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園花廳裡,林玉嬌捏著剛收到的回信,一臉不可思議:
“綠柳她到江都了?!咱們信寄出去才七天吧!”
“這有甚麼稀奇?”林玉寧剝著橘子,理所當然道,“綠柳姐姐那性子,知道小滿的訊息,肯定是日夜兼程趕來的。再說了,她畫室生意那麼好,僱輛快車、包條快船,還不是輕而易舉?”
林玉婉正在繡帕子,聞言抬頭笑道:“我猜啊,她是來給堂嫂送銀子的。堂嫂在她畫室的話本子分成,怕是有好大一筆呢。”
“說到這個,”林玉嬌眼睛一亮,“你們說堂嫂到底還有多少本事是咱們不知道的?做點心一絕,寫話本子也是絕技吧,現在把蜜浮齋經營得風生水起——咱們這位堂嫂,簡直是點石成金!”
林玉寧掰著手指算:“還有呢!高銀街那些商戶多難纏啊,可堂嫂愣是能把他們攏到一起,成立甚麼‘共濟會’。我聽顧會長的女兒說,現在高銀街有事,大家都先問蔣掌櫃的意思。”
“所以說,”林玉婉放下繡繃,正色道,“要我說,是堂兄高攀了。”
這話一出,林玉嬌和林玉寧都愣了。
林玉婉慢悠悠道:“你們想想——堂兄從前是甚麼人?佛子,高高在上,不染塵埃。可除了唸經打坐、參禪悟道,他還會甚麼?如今若不是賴在堂嫂身邊,學著做點心、打理鋪子,怕還是個‘色即是空’的空殼子。”
“噗——”林玉寧剛塞進嘴的橘子噴了出來,“大姐!你這話要是讓堂兄聽見……”
“聽見就聽見。”林玉嬌也笑,“反正他聽不到。再說了,我說的不對嗎?堂嫂這樣的女子,放在哪兒都是明珠,偏被咱們家的傻堂兄撿著了。”
三姐妹笑作一團,花廳裡滿是快活的空氣。
蜜浮齋後院,林清玄正揉著鼻子,一個接一個地打噴嚏。
趙綠柳剛數完銀票遞給蔣依依,見狀關切道:“林公子這是……染風寒了?秋日天涼,可要多穿些。”
蔣依依接過厚厚一沓銀票,還沒來得及說話,就被林清玄的噴嚏打斷。她轉頭看他,眼中帶笑:“怕是有人在背後唸叨你。”
林清玄揉著發紅的鼻子,悶聲道:“誰唸叨我?”
“那可多了。”李知微在一旁揶揄,“高銀街想嫁女兒的嬸孃,知府衙門恨你擋財路的師爺,還有”她眨眨眼,“靜園那三位小姐?”
這話說得林清玄更困惑了。
他自然想不到,自家三位妹妹正拿他從前的“佛子”身份開涮。
趙綠柳將銀票推給蔣依依:“小滿,這是這兩季的分成,一共兩千兩。你那些話本子賣得極好,《上錯花轎》第三冊加印了三回,還不夠賣呢。”
蔣依依接過,也不推辭:“正好,鋪子要開分店,正需要本錢。”
“開分店?”趙綠柳眼睛一亮,“在哪兒?需要我幫忙嗎?”
“還在物色地方。”蔣依依將銀票收好,“等孩子出生再……”
話沒說完,外頭傳來脆生生的喊聲:
“堂嫂!我們來啦!”
林玉寧第一個衝進後院,看見趙綠柳,歡呼一聲撲過去:“綠柳姐姐!你真的來啦!”
林玉嬌和林玉婉緊隨其後,三個姑娘圍著趙綠柳,又是笑又是跳,把整個後院都鬧得生機勃勃。
趙綠柳被她們拉著坐下,手裡被塞了塊剛出爐的玫瑰花餅。她咬了一口,眼睛都眯起來了:“用的玫瑰花醬和真花瓣?好香!”
“這算甚麼?”林玉寧得意道,“等你吃了酥山,才知道甚麼是人間美味!堂嫂做的酥山,天上地下獨一份!”
蔣依依笑著搖頭:“你就吹吧。”
“才不是吹!”林玉寧轉向林清玄,“堂兄,你說是不是?”
林清玄正給蔣依依續茶,聞言點頭:“是。”
這毫不猶豫的肯定,倒讓林玉寧愣了愣,隨即笑起來:“堂兄現在真是……百依百順。”
林清玄面不改色:“應該的。”
這話說得坦然,倒讓幾個姑娘都不好意思再調侃了。
李知微端來新炸的可樂餅,金黃油亮,香氣撲鼻。林玉寧第一個伸手,被林玉婉輕輕拍了下:“先讓客人。”
“甚麼客人?”趙綠柳笑道,“咱們都是自己人。”
這話說得蔣依依心中一暖。
她看著圍坐一桌的姑娘們,是上京城的閨中密友,江都結識的知己,還有林家這些真心待她的姐妹……
好像不知不覺間,她在這個時空,真的紮下根了。
趙綠柳吃著可樂餅,忽然想起甚麼:“對了小滿,為甚麼大家都叫你‘依依’了?”
氣氛微妙地靜了一瞬。
李知微反應最快,立刻接話:“哦,這個啊!當初小滿不是要躲人嘛,就想改名換姓。到了江都,大家都這麼叫,慢慢就習慣了。”
她說著,還朝蔣依依使了個眼色。
蔣依依會意,順著話頭道:“嗯,現在大家都叫我蔣依依。”
趙綠柳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總覺得哪裡怪怪的。但她沒深究,只道:“那我……也叫你依依?可我不習慣啊。”
“隨你。”蔣依依溫聲道,“你想怎麼叫都行。”
“那我慢慢改。”趙綠柳鬆了口氣,又咬了口餅,“不過這名字改得挺好,‘依依’……楊柳依依,聽著就溫柔。”
林玉嬌笑道:“綠柳,你這趟來,打算住多久?”
“還沒想好。”趙綠柳看向蔣依依,“反正畫室有學徒看著,我在京城也是閒著。不如……就在江都陪著小滿,等她生了孩子再回去?”
“那敢情好!”林玉寧拍手,“正好咱們姐妹都在江都,可以天天聚!”
正說著,外頭芸娘又來了:“掌櫃的,前頭有位夫人想訂點心,說是淨慈庵陳居士介紹來的。”
蔣依依眉頭微蹙,正要起身,林清玄已按住她:“我去。”
他起身時,又打了個噴嚏。
趙綠柳忍俊不禁:“林公子,你這風寒……真不要緊?”
林清玄揉著鼻子,無奈道:“沒事。可能……真有人在唸叨我。”
他往前鋪去了,背影挺拔,卻莫名透著一絲委屈。
後院,幾個姑娘看著他離開,忽然同時笑出聲。
林玉寧壓低聲音:“你們說,堂兄要是知道咱們剛才怎麼議論他的……”
“他知道了又能怎樣?”林玉嬌挑眉,“還能把咱們趕出去不成?”
蔣依依聽著她們笑鬧,輕輕撫著小腹,嘴角不自覺上揚。
腹中的孩子似乎也感受到母親的愉悅,輕輕動了動。
秋日的陽光透過桂花枝葉灑下來,碎金般鋪了滿地。
點心香氣,女子笑語,還有那偶爾傳來的、某個“被議論”之人的噴嚏聲。
這一切,平凡而溫暖。
彷彿外頭的風雨,真的與這個小院無關。
團團跳上石桌,叼走一塊可樂餅,蹲在蔣依依手邊慢慢吃。
“喵,傻是傻了點兒,”它甩甩尾巴,“但熱鬧,挺好。”
是啊,挺好。
蔣依依想。
這樣的日子,若能一直這樣過下去,該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