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驍帶人衝進地窟時,哪怕是這些見慣了生死的沙場老兵,也被眼前的景象震得頭皮發麻。
“他孃的……”
一名親兵握刀的手都在抖,“這比修羅場還慘……”
空氣裡瀰漫著濃得化不開的血腥味,混合著腐肉的惡臭,直衝天靈蓋。
“別愣著!都給我動起來!”
周驍暴喝,聲音在空曠的地窟裡迴盪,“一組救人!二組把那些裝神弄鬼的雜碎綁了!三組——給老子砸!把這鬼地方砸個稀巴爛!”
訓練有素的親兵立刻散開。
鐵籠被粗暴地劈開,士兵們小心翼翼地抱出那些孩子。
可孩子們不哭也不鬧,眼神空洞得像是個做壞了的木偶,任由人擺佈。
“軍爺,這些娃……”一個年輕親兵紅了眼眶,聲音哽咽。
“帶出去!全帶出去!請大夫!”
周驍咬著後槽牙
“林公子說了有名冊和解法,先救命要緊!”
另一邊,林玉婉已經把重傷昏迷的陰九捆成了粽子。
這老魔頭剛醒轉過來,還在那斷斷續續地嘶嚎:“你們……壞我聖祭……聖尊……不會放過……”
“閉嘴吧你!”
林玉婉反手就是一槍桿,狠狠砸在他後頸。
陰九兩眼一翻,這回是徹底暈死過去。
廟祝和幾個黑袍骨幹被押了進來,看到這一地狼藉,個個面如死灰。
“砸!”
周驍此時怒火攻心,掄起巨大的鐵錘,照著血池邊的法器就轟了下去。
嘩啦!
骷髏頭碎裂成渣,人骨法杖折斷,招魂幡被撕成碎片。
每砸一下,那股陰冷刺骨的氣息就淡幾分。
就在這時,地道深處突然傳來淒厲的貓嚎,
緊接著是士兵驚恐的叫喊。
“小心!那畜生瘋了!”
守門的鬼貓雖然被銅鈴震傷,可那股子邪勁兒還沒散。
見主人被擒,老窩被端,它竟徹底發了狂,化作一道黑影撲向人群,利爪瞬間撕開了一名親兵的胳膊,鮮血飛濺!
周驍扔下鐵錘衝回地道口,“長槍隊頂上!弩手準備!”
七八杆長槍迅速交錯,組成一道寒光閃閃的槍陣,逼得鬼貓無法近身。
但這畜生速度快得離譜,在狹窄的地道里左突右竄,藉著牆壁反彈,又抓傷了兩人。
林清玄提劍趕來,正要出手,卻見那貓眼中血淚未乾,動作雖然兇狠,喉嚨裡卻發出嗚嗚的哀鳴。
“它也是受害者。”
林清玄心中一動,劍尖微垂,“被邪術控制,失了本性,並非本意作惡。”
“那怎麼辦?”周驍急得大吼,“不殺它,咱們過不去!兄弟們都在流血!”
正僵持不下,林玉婉腦中靈光一閃。
她猛地從懷裡掏出一個不起眼的小瓷瓶——這是臨行前團團那個懶貓硬塞給她的,說是“安安讓帶的貓薄荷”。
當時她還覺得好笑,現在看來,簡直是救命稻草!
“試試這個!”
她拔開瓶塞,一股奇異清涼的草藥味瞬間在地道里瀰漫開來。
正準備再次撲咬的鬼貓,身形猛地一頓。
它鼻頭聳動了兩下,原本暴戾猩紅的豎瞳裡,瘋狂之色竟然退去,露出了一抹茫然。
那是貓科動物對這種氣味刻在骨子裡的渴望。
“有效!”
林清玄看準時機,猛地灑出一把銅錢。
叮鈴鈴!
清脆的鈴聲再次炸響。
鬼貓徹底呆住了,它蹲在原地,看看滿地的銅錢,又看看自己沾滿鮮血的利爪,喉嚨裡發出嗚咽般的低鳴。
那聲音聽著不像是威懾,倒像是在哭,又像是在困惑自己為甚麼會變成這副鬼樣子。
“就是現在!”
周驍當機立斷,大手一揮。
崩!
三支弩箭齊發,帶著破空之聲,精準貫穿了貓頸。
鬼貓身子一軟,倒在地上抽搐了幾下,便不再動彈。
那雙幽綠的眼睛漸漸黯淡,最後竟流露出一抹解脫的神色。
林清玄沉默片刻,輕聲道:“埋了吧。它本不該是這樣的。”
地窟外,天色漸亮。
四十三名被救出的孩童,整整齊齊地躺在廟前的廣場上。
最小的才三歲,手腕細得彷彿一折就斷;最大的也不過八歲,脖子上還有未癒合的取血針孔,觸目驚心。
臨縣縣令聞訊趕來,看到這一幕,腿一軟,“撲通”一聲跪在了地上。
“這、這……下官失察!下官該死啊!”
他渾身發抖,冷汗把官服都浸透了。
林清玄看慣這些做縣令的小把戲!
“你是失察嗎?你是收了這廟祝的上供銀子以後就不管不顧。”
“這裡能出這麼大的事,和你收受賄賂,脫不了干係。”
林清玄冷眼看著這個只會磕頭的廢物,聲音冷冽:
“現在不是演苦肉計的時候。立刻召集全縣大夫,按這名冊上的‘清心咒’和藥方,馬上救人!”
“是是是!下官這就去辦!”縣令連滾帶爬地去喊人。
沒過多久,全縣的大夫提著藥箱匆匆趕來。
撕下鎮魂符,唸誦清心咒,灌下湯藥。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終於,第一個孩子眼皮顫動,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這一聲哭喊,就像是開啟了某種開關。
“娘……我要娘……”
“痛……好痛……”
孩子們陸續醒來,茫然四顧。
早已等候在外的家屬們瘋了一樣衝進來。
“醒了!醒了!”
一個婦人抱著自己的孩子,嚎啕大哭,哭得撕心裂肺,“我的寶兒啊!娘以為這輩子再也見不到你了啊!”
哭聲、喊聲、感謝聲,在廣場上響成一片。
人間慘劇,終變團圓。
可角落裡,還有十幾個孩子依舊眼神空洞,呆呆地望著天空。
他們被囚禁太久,魂魄受損嚴重,非一日之功可愈。
林玉婉看著心酸,紅著眼眶對林清玄說道:“這些孩子,必須妥善安置。若他們的家人找不到,或無力撫養……堂兄我們出錢,建慈幼院養著!”
謝銘揚站出來:“我們謝家也幫忙!”
崔湛在廢墟般的廟裡忙碌了一整天。
他手持炭筆,詳細繪製地窟結構圖,標註血池、鐵籠、法壇位置; 記錄每個孩童的姓名、年齡、傷痕;審問廟祝和黑袍人,整理出厚厚一疊口供。
最讓他憤怒的是那本羊皮名冊。
上面不僅記錄了孩童資訊,還記載了黑蓮教這些年在江南各地犯下的罪行:盜墓煉屍、拐賣人口、以邪術斂財……
樁樁件件,罄竹難書!
“崔御史,”林清玄走到他身邊,低聲道,“這份罪證……足以將黑蓮教連根拔起。”
崔湛鄭重點頭,眼中滿是怒火:“本官定當如實上奏,絕不姑息!只是……”
他猶豫了一下,看向林清玄:“此次行動,林家出力最多。可若在奏摺裡寫明,恐怕會惹朝廷猜忌,給林家招來禍患。”
功高震主,向來是大忌。
“無妨。”
林清玄早有打算,神色淡然,“功勞全記在江都司天監分署頭上。柳監正那邊,我已有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