棵老槐樹。

槐樹的葉子在晨光裡輕輕晃動,篩下一地斑駁的光影。

“老道年輕時,見過他一次。”

他忽然說。

蔣依依靜靜地聽。

“那時候他還年輕,跟著他師父方道陵來江都。方道陵來玉虛觀,是想借老道師父收藏的一本古書。”

“老道師父沒借。”

劉道人的聲音很慢,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後來方道陵被逐出師門,玄真子也跟著不見了。再過幾年,就聽說他們師徒在江南各處布養屍地的事。”

他頓了頓。

“老道師父臨終前說,那本書裡,記著破解養屍地的法子。他沒借,是因為知道方道陵會拿去害人。但他也後悔,說若是借了,也許能早點制住他們。”

蔣依依聽著,沒有說話。

劉道人看向她。

“你來找老道,是想問那本書裡的法子?”

蔣依依點頭。

“是。”

劉道人沉默了很久。

然後開口。

“那本書,老道燒了。”

蔣依依心頭一沉。

劉道人看著她,目光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不是怕被人搶,是怕自己忍不住去看。”

“老道師父臨終前說,書裡的法子,有些太過陰損,用不好會反噬自身。他讓老道記住一句話”

“化解屍毒,不在術,在道。”

蔣依依怔住。

劉道人說:“石灰能殺,雄黃能解,但真正能讓那些屍骸安息的,不是這些東西。”

他緩緩站起身。

“屍毒為甚麼厲害?不是因為那些死人有毒,是因為他們死得不甘心。”

“他們被活活煉成屍兵,魂魄困在軀殼裡二十年,怨氣越積越重。那怨氣,才是毒的根源。”

蔣依依心頭劇震。

她想起安安。

想起安安把七寶菩提杖塞進林清玄手心時,那句奶聲奶氣的說

【幫娃娃們……出來……】

劉道人看著她的神情,微微點頭。

“看來佛女已經明白了。”

他轉過身,望向三清殿裡那三尊沉默的神像。

“石灰能防毒,但殺不了怨氣。雄黃能解毒,但解不了冤屈。”

“要讓那五百具屍骸真正安息,得先讓他們的怨氣散了。”

“怨氣散了,毒自解。”

蔣依依沉默良久。

“如何散怨氣?”

劉道人回過頭。

“誦經。”

他頓了頓。

“不是隨便念念就行的。要有人,在他們身邊,一個字一個字地念。要讓他們聽見,有人記得他們,有人替他們伸冤,有人送他們走。”

“這活兒,道門的人能幹,佛門的人也能幹。”

他看著蔣依依。

“但得有人去。”

蔣依依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她知道這話意味著甚麼。

意味著,要有人進到那遍地屍骸的山腹裡,在那些腐爛的、刻滿符文的屍骨旁邊,一坐就是幾天幾夜。

意味著,那個人要冒著被屍毒侵蝕的風險,去聽那些被困了二十年的魂魄無聲的哭喊。

意味著——

那個人,得有一顆足夠大的心。

劉道人看著她。

“蔣掌櫃,你想好了?”

蔣依依抬起頭。

“想好了。”

她的聲音很平靜。

“我不是道門的人,也不是佛門的人。”

“但我是佛女的娘。”

她頓了頓。

“佛女說,幫娃娃們出來。”

“我得替她去。”

劉道人看著她,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輕,很淡,卻讓整座小院的光都亮了一亮。

“好。”

他說。

“老道陪你走一趟。”

A−
A+
護眼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