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園書房,燈火通明。
一張巨大的江南輿圖鋪在桌案上,被幾隻粗糙的大手按得死緊。
林德尚指節敲擊著圖紙,力道大得差點把桌子敲穿。
老爺子嗓門壓低,卻透著一股子狠勁:
“光靠咱們江都這點人手,給人家塞牙縫都不夠!”
“玄真子那是方道陵的徒子徒孫,幾十年的經營,根基深得嚇人。”
“老鴉山只是個開胃菜,真正的大餐在揚州棲霞山!咱們要是還想單打獨鬥,那就是一個一個送人頭!”
林清玄點頭,目光沉冷:“二叔說得對。揚州、蘇州,只要不想跟著一起完蛋,就得被拉上船。”
“聯絡容易,想讓他們信,難。”
柳運雲揉著發脹的太陽穴,臉色蒼白:“官場上那些老狐狸,不見兔子不撒鷹。況且方黎在司天監隻手遮天,咱們動作一大,前腳剛出門,後腳就被人家包了餃子。”
一直沒吭聲的謝銘揚突然把茶杯往桌上一頓。
“我去。”
這位謝家大少爺整理了一下袖口,眼裡閃著精光:“我爹跟揚州刺史沈大人是老交情。年底了,我去揚州查賬、順便談談明年的絲綢生意,合情合理。我的商隊幾百號人,夾帶幾封密信,甚至運點‘特殊貨物’,神不知鬼泣不覺。”
林德尚一拍大腿:“妥!賢侄這招‘暗度陳倉’玩得溜!商隊就是最好的掩護。蘇州那邊交給我,那個張指揮使是我當年的戰友,過命的交情。我這就修書一封,請他‘喝茶’!”
崔湛摸了摸下巴,眼神陰鬱:
“私下串聯是江湖路數,咱們還得有官方的大義名分。我來寫奏章。不求朝廷馬上發兵,那幫大爺辦事效率太低。我只求一道‘徹查妖邪’的聖旨,有了這把尚方寶劍,咱們殺起人來才名正言順。”
“崔大人這筆桿子,有時候比刀子還好使。”
柳運雲從懷裡掏出那塊拼湊好的骨片和玉牌拓印,往桌上一拍:
“把這個帶上。讓那些當官的好好看看,這幫畜生是在拿活人煉屍!誰要是敢攔著,誰就是同黨!”
“那就這麼定了。”
林清玄目光掃過眾人,語氣森然:“咱們分頭行動。記住,保密第一。要是讓方黎那老東西察覺,咱們都得死無葬身之地。”
計劃敲定,眾人迅速散去。
謝銘揚動作最快,三天後就拉起了一支浩浩蕩蕩的商隊。
幾十輛馬車裝滿了綾羅綢緞,車軲轆底下卻壓著林家給沈刺史的絕密信件。
林德尚的信則是走了軍中急遞,八百里加急,直奔蘇州大營。
崔湛把自己關在房裡,熬得雙眼通紅,字斟句酌地寫那份足以捅破天的奏章。
靜園內,氣氛外鬆內緊。
林清玄難得有了幾日清閒,天天守在蔣依依和安安身邊。
安安這幾天有點蔫,小臉蛋沒甚麼血色。
午後陽光正好。
安安坐在地毯上,手裡抓著林玉婉送的小木馬,有一搭沒一搭地晃著。
突然,她動作停住了。
小丫頭猛地抬起頭,那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裡,竟然透出一股與其年齡完全不符的驚恐。
她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死死拽住林清玄的衣袖。
“爹爹……”
聲音稚嫩,卻帶著顫音。
林清玄心頭一跳,連忙把女兒抱進懷裡:“安安乖,爹爹在。怎麼了?”
安安皺著小眉頭,費力地伸出一根手指,指向東南方。
那是揚州的方向。
“哭……”
小丫頭把臉埋進林清玄胸口,身子微微發抖:“好多……哭……比……比那裡……多……”
林清玄和蔣依依對視一眼,兩人眼底都湧上一股寒意。
比臨縣還多?
臨縣那地窖裡可是足足困了四十三個孩子!
揚州棲霞山到底藏了多少冤魂?
林清玄感覺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
他輕輕拍著女兒的後背,柔聲道:“安安不怕。爹爹知道了。爹爹這就去把壞人都打跑,不讓他們哭了。”
安安吸了吸鼻子,乖巧地點了點頭。
十天後,謝銘揚風塵僕僕地回來了。
這傢伙雖然一臉疲憊,但眼睛亮得嚇人。
“成了!”
謝銘揚灌了一大口茶,抹了把嘴:“沈大人看了證據,臉都綠了。他說揚州這幾年丟了不少人,一直查不出頭緒,原來根子在棲霞山!他答應暗中調人監控,還給了咱們在揚州的通行令牌。”
又過了五天。
蘇州的回信到了。
沒有廢話,只有一個包裹。
開啟一看,半塊虎符,外加一張寫著座標的字條。
林德尚拿著那半塊虎符,手都在抖:“老張這暴脾氣,還是當年那個味兒!這是要把家底都掏出來幫咱們啊!”
三州同盟,成!
情報網迅速鋪開,一張針對棲霞山的大網正在悄然收緊。
出發的日子定下了。
林清玄、柳運雲、林玉婉、傷愈復出的周驍,外加十名林家最頂尖的死士。
這支隊伍,全是精銳中的精銳。
臨行前夜,月黑風高。
蔣依依默默地收拾著行囊,把金瘡藥、解毒丹塞得滿滿當當。
安安似乎知道爹爹要出遠門,像個小樹袋熊一樣掛在林清玄身上不肯下來。
林清玄抱著女兒,心裡軟得一塌糊塗。
安安玩著他衣領上的扣子,突然抬起頭,極其認真地看著林清玄。
“爹爹……”
“嗯?”
“打碎……紅色的……石頭……”
林清玄一愣:“甚麼?”
安安又重複了一遍,語氣篤定:“紅色的……石頭……打碎它……”
旁邊的柳運雲聽到這話,臉色驟變。
“紅色的石頭?”
她快步走過來,神情凝重:“血祭大陣通常會用‘赤血晶’作為陣眼核心,那是承載怨氣最強的媒介。安安這是看到了破陣的關鍵!”
“赤血晶……”
林清玄深吸一口氣,在女兒額頭上狠狠親了一口:“好閨女!爹爹記住了!只要看見紅色的石頭,爹爹一錘子把它砸個稀巴爛!”
安安咯咯地笑了起來。
窗外,夜色深沉。
一場席捲江南的風暴,即將從那座看似風景秀麗的棲霞山,徹底爆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