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德尚的“請君入甕”計劃進行得異常順利。
山麓族探子剛到江都,還沒摸清東南西北,就被張龍、趙虎帶人圍了個結實。
這撥人比前面抓捕的那一批還懵!
他們是大祭司親自挑選的精銳,本以為任務是機密中的機密,結果一進城,就像自投羅網的傻兔子。
地牢裡,林德尚看著新抓的五個山麓族漢子,忍不住笑出了聲。
“怎麼,很意外?”
他蹺著二郎腿,手裡把玩著從他們身上搜出的密信,
“你們大祭司沒告訴你們,江都有‘貴人’等著?”
為首的是個中年漢子,叫格桑,是大祭司的親信。
他死死瞪著林德尚,用生硬的漢話問:“你……你怎麼知道我們會來?”
“因為第一批來的,太蠢。”林德尚毫不客氣,“嘴不嚴,把你們賣了。”
格桑臉色一變:“第一批?”
他們就是先頭軍,哪裡來的第一批?
很顯然來的格桑也是來找聖子的。
林德尚將密信丟在桌上,“聖子?佛祖轉世?你們山麓族是缺祖宗缺瘋了,來我大梁搶孩子?”
格桑沉默良久,忽然抬頭,眼中閃過詭異的光:“你們抓了我們也沒用……聖子降世,天地感應。異象已顯,大祭司說,聖子就在江都,你們藏不住的。”
林德尚眼神一冷:“那就試試看。”
出了地牢,林德尚神清氣爽。
他先給兄長林德芳寫了封家書,筆鋒飛揚:
“兄長如晤:弟在江都,諸事順遂。清玄已尋得小滿,侄媳有孕六月餘,胎象安穩。更奇者,此子似有佛緣,江都近日異象頻現,皆與其相關。雖未降世,已助弟連破貪腐、擒拿外敵。林家有此麒麟兒,實乃祖宗庇佑!兄當速告祠堂,然暫勿驚動母親與嫂嫂,待瓜熟蒂落,再享天倫……”
寫到這裡,他頓了頓,嘴角勾起笑,兄長那個悶葫蘆,看到這信,怕是要躲去祠堂哭一場。
接著,他又提筆給皇帝寫奏摺。
這回筆鋒端正,措辭嚴謹:
“臣林德尚啟奏陛下:奉旨查訪江都佛女祥瑞,期間查知府王明遠藉機斂財,貪墨銀錢計五十六萬兩。除已清退百姓‘供佛金’十八萬兩、佛塔修繕費五萬兩外,餘三十三萬兩髒銀已悉數封存,另查獲田契、地契、珍寶折價約二十萬兩。人犯、贓物、證供俱全,待押解回京。”
寫到這兒,他筆鋒一轉:
“另,臣在江都擒獲山麓族探子兩批,計七人。據供,彼等奉山麓族大皇子之命,潛入江南尋‘佛祖轉世聖子’,圖謀不軌。此雖外族細作,然其能避邊關巡查、潛入腹地,恐邊防有疏。臣請增北境軍餉,加強巡防,以絕後患。”
最後這句“請增軍餉”,是他琢磨了半宿才加上的,皇帝摳門是出了名的,不趁著立功要錢,下次打仗又要將士們餓肚子。
封好兩封信,林德尚長舒一口氣。
這趟江都之行,值了。
七日後,鎮國公府祠堂。
林德芳屏退下人,獨自跪在祖宗牌位前,將那封信讀了一遍又一遍。
讀到“侄媳有孕六月餘”時,他的手開始抖;讀到“此子似有佛緣”時,眼眶已經紅了。
最後讀到“林家有此麒麟兒”,他終於忍不住,伏地痛哭。
壓抑了十幾年的擔憂、愧疚、期盼,在這一刻全化作了滾燙的淚。
清玄那孩子,從小被送上佛門,他這做父親的既不捨又無奈;後來還俗,又為情所困,遠走他鄉……
如今,終於有了歸宿,有了血脈。
“列祖列宗……”林德芳哽咽叩首,“不肖子孫德芳,今日告慰先祖——清玄已有妻室,林家香火得續。求祖宗庇佑孫媳小滿平安生產,庇佑我林家金孫康健聰慧……”
他哭得像個孩子,全無平日威嚴的國公爺模樣。
哭夠了,他仔細將信摺好,收進貼身的荷包。
走出祠堂時,又恢復了那副沉穩持重的姿態,只是眼角微紅,瞞不過有心人。
夫人王氏正在花廳插花,見他進來,隨口問:“老爺今日去祠堂了?”
“嗯,給祖宗上炷香。”林德芳坐下,端起茶盞,狀似無意道,“對了,清玄那孩子……有信來嗎?”
王氏手一頓,嘆了口氣:“沒有。那孩子……也不知在哪兒雲遊。”
林德芳心中酸楚,卻只能強作鎮定:“兒孫自有兒孫福,隨他去吧。”
他低頭喝茶,掩去眼中的淚光。
再等等……等孩子出生,就能接他們回來了。
同一日,早朝。
皇帝當庭宣讀了林德尚的奏摺。
當聽到“髒銀五十六萬兩”“山麓族探子兩批”時,滿朝文武皆驚。
“好!好一個林德尚!”皇帝撫掌大笑,“朕派他去查佛女,他倒給朕破了貪腐案,抓了細作,此乃大功!”
兵部尚書出列:“陛下,山麓族狼子野心,竟敢潛入江南尋甚麼‘聖子’,此事不可不防。臣請加強北境防務,增撥軍餉……”
“準!”皇帝今日心情極好,“戶部,撥二十萬兩給北境軍!”
戶部尚書臉都綠了,卻不敢駁,只能躬身領旨。
就在這時,御史崔湛出列,朗聲道:“陛下,臣有一請。”
“講。”
“林將軍江都之行,清貪腐、擒外敵、安民心,實乃利國利民之壯舉。臣請赴江都,詳錄此事始末,編纂成冊,以彰朝廷清明、將軍功績,亦可警示後來者。”
這話說得冠冕堂皇,皇帝聽得連連點頭:“崔愛卿有心了。只是……此去江都,路途遙遠……”
“為陛下分憂,為朝廷效力,臣萬死不辭!”崔湛跪得筆直。
皇帝沉吟片刻,終於道:“准奏。崔愛卿即日啟程,務必詳實記錄,回京後朕要親覽。”
“臣,領旨謝恩!”
崔湛低頭時,嘴角忍不住上揚。
江都……小玉寧,我來了。
訊息傳到江都時,已是深秋。
林德尚聽說崔湛要來,先是一愣,隨即大笑:“甚麼‘記錄功績’,分明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林玉婉正在一旁給蔣依依繡小衣裳,聞言抬頭:“爹是說……崔御史是為了小妹來的?”
“不然呢?”林德尚捻鬚笑道,“那小子看玉寧的眼神,藏都藏不住。從前在京城就總找藉口往咱家跑,如今追到江都來了——倒是有心。”
林玉婉抿嘴笑:“崔御史人品才學都是上乘,若真有心,倒是良配。”
“那也得玉寧願意。”林德尚擺擺手,“罷了,年輕人的事,讓他們自己折騰去。”
他望向窗外,秋風蕭瑟,天色陰沉。
“山麓族那邊……不會善罷甘休。”他低聲自語,“第二批探子失蹤,他們定會再派人來。而且……”
而且那些異象,那些關於“聖子”“佛女”的傳聞,已經傳得太廣了。
蜜浮齋後院,蔣依依的肚子一天天隆起,像揣著個秘密,也像揣著個風暴。
團團蹲在屋簷上,金色豎瞳望著北方的天空,尾巴不安地甩動。
“喵,要起風了。”
它躍下屋簷,鑽進蔣依依懷裡,將腦袋貼在她腹上。
腹中的孩子彷彿感應到甚麼,輕輕動了動。
一下,又一下。
像在說:孃親,爹爹,別怕。
無論風雨多大,我們在一起。
林清玄推門進來,手裡端著新燉的銀耳烤梨。
“依依,趁熱吃。”
他將盅子放在石桌上,手覆上她的小腹,感受著那生命的律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