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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4章 第三百六十四章 江都的星光

2026-01-16 作者:溪棠月

林清玄病癒後,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自己“扒”了一層皮。

他穿著一襲江都街頭最常見的素色襴衫。

就連那股子常年浸淫在高門大戶裡的清冷貴氣,也被他刻意收斂。

現在的他,走在人群裡,頂多算個長得過分好看的書生。

他在離“蜜浮齋”兩條街外的巷子裡租了個小院,不大,勝在清靜。

石頭辦事利索,沒兩天就把一切置辦妥當。

林清玄開始了這種近乎自虐又上癮的“偷窺”生活。

每天天剛亮,高銀街那家茶樓的二樓雅間,準時會被他包場。

一壺最便宜的清茶,一坐就是一整天。

窗格半掩,他的目光就像生了根,死死黏在斜對面那塊“蜜浮齋”的招牌上。

那裡有著他從未見過的蔣依依。

清晨的霧氣還沒散,她就已經挽著袖子在後院忙活。

她動作麻利地指揮夥計搬運麵粉,清點剛送來的鮮果,甚至親自上手去挑揀那些不夠飽滿的紅豆。

晨光打在她側臉上,細細的絨毛都泛著金光。

那種鮮活勁兒,看得林清玄眼眶發酸。

那是他在上京從未見過的生命力。

團團蹲在桌子上,一邊啃著林清玄給它買的小魚乾,一邊充當“傳聲筒”。

透過一人一貓之間那點玄妙的感應,林清玄能聽見那邊的動靜。

那是共濟會的議事現場。

“劉掌櫃,您這賬目不對,這筆損耗不能算在公賬裡。”

“王嬸子,咱們既然要做品牌,這包裝紙就不能省,這叫‘視覺營銷’,懂不懂?”

她的聲音清脆,條理清晰,甚至帶著幾分不容置疑的霸氣。

一群在商場上摸爬滾打多年的老油條,竟然被她一個小女子訓得服服帖帖,連連點頭。

林清玄握著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緊。

這就是她。

這就是被他困在後宅,只讓她繡花、煮茶、等著他回家的那個女人。

原來她懂這麼多。

原來她的腦子裡裝的不是胭脂水粉,而是經世致用。

下午閒暇時,她會坐在桂花樹下教大丫和來娣識字。

陽光斑駁,她握著孩子的手,一筆一劃寫得認真。

她笑起來的時候,眼睛彎成月牙,溫柔得能滴出水來。

林清玄隔著一條街,痴痴地看著。

直到那場百日慶典,徹底擊碎了他最後一點自以為是的傲慢。

那天高銀街鑼鼓喧天。

蔣依依穿著一身鵝黃色的新裙子,沒戴甚麼貴重首飾,就一支珍珠步搖,卻壓得滿街的庸脂俗粉黯然失色。

她站在彩臺上,大大方方地接受著四面八方的祝賀。

顧會長那個老頑固,竟然帶頭給她拱手作揖。

底下的百姓喊得熱火朝天。

“蔣掌櫃真是女菩薩轉世!”

“這蜜浮齋的點心甜,蔣掌櫃的心腸更好!”

“誰說女子不如男?咱們高銀街就服蔣掌櫃!”

那些讚美聲浪潮一般湧來,每一句都像是一記耳光,狠狠抽在林清玄臉上。

他站在人群最外圍,看著臺上那個光芒萬丈的女人,忽然覺得自己以前簡直就是個笑話。

甚麼庇護?甚麼名分?

那不過是他用來滿足自己私慾的鎖鏈。

他以為自己是在愛護一隻金絲雀,生怕她受了風吹雨打。

可實際上,他是在折斷一隻鳳凰的翅膀,逼著她去當一隻只能在他掌心裡討食的麻雀。

林清玄靠在牆角,心臟像是被人硬生生挖走了一塊,塞滿了悔恨。

她本該翱翔九天。

是他,用那座看似華麗實則窒息的世子府,困了她整整十年。

若是沒有那場處心積慮的逃跑,她是不是就要在那座枯井一樣的宅子裡,一點點熬幹心血,最後變成一具沒有靈魂的行屍走肉?

想到這裡,林清玄冷汗淋漓,雙腿發軟,幾乎站不住。

這種日子沒過幾天,該來的還是來了。

茶樓雅間的門被人一把推開,力道不輕。

謝銘揚搖著那把摺扇,大搖大擺地走了進來。

他臉上掛著笑,眼神卻冷得像冰碴子。

“喲,這不是林佛子嗎?”

謝銘揚也不客氣,直接在他對面坐下,自顧自地倒了杯茶,“放著上京的榮華富貴不享,跑來我們這窮鄉僻壤受罪?”

這話說得陰陽怪氣。

林清玄並不意外。

以謝銘揚在江都的勢力,自己天天在這兒盯著蜜浮齋,要是沒被發現那才叫見鬼。

他神色淡漠,沒接話茬,只是把目光從窗外收回來,落在謝銘揚臉上。

“謝公子。”

林清玄聲音有些啞,“我來,不是為了打擾她。”

“不打擾?”

謝銘揚嗤笑一聲,摺扇啪地合上,指了指窗外,“那你天天戳在這兒幹嘛?怎麼,後悔藥沒處買,想來這兒聞聞味兒?”

這話毒得很。

要是換做以前的林清玄,早就拍案而起。

但現在的他,只是垂下眼簾,看著杯中浮沉的茶葉,嘴角扯出一抹苦澀的弧度。

“我來看看。”

他輕聲說,“看看她原本應該活成的樣子。”

謝銘揚愣了一下。

他準備了一肚子冷嘲熱諷,唯獨沒想到林清玄會說出這麼一句人話。

他順著林清玄的視線看過去。

樓下,蔣依依正送走一位熟客,臉上帶著那種職業又不失真誠的笑,整個人都在發光。

雅間裡安靜得有些詭異。

過了半晌,謝銘揚嘴角的嘲諷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為複雜的審視。

“現在看明白了?”

謝銘揚聲音沉了幾分,“看明白她離了你,離了那座吃人的世子府,活得有多痛快?比在你身邊當個提線木偶強一萬倍吧?”

林清玄身子微微一顫。

每一個字都精準地紮在他的死穴上。

但他沒有躲。

他抬起頭,迎上謝銘揚咄咄逼人的目光,緩緩點頭。

“是。”

這一個字,重若千鈞。

林清玄深吸一口氣,像是要把胸腔裡那些陳腐的執念全部吐出來。

“我看明白了。”

“我不該想著把她抓回去,也不該奢望她變回那個唯唯諾諾的小滿。”

他轉頭看向窗外那個身影,眼神裡再也沒有了那種令人窒息的佔有慾,只剩下一種近乎破碎的溫柔。

“我以前太蠢,總想著剪斷她的翅膀把她留在身邊。”

“現在我想學學,怎麼站在地上,抬頭欣賞她飛。”

謝銘揚手裡的摺扇徹底停住了。

他閱人無數,是不是演戲他一眼就能看穿。

眼前這個男人,是真的悔了。

那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頹敗和覺醒,裝不出來。

這還是那個傳聞中高高在上、不食人間煙火的佛子嗎?

謝銘揚心裡忽然有點不是滋味。

他雖然對蔣依依有點意思,但也僅僅是欣賞和尊重,還沒到非卿不娶的地步。

看著情敵突然“悟道”,這種感覺很微妙。

“行啊。”

謝銘揚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林清玄,語氣裡少了幾分敵意,多了幾分警告。

“既然世子爺有這份覺悟,那就管好你的腿,也管好你的嘴。”

“依依姑娘現在過得很好,不需要誰來當救世主。”

“你要是真想贖罪,就在這兒好好看著。”

說完,謝銘揚也不廢話,轉身就走。

門重新關上。

林清玄獨自坐在昏暗的雅間裡,端起那杯已經涼透的茶,一飲而盡。

苦澀蔓延整個口腔,回甘卻遲遲未至。

但他心裡那塊大石頭,總算是落了地。

既然做不成她的天,那就做那一陣送她上青雲的風。

或者,僅僅是路邊一個仰望的過客。

只要能看見她,就好。

? ?我這幾天一直在想讀者說林清玄有甚麼錯,他之前也對小滿不錯,覺得我寫虐他很割裂,就連喝酒後,我也在想,他被虐不是應該的嗎?若因為林清玄到江都,小滿就原諒他,那小滿跑的立場是甚麼呢?林清玄的錯不就是他想當然的活在自己的世界裡,沒有看到小滿本質的靈魂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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