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天色透著一股子雨後的清爽。
碧空如洗,瓦藍得讓人心醉。
蔣依依起了個大早。
她動作利索地蒸了幾樣清淡的點心。
糯米糕軟糯,豆沙卷甜而不膩。
這些小玩意兒裝在食盒裡,看著就讓人有食慾。
大丫已經背好了小書袋,在院子裡蹦蹦跳跳。
這孩子在“蕙蘭蒙學”讀了些日子,整個人都靈動了不少。
那裡頭全是女娃娃,夫子又是邱茹瀅,大丫打心眼裡喜歡。
“娘,蔣姨,我們走吧!”
大丫脆生生地打了個招呼,扯著蔣依依的衣角就往外拽。
兩人穿過幾條幽靜的小巷,來到了清微觀的後門。
這裡比正門清靜得多。
門楣上那塊“蕙蘭蒙學”的木牌,字跡娟秀,透著股子書卷氣。
“蔣姨,今天你送我,她們肯定羨慕壞了!清風道長和邱先生肯定都在忙呢。”
大丫推開門,像只歡快的小家雀兒一樣溜了進去。
裡頭隱約傳來女童們清亮整齊的問候,伴著邱茹瀅那溫婉的語調。
蔣依依沒跟著進去。
她提著食盒,慢悠悠地繞到了道觀正門。
今日她穿了一件藕荷色的寬鬆長裙,外頭罩著同色的薄衫。
雖然小腹已經隆起,但她走起路來依舊不急不躁,腰桿挺得筆直。
清風道長正在殿前的小院裡舒展筋骨。
那一套太極打得行雲流水,帶起陣陣微風。
瞧見蔣依依,她穩穩收了勢,眉眼間帶著平和。
“蔣施主來了。”
清風道長的目光在蔣依依身上停留了片刻,瞳孔微不可察地縮緊。
那是一種修行之人的直覺。
兩人進了偏殿靜室。
檀香的氣息縈繞在鼻尖,讓人緊繃的神經不自覺地鬆弛下來。
蔣依依把點心擱在桌上。
“一點心意,給道長和孩子們嚐個鮮。”
“施主有心了。”
清風道長盤腿坐在蒲團上,眼神深邃,彷彿能看穿皮囊下的靈魂。
她端詳了蔣依依好一會兒,才緩緩開口。
“依依,貧道多嘴問一句。”
“你懷這胎,身體可有異樣的感覺?”
“或者是……某些難以言說的變故?”
蔣依依略微沉吟。
“多謝道長掛念。除了吐得厲害些,容易犯困,倒也沒別的。”
“最近胃口倒是好了不少,睡得也沉。”
她沒提團團那隻怪貓的胡言亂語。
更沒提昨晚林清玄在那兒演的苦肉計。
清風道長微微點頭,可眉頭卻擰成了個疙瘩。
從蔣依依進門那一刻起,她就察覺到了不對勁。
這女子周身縈繞著一股極其純淨的能量。
尤其是腹部那個位置。
那不是尋常孕婦的溫和,而是一種帶著勃勃生機、甚至隱約透著威嚴的氣息。
宏大中正,絕非凡類。
若非這道觀有祖師爺的道韻籠罩,她怕是也瞧不出這端倪。
“既然身子無礙,那便好。”
清風道長神色鄭重,從袖中取出一個三角形的黃色符籙。
上頭的硃砂符文勾勒得密密麻麻,透著股子神秘勁兒。
“今日請你來,一是敘舊,二來,是想給這孩子祈個福。”
她把平安符遞過去,掌心相觸,蔣依依只覺得一股暖流順著指尖鑽進心裡。
“這符,必須隨身帶著。”
清風道長的語調前所未有的嚴肅,甚至帶著幾分命令的味道。
“貼身放著,千萬別離身。記住了嗎?”
蔣依依握緊了那枚溫熱的符籙。
“我記下了,多謝道長費心。”
清風道長長嘆了口氣,目光悠遠。
“依依啊,你這肚子裡的小傢伙,怕是有大造化。”
“福澤太深,往往也意味著風波不斷。”
“這世間的事,有正就有奇,祥瑞現世,難免招來邪祟窺伺。”
“往後行事,千萬要謹慎。避開那些陰氣重的地方,晚上少出門,心神要穩住。”
大造化?
蔣依依心裡咯噔一下。
這話,團團也說過。
那隻怪貓說這不是凡胎,會引來亂七八糟的東西。
如今連清風道長都這麼說……
她下意識地撫了撫衣襟裡的符籙。
看來,這孩子真不是個消停主兒。
她雖不信命,但為了孩子,寧可信其有。
又聊了會兒女學的瑣事,蔣依依起身告辭。
清風道長親自把她送到門口,那眼神裡寫滿了擔憂。
此時,客棧的柴房裡。
林清玄在一陣劇烈的頭痛中醒來。
他躺在簡陋的木床上,四周全是灰塵和雜物。
那是“蜜浮齋”用來堆柴火的地方。
昨晚的記憶像潮水一樣湧上來。
冰冷的雨,麻木的雙腿,還有她那雙冷若冰霜的眼睛。
“醒了就送他走。”
這句話宛如利刃,再次在他心口剜了一下。
“少爺!您可算睜眼了!”
石頭端著藥衝進來,眼眶通紅,滿臉的憤憤不平。
“您說您圖甚麼啊?為了那個沒良心的姚小滿,命都快丟了!”
“小滿簡直就是鐵石心腸!您跪了一宿,她連個眼神都不給!”
石頭是林清玄的貼身小廝,打小一起長大的情分。
爹孃還因為她的離開被打發到莊子去了。
他現在有些討厭姚小滿。
“我看她就是變心了!移情別戀了!”
石頭把藥碗重重往桌上一磕。
“那個謝銘揚天天往她那兒跑,指不定兩人早就好上了!”
“少爺,咱回上京吧,這種女人不值得!”
林清玄沒說話。
他臉色蒼白得像紙,眼神卻透著一股子死磕到底的狠勁。
他撐著身子坐起來,嗓音沙啞得不像樣。
“備車……先離開這兒。”
他需要換個法子。
硬碰硬不行,賣慘也不行。
但關於孩子的安危,他絕不能坐視不管。
剛才昏迷中,他隱約覺得這江都的空氣裡都透著股子不安分。
尤其是那個謝銘揚,確實是個隱患。
馬車緩緩駛離高銀街。
石頭一邊趕車,一邊從懷裡摸出兩封信。
那是老夫人和大夫人的催促信,問他江都到底是個甚麼情況。
石頭咬著牙,心裡打起了小算盤。
少爺捨不得逼那個小滿,可家裡那兩位主兒可不是吃素的。
要是讓她們知道小滿懷了世子府的骨肉……
這局勢,怕是要翻天覆地了。
【爹孃,幫著下了藥,小滿才能懷孕的,若他將小滿懷孕的事,告知大夫人和老夫人,不知道爹孃還能不能回世子府呢?】
石頭看著手裡的信鴿一時不知道是放還是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