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園書房,氣氛肅穆。
林德尚將三本賬冊攤在紫檀木案上,一本是王知府的私賬,一本是師爺上交的“密賬”,還有一本是這兩日親兵連夜核對的追繳清單。
“兩位請看,”
林德尚手指點著密賬上的紅圈,
“王明遠這五年,單‘孝敬’一項,就收受了江南各州府官員銀錢二十八萬兩。其中江都本地富商、鄉紳的行賄,另計十二萬兩。”
謝刺史倒吸一口涼氣。
他雖知王知府貪婪,卻沒想到數額如此駭人。
林清玄翻看著追繳清單,沉聲道:“加上吳氏、柳姨娘手中追回的部分,以及吳奎吐出的髒款,目前已追繳現銀四十一萬兩,田契、地契、鋪面折價約十五萬兩。但是.....”
他抬起頭:“仍有約十萬兩下落不明,應是流入了江南官場更深處。”
“無妨。”
林德尚眼中閃過寒光,
“有這本密賬,拔出蘿蔔帶出泥。我已經派人分頭去拿人,三日內,該進大牢的,一個都跑不了。”
謝刺史撫須沉吟:“將軍雷霆手段,自是好事。只是……牽扯如此之廣,江南官場怕是要震上一震。”
“震一震才好。”
林德尚冷笑,
“這些年江南富庶,養肥了多少蛀蟲?正好借這次機會,徹底清洗。”
他看向謝刺史,語氣鄭重:
“謝老,王明遠下獄後,江都知府一職空缺。我已上奏朝廷,舉薦您暫代知府之職,總理善後事宜,不知您意下如何?”
謝刺史起身,深深一揖:“蒙將軍信任,老朽義不容辭。必當竭盡全力,安民撫政。”
當日午後,江都最大的三家錢莊——匯通、永安、隆盛——的掌櫃被請到了知府衙門。
三位掌櫃戰戰兢兢,不知這位新上任的“代知府”要做甚麼。
直到看見案頭那摞厚厚的賬冊,以及旁邊坐著的林將軍、佛子,心裡都咯噔一下。
謝刺史開門見山:“三位,今日請你們來,是為‘供佛金’清退之事。”
他示意衙役搬上幾口箱子,開啟——全是白花亮的銀錠,還有成沓的銀票。
“這裡是追繳的髒款,共計十五萬兩。”謝刺史道,“按照師爺密賬中‘供佛金’的徵收記錄,需一一清退給江都百姓。此事繁瑣,需精通賬目之人經辦——不知三位可願相助?”
三位掌櫃面面相覷。
匯通錢莊的劉掌櫃最先反應過來,躬身道:“大人,草民願盡綿薄之力!只是……這賬目核對、銀錢發放,需大量人手,且要確保每一文錢都落到該得的百姓手中,不可有誤。”
“人手不夠,衙門可派。”林清玄介面,“我已從靜園親兵中抽調三十人,皆識字懂算。至於發放——”
他取出一卷文書:“我擬了個章程:按街坊劃分,設十個發放點。百姓憑戶籍、或原繳納憑證,經核對後領銀。每筆發放,需發放人、核對人、領銀人三方簽字畫押,賬目每日核銷。”
這章程細緻周到,三位掌櫃聽得連連點頭。
永安錢莊的張掌櫃忍不住問:“林公子……這清退之事,為何不由衙門直接操辦,而要借重錢莊?”
林清玄看他一眼,淡淡道:“錢莊每日經手銀錢無數,最懂如何防偽、防弊、防錯。且三位在江都經營多年,信譽卓著,百姓信你們,勝過信剛出事的衙門。”
這話說得坦誠,三位掌櫃心中熨帖,當即表態全力配合。
三日後,高銀街口搭起了第一個清退點。
紅布長桌,三位賬房先生坐鎮,旁邊站著四名持刀親兵維持秩序。
桌前立著塊木牌,上書“供佛金清退處”,下附詳細章程。
訊息早已傳開,百姓將信將疑地圍攏過來。
福來客棧的李掌櫃第一個上前——他當初被強徵了三百兩,幾乎掏空家底。
“姓名,住址,原繳數額,可有憑證?”賬房先生按章程詢問。
李掌櫃遞上當初衙門的收據——那紙他當催命符藏了許久。
賬房核對賬冊,確認無誤,高聲唱道:“高銀街福來客棧李順,原繳供佛金三百兩——清退!”
親兵抬出一箱銀錠,當眾清點。白花花的銀子堆在桌上,陽光下刺眼得很。
李掌櫃手抖得接不住銀子,還是賬房先生幫他裝進布袋。
“真……真退了?”他喃喃道,忽然“噗通”跪地,朝著靜園方向磕頭,“青天!林將軍青天啊!”
這一跪,百姓們終於信了。
隊伍立刻排成長龍,有哭的,有笑的,有罵王知府不得好死的,也有高呼“林將軍萬福”的。
蜜浮齋後院,蔣依依聽著外頭的喧譁,輕輕嘆了口氣。
芸娘從前頭回來,眼睛紅紅的:“掌櫃的,咱們鋪子當初被強徵的五百兩……也退回來了。”
她將沉甸甸的布袋放在桌上:“賬房先生說,因為咱們鋪子生意好,被多徵了二百兩,這次按實際損失退的——一共七百兩。”
蔣依依撫著布袋,沉默片刻,對芸娘道:“拿出一百兩,分給鋪子裡的夥計。剩下的……存著,等分店開張用。”
“是。”
清退工作進行得如火如荼時,另一張網正在江南各州府悄然收緊。
根據師爺密賬上的名單,林德尚派出的親兵分頭行動——蘇州、杭州、揚州、常州……三日內,七名官員被秘密鎖拿,押解回江都。
這些人都與王知府有銀錢往來,或行賄求官,或受賄徇私。其中牽扯出的陳年舊案,更是觸目驚心:強佔民田致人死命的,包攬訴訟冤殺無辜的,私開鹽引中飽私囊的……
林德尚每日在書房審閱卷宗,臉色一日比一日沉。
“江南官場……爛到根了。”他合上一本案卷,對林清玄道,“這些案子,我要一一重審。該平反的平反,該償命的償命。”
林清玄點頭:“二叔放手去做。只是……動靜太大,京中會不會有阻力?”
“阻力?”林德尚冷笑,“聖上派我來,就是要動這塊硬骨頭。再說了——”
他看向窗外,目光深遠:“這次‘佛女’之事,看似荒唐,實則是個絕佳的契機。借‘祥瑞’之名行貪腐之實——這種罪名,誰沾上誰死。那些想保人的,也得掂量掂量。”
正說著,周驍匆匆進來,壓低聲音:“將軍,京中來信。”
信是林德芳親筆,只有八個字:
“放手施為,天塌我頂。”
林德尚看完,將信紙湊近燭火,看著它化為灰燼。
“有兄長這句話,夠了。”
十日後,清退工作基本完成。
江都百姓領回了被強徵的血汗錢,許多瀕臨破產的商戶得以喘息,不少流離失所的百姓重回家園。街頭巷尾,對林將軍的稱頌聲不絕於耳。
而江南官場的震盪,才剛剛開始。七名官員下獄後,又有十餘人被牽連調查,整個江南道風聲鶴唳。
但這一切,似乎與蜜浮齋無關。
後院桂花開了第二茬,香氣更濃。蔣依依的肚子又大了些,行動漸漸不便。
林清玄幾乎寸步不離,熬藥、揉腿、陪她說話,偶爾還學著做新點心——雖然十次有八次失敗,但蔣依依總是耐心指點。
這日傍晚,趙綠柳從書社回來,帶來個好訊息:“依依!咱們‘柳依依書坊’開業十日,流水已破千兩!你那本《點心娘子傳奇》第四卷的稿子,甚麼時候能給我?”
蔣依依正在繡小虎頭鞋,聞言笑道:“急甚麼?等孩子出生再說。”
“那得等多久!”趙綠柳嘟囔,忽然眼睛一亮,“要不……你口述,我幫你寫?你只要說個大概情節,細節我來填充!”
李知微在一旁嗑瓜子:“綠柳,你這是壓榨孕婦。”
“我這是合理利用資源!”趙綠柳理直氣壯,“再說了,小滿腦子裡的故事,不寫出來多可惜?”
三人笑鬧成一團。
林清玄在廚房聽著,嘴角不自覺上揚。
這樣的日子,平凡,瑣碎,卻真實得讓人心安。
窗外暮色四合,華燈初上。
江都城在經歷一場風暴後,正慢慢恢復生機。清退的銀錢重新流通,關門的鋪子陸續開張,百姓臉上又有了笑容。
而蜜浮齋後院,那盞燈亮得格外溫暖。
團團跳上窗臺,看著屋裡說笑的女子們,又看看廚房裡忙碌的男子,金色豎瞳裡映出柔和的光。
“喵,這樣挺好。”
它躍下窗臺,走到蔣依依腳邊,將腦袋輕輕貼在她腹上。
腹中的孩子彷彿感應到甚麼,輕輕動了動。
一下,又一下。
像在說:孃親,爹爹,我很快就來見你們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