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知微拎著剛出爐的棗泥糕跨進暖閣。
院子裡,安安正窩在奶孃懷裡曬太陽。
小傢伙眼尖,一瞧見她,立馬把手裡的布老虎扔了。
兩隻胖乎乎的小手朝空中亂抓,嘴裡“咿呀”個不停。
“喲,幹閨女想我啦?”
李知微把糕點往石桌上一擱,伸手接過孩子。
這一上手,她眉毛就挑了起來。
“嚯,沉手!。”
蔣依依掀簾子出來。
眼底掛著兩團青黑,精神頭倒是不錯,眼神柔柔的。
她從李知微懷裡把安安接過去,轉頭吩咐奶孃。
“你先去歇著,我和知微說點體己話。”
奶孃應聲退下。
院裡靜下來,只剩葡萄架下的斑駁光影。
蔣依依把安安放回搖籃,輕輕晃了兩下。
她拉著李知微坐下,手在膝蓋上搓了搓,神情有些扭捏。
“知微……幫我個忙。”
“跟我客氣甚麼?說。”
李知微剝了顆葡萄扔嘴裡。
蔣依依往屋裡瞄了一眼,壓低了嗓門。
“出去找個嘴嚴的老大夫,給我抓幾服避子藥。”
李知微嚼葡萄的動作一頓。
她眼珠子一轉,目光在蔣依依身上打了個轉,隨即露出那種“我都懂”的壞笑。
身子往前一湊,滿臉促狹。
“怎麼著?你們倆……昨晚又‘妖精打架’啦?”
蔣依依臉騰地紅了,一直紅到耳朵根。
她沒否認,只是低頭理著裙襬。
“安安還太小,身子骨還沒養透,我不想這麼快再懷。”
“明白明白,優生優育嘛。”
“可惜這兒沒有那層那啥套,不然哪用得著喝那苦湯子。對了,我那兒有兩盒南邊商隊帶回來的‘鹿胎膏’,說是宮廷秘方,調理身子還能避孕,回頭給你拿來。”
蔣依依鬆了口氣,眼裡滿是感激。
她忽然想起甚麼,抬頭看李知微。
“光說我,你和周驍怎麼樣了?真不讓他上京去跟你娘提親?”
提到這茬,李知微那股子颯爽勁兒收斂了幾分。
她手指無意識地摳著石桌邊緣,難得露出一絲小女兒情態。
“提是要提的。既然穿……既然到了這兒,就得按這兒的規矩來。明媒正娶,少一樣都不行。”
話鋒一轉,她盯著蔣依依的眼睛。
“倒是你,才該正經辦場婚禮。孩子都生了,林清玄要是敢不給你個風光大排場,我第一個不答應。”
她垂下眼簾,看著搖籃裡吐泡泡的女兒。
李知微是個的人精,一眼就瞧出不對勁。
“怎麼?那木頭沒提?”
“提了。”
“說等安安百日宴,順道把婚禮辦了。可我……”
李知微收起嬉皮笑臉,坐直了身子。
林清玄確實變了。
以前是高高在上的佛子,現在會下廚,會熬藥,半夜孩子哭了他比誰醒得都快。
“依依,你聽我說。”
李知微一把攥住她的手。
“用心去處,別鑽牛角尖。有孩子,有愛,這就是家。”
她指了指搖籃裡手舞足蹈的安安。
“他要真只是為了傳宗接代,憑他在京城的手段,搶了孩子回京多省事?何必窩在江都陪你開鋪子,受這窩囊氣?”
蔣依依抿著唇,沒吭聲。
道理都懂。
可心底那點不安,就像野草。
這段感情起頭起得太荒唐,她心裡沒底。
“我覺得吧,”李知微清了清嗓子,“你得信他一次,更得信你自己一次。”
她伸出手指頭,一根根往下摁。
“你現在手裡有‘蜜浮齋’這隻會下金蛋的雞,有手藝,有謝家當靠山,有女兒,還有咱們這幫過命的朋友。”
“就算沒有林清玄,你蔣依依照樣能活得風生水起。既然這樣,你怕個球?”
這話糙理不糙。
是啊。
她早不是那個任人搓圓捏扁的姚小滿了。
她是蔣依依。
她是掌櫃的,是佛女的娘,是謝家的義女。
她有底氣。
若他真心,她便真心換真心。
若他變心……她有的是轉身就走的本事。
想通這一層,蔣依依眼裡的陰霾散得乾乾淨淨。
嘴角往上一翹,笑意真切。
“你說得對,我是不想了。”
正說著,搖籃裡的安安忽然“啊啊”大叫起來。
兩隻小短手拼命朝月亮門那邊伸,身子都在搖籃裡扭成了麻花。
兩人順著視線看過去。
林清玄站在那兒。
一身素青長衫,身姿挺拔得像棵翠竹。
也不知道站了多久,聽了多少。
陽光打在他臉上,眉眼柔和得不像話,那雙眸子裡,除了蔣依依,再裝不下旁人。
“清玄?”
蔣依依站起身,有些侷促。
“你甚麼時候……”
“剛來。”
林清玄大步走過來,動作熟練地從她手裡抱過安安。
低頭在女兒肉乎乎的臉蛋上親了一口,這才抬眼看她。
“聊甚麼呢?”
李知微多有眼力見兒啊。
她立馬站起來,拍拍屁股上的灰。
“依依,那藥的事兒我記著了,下午就去辦。”
說完衝蔣依依擠眉弄眼,腳底抹油溜了。
院裡只剩一家三口。
林清玄抱著閨女,目光卻鎖在蔣依依臉上。
看了半晌,他忽然開口。
“依依,等安安百日,咱們辦婚禮吧。”
語氣平穩,不是商量,是通知。
蔣依依心臟猛地跳漏一拍。
“怎麼突然說這個……”
“不是突然。”
林清玄往前逼近一步,空著的那隻手準確無誤地捉住她的手。
掌心滾燙。
“很早以前就想說了。之前總覺得時機不對,怕你沒準備好。”
他頓了頓,嗓音沉下來,帶著點沙啞。
“可剛才聽見你和知微的話,我才明白——對你來說,這場婚禮不是個過場,是定心丸。”
蔣依依眼眶一熱,視線瞬間模糊。
原來他都聽見了。
原來他懂。
“清玄,我……”
“聽我說完。”
林清玄握緊她的手,指節微微泛白。
“娶你,不是因為你是安安的娘,也不是因為甚麼狗屁愧疚。”
“娶你,是因為你是蔣依依。”
“是那個會做點心、會寫話本、會對我笑、急眼了也會對我吼的蔣依依。”
他低頭看著懷裡咿咿呀呀的女兒,笑了。
笑意直達眼底。
“至於安安……她是咱們的緣分,是老天爺給的賞賜。可她不是原因,是結果。”
這話剖白得太徹底,把心都掏出來給她看了。
她重重點頭。
“好。”
安安在她爹懷裡“咯咯”笑出了聲,小手把林清玄的胸口拍得啪啪響。
心聲歡快地傳給蹲在牆頭的那隻貓:
【爹爹說得好!孃親答應啦!哦吼!】
團團懶洋洋地甩了甩尾巴,打了個哈欠:
【喵,這呆子總算開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