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玄沉默片刻,終於落筆。
他寫得很慢,每個字都在斟酌。
“依依如晤:
棲霞山事已了,陣眼已破。然屍骸堆積,不下五百具。皆經邪術煉化,屍毒入骨,不能焚,不能埋。焚則煙毒瀰漫,百里內人畜皆傷;埋則滲入地下,汙染水源。進退維谷,亟待良策。
你那邊可有懂醫理、懂解毒的高人?道家之中,除玄真子一脈,可還有通曉此道者?
盼復。
清玄”
他寫完了,把墨吹乾,摺好,遞給旁邊候著的夥計。
“送去城裡,給蔣掌櫃。”
夥計接過信,翻身上馬,一溜煙跑向城門方向。
林清玄望著他的背影,忽然想起甚麼。
“等等!”
夥計勒馬回頭。
林清玄張了張嘴。
“……算了,沒事。”
夥計愣了一愣,抱了抱拳,繼續策馬而去。
林清玄站在原地,望著那道漸遠的煙塵。
他本來想說:告訴她,我很好。
可他知道,她不會信的。
她只會看見那五百具屍骸。
城北祠堂,傍晚。
蔣依依剛從病榻區出來,臉上的口罩還沒摘,就被人攔住了。
“蔣掌櫃,城外送來的信。”
她接過信,低頭一看封皮上那幾個字,手指微微一顫。
她沒立刻拆。
而是走進旁邊一間空置的小屋,關上門,才把信開啟。
信不長。
她看完,沉默片刻。
然後把信摺好,貼身收起。
“召集所有大夫。”她對門外候著的夥計說,“能來的都來。就說——有件大事,要請諸位一起想辦法。”
一刻鐘後,祠堂偏殿。
七八個大夫擠在一張長案前,案上點著兩盞油燈,燈火被窗縫裡漏進來的風吹得搖搖晃晃。
胡大夫坐在最前面,手裡捻著鬍鬚,眉頭緊鎖。
“五百具……帶毒的屍身……”
他搖了搖頭。
“老朽行醫四十年,沒見過這陣仗。”
旁邊一個年輕些的醫師說:“石灰呢?石灰能不能行?”
另一個大夫接話:“石灰只能殺地面上的毒。那麼多屍體堆在一起,光撒石灰,裡面的毒素還是會滲下去。”
“那就挖坑埋,坑底多鋪石灰?”
“雨季一到,雨水一泡,石灰就化了。到時候還是滲。”
眾人七嘴八舌,誰也拿不出個穩妥的法子。
蔣依依坐在一旁,一直沒有說話。
她聽著每一個人的意見,眉頭越皺越緊。
直到角落裡一個一直沒開口的醫師,忽然說:
“其實,可以去問問劉道人。”
眾人一愣。
那醫師姓馮,四十來歲,是個遊方郎中的徒弟,在江都行醫十幾年,平日話不多。
“劉道人?”胡大夫問。
馮醫師點了點頭:
“劉道人是城東玉虛觀的住持,今年七十多了。他在江都住了五十年,據說年輕時候也學過道門法術,後來才轉行行醫。我師父當年跟他學過幾手符水治病的手段。”
“道門法術……”蔣依依心中一動,“你的意思是,他對付這種邪術煉過的屍毒,可能有辦法?”
馮醫師說:“道家又不是隻有玄真子一人。”
他頓了頓。
“玄真子那一脈,走的是邪路,煉屍、拘魂、害人。可道門正宗,也有祛邪、淨化、超度的法門。劉道人雖然不煉這些,但他師父的師父那一輩,聽說跟龍虎山的天師府有過淵源。”
“也許,他知道點甚麼。”
蔣依依聽完,沉默片刻。
“這位劉道人,現在在城裡嗎?”
馮醫師搖頭:“他疫情一開始就帶著徒弟封了觀門,不見外人。說是年紀大了,怕染病,也怕給城裡添麻煩。”
“不過”
他看向蔣依依。
“若是蔣掌櫃親自去請,或許能請動。”
蔣依依沒有猶豫。
“明日一早,我去。”
這時,另一個大夫忽然開口:
“石灰覆蓋法,其實可用。”
眾人看向他。
那是個五十來歲的老大夫,姓陳,是江都最大的藥鋪“同濟堂”的坐堂先生。他捻著鬍鬚,不緊不慢地說:
“生石灰加水,生成熟石灰,撒在汙染區域,能殺滅大部分病菌。石灰吸水發熱,能幹燥環境,破壞病原體生存條件。”
他頓了頓。
“這是古法,用過多少回了。戰亂之後掩埋屍骸,都用這個。”
旁邊有人問:“可那些屍身裡的毒,是在骨頭裡,石灰能滲進去?”
陳大夫搖頭:“石灰滲不進去。但可以用另一個法子。”
“先把屍骸集中到一處,坑底鋪三尺厚的石灰,然後一層屍骸、一層石灰,這樣疊上去。最上面再鋪三尺石灰,然後用土掩埋,土上再撒一層石灰。”
“這樣,就算有毒素滲出,也要先穿過層層石灰層。石灰會中和一部分毒素,剩下的再滲到土裡,毒性已減了大半。”
眾人聽著,紛紛點頭。
“這法子可行。”
“就是費石灰,得備多少?”
陳大夫估算了一下:“五百具屍骸,按一人一坑算,至少得三萬斤石灰。”
三萬斤。
蔣依依默默記下。
“還有。”另一個大夫忽然說,“若能在石灰裡摻些雄黃,效果或許更好。”
眾人看向他。
那大夫說:“雄黃能防毒,是古書裡明載的。石灰主燥、主殺,雄黃主解毒,兩樣並用,或許能破這屍毒。”
蔣依依眼睛一亮。
雄黃。
她記得,周驍退燒的方子裡,就用了雄黃。
胡大夫補充道:“雄黃有毒,不能多用。但若是埋在地下,與石灰混合,慢慢釋放,倒是不怕傷人。”
蔣依依點了點頭。
她站起身,對眾人深深行了一禮。
“多謝諸位。”
眾大夫連忙還禮。
胡大夫擺擺手:“蔣掌櫃客氣了。這是救人的事,誰有法子都不會藏著。”
他頓了頓,看向那盞搖搖晃晃的油燈。
“只是……那五百具屍骸,埋在棲霞山。可棲霞山那邊,揚州官府已經封山了。咱們江都的人,能過去嗎?”
蔣依依沉默片刻。
“我去找謝刺史。”她說。
夜色漸深。
城外的隔離營地裡,林清玄坐在帳篷前,望著江都城的方向。
那邊燈火點點,稀稀落落,比往日暗了許多。
但有一處,始終亮著。
那是城北的方向。
祠堂。
他知道她在哪裡。
夥計把信送出去兩個時辰了,還沒回音。
他不急。
急也沒用。
他只是坐在那裡,望著那點光。
帳篷裡,柳運雲翻了個身,疼得倒吸一口涼氣。
林清玄沒有回頭。
“睡不著?”
柳運雲的聲音從帳篷裡傳出來,沙啞虛弱,卻還是那股冷冷的調子。
“你不也沒睡。”
“我是疼的。”
林清玄沒有說話。
過了一會兒,柳運雲忽然說:
“你信裡問甚麼了?”
林清玄沉默片刻。
“問法子。”
“甚麼法子?”
“處理那些屍骸的法子。”
柳運雲沒再問了。
她知道那意味著甚麼。
五百具。
她閉上眼睛,傷口又疼了一下。
但她甚麼都沒說。
遠處,江都城那點光,還亮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