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
燭火在紗罩裡輕輕跳躍,將兩人的影子投在窗紙上,交疊成溫柔的輪廓。
蔣依依靠在林清玄懷裡,手指無意識地把玩著他衣襟上的盤扣。
沉默了許久,她忽然開口:“今天團團不在……有些話,我想同你說。”
“嗯?”林清玄的下巴輕輕蹭著她的發頂。
“關於……異世魂的事。”
她頓了頓,
“在我們那邊,這叫‘魂穿’。穿過來的,不止我一個。”
林清玄的手在她背上停住。
“李知微,”
蔣依依抬起頭,望進他眼底,
“她和我一樣,都是異世來的。只是她命好些,穿成了商戶家的小姐。而我……只能做個任人拿捏的小丫鬟。”
這話說得平淡,林清玄卻聽出了深藏的酸澀。
他將她摟緊些,低聲道:我進過你的夢,見過你們的家鄉——高樓林立,鐵鳥飛天,女子可以肆意走在街上,可以讀書、做工、當官……確實不一樣。”
蔣依依怔了怔:“甚麼時候的事?”
“在上京的時候。”
林清玄輕輕撫摸她的背,
“那次,你睡著時,唸叨些奇怪的話,有時會流淚。我握著你手,舍利會發燙——然後就能看見一些碎片。”
他頓了頓:“看見你坐在窗明几淨的屋子裡寫字,看見你穿著奇裝異服走在熱鬧的街上,還看見……你對著一個會發光的小盒子又哭又笑。”
蔣依依眼圈驀地紅了。
那是她前世的記憶——在公司好似馬上就要升職了、現代街道、手機……他竟都看見了。
“清玄,”她聲音微哽,“你有沒有想過,如果……如果當初入你夢的不是我,是李知微呢?那是不是就沒我甚麼事了?”
這個問題來得突然,林清玄愣住了。
燭火“噼啪”炸了個燈花,映得他眼中光影搖曳。
良久,他才緩緩搖頭:“不是這樣的。”
他握住蔣依依的手,貼在自己心口:“舍利在這裡。它只會與特定的靈魂共鳴——就像琴絃,只有對的指法才能撥響。”
他目光深深地看著她:“你剛逃跑的時候,我想不通。想不通你為甚麼寧願在外面風吹雨打,也不肯留在我身邊,過錦衣玉食的日子。”
“後來我明白了。”他指尖輕輕描摹她的眉眼,“你們骨子裡就是嚮往自由的靈魂。即使被壓抑著,心也始終在圍牆之外。就像你說的——如果換一個人入夢,我會怎麼選?”
他笑了,笑容裡有種宿命般的瞭然:“可這世上沒有如果。那個人就是你,只能是你。不管是因果的安排,還是佛祖的指引,那個人只能是你。”
他低頭,額頭抵著她的:“因為只有你的靈魂,能與舍利共振。只有你能讓它發光,只有你……能讓我念念不忘,捨不得放手。”
這話說得鄭重,一字一句,像刻在心上的誓言。
蔣依依怔怔看著他,忽然覺得眼眶發燙。
她穿越而來,孤身一人,像無根的浮萍在這陌生時代飄蕩。
可他說——她是唯一的,是註定的。
正情動時,蔣依依忽然“唔”了一聲,手撫上小腹。
林清玄緊張起來:“怎麼了?”
“她……踢我了。”蔣依依拉著他的手貼上去,“你摸摸。”
掌心下,小小的生命正在有力地律動。
一下,又一下,像是在回應父母的對話。
林清玄忽然笑了:“也許孩子有話要說。”
“她知道甚麼?”蔣依依嗔道。
“她知道,她這個孃親心裡有個結。”
林清玄輕輕撫摸著她的肚子,聲音溫柔得像春水,
“知道孃親總覺得自己是外來者,是誤入此間的孤魂。可她不知道——”
他低頭,輕輕吻上那隆起的弧度,唇溫透過薄薄的衣料傳遞進去。
“她不知道,她孃親是這世上最勇敢的人。孤身而來,卻能開起鋪子,能寫出話本,能護著朋友,能……讓我這個佛子心甘情願放下佛法。”
腹中的孩子似乎聽懂了,又輕輕動了動,像是在附和。
蔣依依鼻尖酸得厲害。她摟住林清玄的脖子,將臉埋在他肩窩:“你甚麼時候……這麼會說話了?”
“遇見你之後。”林清玄低笑,“無師自通。”
夜漸深,月色透過窗欞灑進來,銀霜般鋪了滿地。
林清玄抬起頭,目光從她的肚子移到她的唇。
燭火下,那唇色是溫柔的緋紅,像春日初綻的櫻花瓣。
他喉結動了動,聲音微啞:“依依……我想吻你,可以嗎?”
蔣依依抬眼看他,眼中映著燭光和月色,亮晶晶的。她故意道:“你不是親過肚子了?”
“你知道我想吻哪裡。”林清玄的拇指輕輕撫過她的下唇。
蔣依依笑了,摟緊他的脖子,將唇送上去:“親歸親,別衝動。我畢竟是孕婦……”
話音未落,已被他溫柔地封住。
這個吻很輕,很柔,像怕碰碎甚麼珍寶。
唇瓣相貼,氣息交融,帶著藥香、點心的甜香,還有彼此獨有的溫度。
蔣依依閉上眼,感受著他的小心翼翼,感受著他藏在溫柔下的洶湧情感。
這個曾經高高在上的佛子,如今為她低到塵埃裡,學著做最平凡的事,說最動聽的話。
良久,林清玄才稍稍退開,額頭抵著她的,呼吸微亂:“夠嗎?”
蔣依依臉頰緋紅,眼中水光瀲灩:“不夠……也不能再親了。”
“我知道。”林清玄將她摟進懷裡,讓她靠在自己胸口,“睡吧,我守著你。”
蔣依依依偎著他,聽著他沉穩的心跳,忽然想起甚麼:“清玄,如果……如果將來有一天,我能回去呢?”
林清玄身體一僵。
“我是說如果。”蔣依依忙道,“就像我們能來一樣,也許……”
“那我就跟你走。”林清玄打斷她,聲音斬釘截鐵,“你去哪兒,我去哪兒。那個世界也好,這個世界也罷——你在的地方,才是我的歸處。”
蔣依依心頭大震,抬頭看他。
燭光下,他的眼神堅定得不容置疑。
他是認真的——若她真能回去,他會拋下這裡的一切,隨她去那個完全陌生的世界。
“傻子……”她喃喃道,眼淚終於掉下來。
“那裡沒有世子孫,沒有佛子,你可能甚麼都不是!”
“那我就從頭開始。”林清玄擦去她的淚,“像你在江都一樣,開鋪子,做點心,寫話本,總能活下去。”
他捧著她的臉,一字一句:“依依,你聽好:從你入我夢那刻起,我的神魂就認定了你。舍利為你發光,我為你還俗——這些,都不是偶然。”
“所以,別再說‘如果另一個人’這樣的話。這世上,沒有另一個人。只有你。”
蔣依依泣不成聲,只能用力點頭,將臉深深埋進他懷裡。
窗外,月色皎潔,桂香浮動。
團團不知何時回來了,蹲在窗臺上,看著屋裡相擁的兩人,金色豎瞳裡映出溫柔的光。
“喵,總算說開了。”它甩甩尾巴,躍下窗臺,消失在夜色裡。
有些話,總要說的。
有些心結,總要解的。
而現在,星月交輝,神魂相許。
這漫長的一夜,終於有了安寧的歸宿。
林清玄輕拍著蔣依依的背,像哄孩子般柔聲哼著江南小調。
懷裡的女子漸漸睡去,呼吸平穩,眼角還掛著淚珠。
他低頭,吻去那滴淚。
鹹的,澀的,卻也是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