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縣救童一事過去不過十餘日,靜園暖閣裡,蔣依依正給安安換尿布,手上的動作忽然一頓。
“清玄,快來!”
她指著女兒藕節似的小腿,語氣詫異:“前幾日還能裹住腳丫的襁褓,今天怎麼短了一截?”
林清玄湊近細看。
果然,那件杏黃百子衣的袖口短了,褲腿更是繃在腿肚子上,勒出一道淺淺的紅印。
更離譜的是安安的頭髮。
原本稀稀拉拉的胎毛,這會兒烏黑濃密,都能在腦後扎個沖天辮了。
團團躍上妝臺,歪著貓頭打量:
【喵,這小丫頭是開了掛吧?普通娃娃百日才剛能抬頭,她這長勢,是要上天?】
話音未落,安安在蔣依依懷裡猛地一蹬腿。
小身板一扭,兩隻胖乎乎的小手撐著床褥,竟硬生生把上半身撐了起來!
那雙黑葡萄似的大眼睛滴溜溜轉,咧嘴一笑,露出兩顆剛冒尖的小乳牙。
“翻身……坐起來了?”蔣依依驚得捂住嘴。
這還沒完。
林清玄試探著伸出一根手指。
安安一把攥住,小臉漲得通紅,藉著爹爹的力道,晃晃悠悠地想要站直!
雖然雙腿還軟,但這股子勁頭,分明是半歲大的孩子才有的。
林清玄與妻子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震驚。
俗話說三翻六坐九爬,自家閨女這才百日,進度條直接拉到了半歲?
這種震驚,在兩個月後達到了頂峰。
安安滿六個月這天清晨,一聲尖叫劃破了靜園的寧靜。
“夫人!不好了——”
奶孃王氏連滾帶爬衝出暖閣,臉色煞白。
林清玄以為有刺客,提劍撞開房門:“何人放肆!”
屋內空蕩蕩,沒有刺客。
只有安安。
小傢伙光著腳丫,兩隻小手扶著床沿,正一步一步,顫顫巍巍地往前挪。
雖然步子踉蹌,走得像只喝醉的小企鵝,可那確確實實是在走路!
“我的老天爺……”
隨後趕來的蔣依依僵在門口。
林家三姐妹聞訊趕來,看見這一幕,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林玉寧蹲下身,張開雙臂:“安安?來小姑姑這兒?”
安安鬆開床沿。
一步,兩步,三步。
她撲進林玉寧懷裡,咯咯直笑。
“真會走了!”林玉寧把侄女舉高高,又驚又喜,“六個月就會走路,這就是神童啊!”
唯獨團團蹲在窗欞上,尾巴焦躁地甩動。
【喵,本座早說了,這丫頭來歷不凡。只是……這也太快了。】
不僅是身體,安安的眼神也變了。
不再是嬰孩的懵懂,那雙眼清澈透亮,看人時帶著審視,偶爾閃過一絲不屬於這個年紀的慧黠。
隨著身體瘋長,她的預知能力也在進化。
起初只是感知當下的危險,如今,她開始捕捉未來的碎片。
這日午後,安安正坐在地毯上玩布老虎。
突然,她動作僵住,布老虎啪嗒掉在地上。
小臉瞬間皺成一團,嘴裡發出焦急的嗚咽聲。
【紅紅的……好多紅紅的在跳……】
【李爺爺在哭……招牌……黑了……】
心聲斷續傳來,帶著巨大的恐慌。
團團渾身毛髮炸起:【哪裡?甚麼時候?】
安安小手死死拽住林清玄的衣角,眼淚大顆大顆往下掉,指著西邊:“啊!啊啊!”
團團迅速翻譯:【三天後!高銀街,李記布莊!有大火!】
林清玄神色驟冷:“高銀街,李記?”
他一把抱起女兒,安撫著她顫抖的後背,轉頭對門外厲喝:“周驍!”
當晚,林府暗衛傾巢而出。
林德尚聽完彙報,當機立斷:“寧可信其有。玉婉,你帶人便衣混入街坊。周驍,你也去,把李記布莊給我盯死了!”
高銀街繁華依舊。
李記布莊是百年老店,掌櫃李老伯為人厚道,生意紅火。
接連兩日,風平浪靜。
直到第三日黃昏。
一個頭戴斗笠的精瘦漢子,鬼鬼祟祟地在布莊對面的茶樓坐下。
他只要了一壺最爛的碎茶,眼睛卻死死盯著布莊後院那堆準備清理的廢布料。
桌子底下,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搓動——指尖焦黃,那是常年玩火留下的痕跡。
二樓雅間,林玉婉透過窗縫,冷笑一聲:“魚咬鉤了。”
夜色漸深,更夫敲響了二更鑼。
高銀街陷入沉睡。
那精瘦漢子像只耗子,溜進布莊後巷。
他從懷裡摸出一罐火油,又掏出火摺子,獰笑著走向那堆布料。
“去死吧!”
火油潑灑,火摺子一擦,火星濺落。
“嗤——”
沒有預想中的沖天大火。
布料只冒起一股難聞的青煙——那根本不是棉布,而是浸透了水的廢麻袋!
漢子臉色大變,轉身要跑。
“往哪兒跑?”
巷口,林玉婉銀槍橫陳,英氣逼人。
周驍帶人從陰影中躍出,如鷹抓兔,一把將漢子按在地上!
“放開我!你們憑甚麼抓我!”漢子拼命掙扎。
周驍從他懷裡搜出一塊黑蓮木牌,還有一張皺巴巴的字條。
上書七個字:毀李記,警告林家。
“憑這個。”林玉婉一腳踩住他的手腕,聲音比夜風還冷,“黑蓮教的狗雜碎,還敢回來送死?”
漢子名叫趙四,是黑蓮教臨縣據點的漏網之魚。
因為林家端了據點,抓了陰九,他懷恨在心,想燒了李記報復——李老伯的獨子,正是那夜參與行動的林家親兵。
人贓並獲。
李記布莊逃過一劫。
得知真相的李老伯跪在林府門前,磕頭如搗蒜,直呼佛女是“活菩薩顯靈”。
訊息像長了翅膀,一夜之間傳遍江都。
“聽說了嗎?佛女連三天後的火災都能算到!”
“真的假的?那才六個月大的奶娃娃吧?”
“千真萬確!周鏢頭親口說的!要不是佛女預警,整條高銀街都得燒光!”
“阿彌陀佛,這哪是孩子,這是天上的星宿下凡啊!”
一時間,安安成了江都城的“小活佛”。
更有甚者,偷偷在家給安安立了長生牌位,日夜供奉。
名聲大噪,未必是福。
這日午後,陽光正好。
蔣依依抱著安安在園子裡曬太陽,手指輕輕撫過女兒耳後,忽然指尖一頓。
“清玄,你來看。”
林清玄湊近一看,瞳孔猛地收縮。
安安耳後那塊嬌嫩的面板上,竟浮現出一片淡金色的紋路,細密如鱗,微微凸起,摸上去一片溫涼。
柳運雲被緊急請來。
她盯著那片金鱗看了半晌,臉色凝重得能滴出水來。
“這是‘天眷印記’。”
“甚麼意思?”蔣依依聲音發顫。
“古籍記載,上古有靈童,承載天機過多,身體便會生出異象。”柳運雲嘆了口氣,“她才六個月,又是瘋長,又是預知……這身子骨,怕是承載不住這麼大的天機。”
“會有危險嗎?”林清玄握緊拳頭。
“暫時不會要命。”柳運雲神色複雜,“但若繼續這樣頻繁動用能力,就是在透支她的神魂,折損她的壽數!”
入夜,暖閣裡一片死寂。
安安睡得極不安穩,小眉頭緊緊皺著,夢裡還在抽泣。
團團守在枕邊,金色豎瞳裡滿是憂慮:【喵,本座能感覺到……她的神魂在燃燒。】
林清玄坐在床邊,大手包裹住女兒稚嫩的小手。
這孩子,才來到世間半年。
救孩童,防火災,鬥惡徒。
她用這副小小的身軀,扛起了太多本不該她承受的重量。
“得想個法子。”林清玄嗓音沙啞,“不能讓她再預知了。”
可天賜的能力,豈是人力能封?
窗外月色如水,照著安安那張與年齡不符的、略顯疲憊的睡臉。
她在飛速長大。
但這成長的代價,實在太過沉重。
而暗處,那些因她的能力而投來的貪婪目光,從未消失。
林清玄深吸一口氣,眼底閃過一絲決絕。
不管付出甚麼代價。
他是父親。
他必須護住這個孩子。
哪怕與天爭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