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在城西一家較為清靜雅緻的客棧前停下。
林清玄被石頭攙扶著下了車,腳步仍有些虛浮,但眼神已不復昨夜雨中那般空洞絕望,反而沉澱出一種近乎冰冷的清醒與執拗。
雨夜長跪的狼狽與昏迷,彷彿將他最後一點不切實際的幻想也沖刷乾淨。
剩下的,只有必須留在她身邊的鋼鐵般的決心,和那份因孩子安危而愈加沉重的隱憂。
回到客房,換過一身乾燥的常服,喝下客棧夥計送來的熱粥,林清玄蒼白的臉上終於恢復了一絲血色。
他沒有再沉浸在自憐自艾的情緒裡,而是立刻開始思考下一步。
“石頭,”
他放下粥碗,聲音依舊沙啞,
“前幾天讓你留意高銀街,尤其是‘蜜浮齋’對面或附近的鋪面,可有訊息?”
石頭正在收拾行李,聞言連忙轉過身,臉上露出一絲為難。
“回少爺,小的這幾日確實四處打聽過了。那高銀街不愧是江都第一繁華地界,鋪面金貴得很,家家生意看著都不錯。尤其是‘蜜浮齋’那一帶,因為蔣姑娘……呃,因為小滿她們牽頭整治了地頭蛇,成立了甚麼共濟會,如今秩序更好,生意更旺了,鋪面更是搶手。暫時……確實沒有空出來的,連轉讓的風聲都沒聽到。”
林清玄眉頭微蹙,這在他的預料之中,但親耳聽到還是不免有些焦躁。
他不能一直住在客棧,距離也太遠。他需要離她更近,需要一個穩定的據點。
“繼續打聽,多使些銀子也無妨。”
林清玄語氣堅定。
“不一定非要正對面,斜對面,相鄰的巷口,只要視野能及,方便照應……都可以。務必尋到。”
“是,少爺!”石頭應下,心裡也開始盤算著該如何更有效地去尋找門路。
他知道少爺這是打定主意要“紮根”在江都,打一場持久戰了。
“另外,”
林清玄環顧了一下這間還算整潔但終究是暫居之地的客房,
“客棧非長久之計。你同時留意一下,在這附近,尋一處清淨、安全的宅子,無需太大,但要獨門獨院,方便……行事。”
他指的是將來可能需要的暗中佈置,以及團團這隻“非常貓”的出入。
石頭點頭:“少爺放心,宅子的事好辦些。江都富庶,租賃或購置小院都不難。小的這就去尋可靠的牙行打聽。”
主僕二人正商議著,窗欞上傳來輕微的“篤篤”聲。
一道黑影靈巧地鑽了進來,正是黑貓團團。
它身上的毛已經重新梳理得油光水滑,半點看不出昨日被“擼禿”的狼狽,金色豎瞳掃過房間,最後落在林清玄臉上。
“喲,醒啦?還以為你要一蹶不振好幾天呢。”
團團跳上桌子,蹲在剛才林清玄喝粥的碗邊,尾巴悠閒地擺動著,
“石頭今天倒是說了句明白話,‘小滿反正在那裡,不會丟’。話糙理不糙。”
它看向林清玄,貓臉上帶著一種近乎導師般的嚴肅(如果貓能有這種表情的話):
“林清玄,頹廢夠了就得了。你現在要做的,不是繼續演苦情戲,也不是傻乎乎地硬往上湊討人嫌。得換個思路。”
林清玄抬眼看向它,沒有打斷。
“想想其他辦法。”
團團用爪子拍了拍桌面,
“比如,她不是搞了個甚麼‘商戶共濟會’,還要開女學嗎?這些事,總需要人手、需要資源、需要打通關節吧?你林清玄,別的沒有,銀子總有吧?在上京經營多年,人脈總有一些吧?就算在江都初來乍到,以你的身份和能力,想搭上些關係,難嗎?”
它的話如同撥開迷霧的一隻手。
林清玄眼中閃過一絲光亮。
是啊,他之前只顧著用最直接、最情感化的方式去接近她、乞求她,卻忘了,蔣依依現在最在意的,是她的事業和她想要構建的新生活。
如果他不能以“林清玄”、“孩子父親”的身份被接納,那麼,換一個身份呢?
比如……一個對她的事業有幫助的“合作者”或“支持者”?
共濟會需要維持運作,女學需要場地、師資、生源保障……這些,都是他可以暗中使力的地方。
不必讓她知道是他,或者,即便知道,也是以一種公事公辦、互利互惠的方式出現,或許……比苦苦哀求更容易被她接受?
“還有,”
團團見他意動,繼續補充,金色貓眼眯了眯,
“她身邊那個李知微,是個突破口。你之前的‘鋪墊’不是有點效果嗎?可以繼續,但要更巧妙。讓她(李知微)意識到小滿可能需要更專業的‘保護’,比如……風水佈局?或是聘請更特殊的護衛?這些,你都可以‘恰好’有門路提供。還有那個邱茹瀅,一心辦學,你若能提供些珍貴的典籍、或是引薦些有真才實學的女先生……”
團團顯然比林清玄更擅長這種迂迴滲透的策略。
它的話,為林清玄開啟了一扇新的窗戶。
林清玄沉默片刻,緩緩點頭。
臉上的頹唐之色漸漸被一種沉靜的、帶著算計和決心的光芒取代。
他看向石頭:“宅子和鋪面的事,抓緊辦。銀子不是問題。”
他又看向團團:“你說得對。是我之前……太蠢了。”
承認自己的錯誤,對林清玄來說並不容易,但此刻他心甘情願。
為了能留在她身邊,為了保護她和孩子,他願意嘗試任何方法,放下所有不必要的驕傲。
“從今天起,”
林清玄站起身,走到窗邊,望向高銀街的方向,聲音不大,卻帶著破釜沉舟的意味,
“我要換一種方式,留在江都,留在她能看到……或至少能感覺到的地方。”
團團滿意地舔了舔爪子:“這才像樣。記住,耐心,還有腦子。別再幹那種雨裡下跪的傻事了,丟人。”
石頭也精神一振:“少爺英明!小的這就去辦事!”
看到林清玄重振旗鼓,石頭還是覺得欣慰。
只是心魔貓和林清玄想到的幾個方法,早有謝銘揚在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