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玄覺得自己快瘋了。
團團那番關於“非凡之胎”的警告,就像懸在頭頂的一把利劍,隨時都會掉下來把姚小滿連同那個孩子劈得粉碎。
他坐立難安。
以前只是想求個原諒,現在是想保她們母子平安。
這性質變了。
他翻遍了帶來的行囊,又在那幾家老字號藥鋪裡耗了一整天,挑了幾樣極罕見的溫補藥材,還有個據說能安神辟邪的暖玉枕。
禮單下面,壓著一封他寫了整整兩個時辰的信。
沒敢提甚麼情情愛愛,全是乾貨。
他把團團說的那些關於孩子體質特殊的警告,用最委婉也最嚴肅的語氣寫了進去。
甚至在信末卑微地加了一句:東西留下,信看完,我立馬滾,絕不礙眼。
“石頭。”
林清玄把東西遞過去,手指骨節泛白,“務必,親手交給她。”
石頭捧著那堆價值連城的寶貝,看著自家主子那雙熬得通紅的眼,心裡嘆了口氣,轉身去了。
半個時辰後。
石頭回來了。
東西原封不動,連包紮的紅繩都沒亂一分。
石頭臉上的表情精彩極了,像是吞了個生雞蛋,尷尬得手腳都沒處放。
他從懷裡掏出一張折得方方正正的素箋,遞給林清玄。
“爺,蔣姑娘……回信了。”
林清玄呼吸一滯,甚至沒顧上石頭那便秘般的神色,一把抓過素箋展開。
紙上只有兩個字。
墨跡清雋,力透紙背。
不必。
沒有稱呼,沒有落款,沒有標點。
乾脆利落得像是一巴掌扇在他臉上。
林清玄捏著那張輕飄飄的紙,指尖顫抖。
她連看都不看。
哪怕他在信裡寫的是關於孩子性命攸關的大事,在她眼裡,恐怕也只是他為了糾纏她而編造的又一個拙劣藉口。
信任這東西,一旦碎了,拼都拼不起來。
林清玄頹然坐下,眼底的光一點點熄滅。
但他不敢走。
團團說那些邪祟隨時會來,他怎麼敢走?
既然送不進去,那就守著。
他又回到了那間茶樓。
依然是那個靠窗的位置,依然是一壺涼透的茶。
他像個見不得光的窺視者,貪婪地盯著對面“蜜浮齋”的一舉一動。
清晨,她指揮夥計卸門板,臉上掛著他在侯府從未見過的朝氣。
午後,她坐在櫃檯後面算賬,李知微湊過去跟她說話,兩人笑作一團。
傍晚,周驍那個大塊頭幫她搬重物,她笑著遞過去一塊帕子。
甚至連大丫和來娣那兩個小丫頭,都能圍在她身邊,拽著她的袖子撒嬌。
那畫面太刺眼。
那是屬於“蔣依依”的生活。
熱氣騰騰,鮮活明亮。
而他林清玄,是那個被隔絕在玻璃罩子外面的蒼蠅,只能看著,連靠近嗡嗡兩聲的資格都沒有。
她過得很好。
沒有他,她過得比誰都好。
這個認知讓林清玄五臟六腑都在抽搐。
天色變得極快。
剛才還算晴朗,轉眼間烏雲壓頂,悶雷滾過,豆大的雨點噼裡啪啦砸下來,瞬間連成了線。
街上的行人抱頭鼠竄。
“蜜浮齋”也要提前打烊了。
林清玄看見蔣依依和李知微從店裡出來,芸娘正要把門板合上。
雨太大了,青石板路瞬間溼滑一片。
蔣依依一手撐著傘,一手提著裙襬,小心翼翼地去踩那級臺階。
變故就在這一秒發生。
或許是雨水迷了眼,或許是身子重了重心不穩,她腳下一滑,整個人不受控制地往旁邊歪去!
“依依!”
李知微的尖叫聲剛出口。
一道黑影已經撞碎了雨幕!
林清玄根本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衝出來的。
在那一瞬間,他腦子裡一片空白,身體比意識更快,直接從茶樓一樓的窗戶翻了出去,幾步跨過街道,在蔣依依即將摔在地上的剎那,一雙有力的臂膀死死架住了她的胳膊!
穩住了。
林清玄渾身溼透,雨水順著髮梢往下淌,狼狽得像只落湯雞。
但他顧不上。
他死死盯著懷裡的人,心臟狂跳,那是一種失而復得的後怕。
“沒事吧?有沒有……”
“放開。”
兩個字,冷得像冰碴子。
蔣依依站穩了身形,甚至都沒看來人一眼,手腕猛地一掙。
林清玄僵住。
那力道不大,卻帶著一股子嫌惡,像是沾上了甚麼髒東西。
他下意識地鬆了手。
蔣依依退後半步,重新握緊了傘柄,神色平靜得可怕。
雨水打溼了她的鬢角,她卻連擦都沒擦,只是冷冷地看著面前這個男人。
“小滿……”
林清玄嗓音嘶啞,雨水流進嘴裡,苦澀得要命,“雨天路滑,你身子不便,我只是……”
“林清玄。”
蔣依依打斷了他。
她抬起頭,那雙眼睛裡沒有恨,沒有怨,只有一潭死水般的平靜。
“你還不明白嗎?”
雨越下越大,砸在傘面上砰砰作響。
林清玄愣在原地,手足無措。
蔣依依緩緩抬起手,輕輕按在自己的心口。
那個位置,正孕育著一個新的生命。
“這裡,已經滿了。”
她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穿透了雨幕,每一個字都像是釘子,一顆一顆釘進林清玄的骨頭裡。
“有蜜浮齋,有知微,有周鏢師,有共濟會的姐妹。”
她的目光掃過身後那塊被雨水沖刷得發亮的招牌,掃過一臉焦急衝過來的李知微,掃過像鐵塔一樣護在她身側的周驍。
最後,她的手掌溫柔地撫過腹部。
“還有這個孩子。”
“這裡裝著我親手掙來的一切,裝著我選的家人,裝著我所有的日子。”
蔣依依重新看向林清玄,眼神陡然轉冷,帶著斬斷一切的決絕。
“沒你的地兒了。”
“一絲一毫,都沒有了。”
林清玄張了張嘴,喉嚨裡像是堵了一團棉花,發不出半點聲音。
沒位置了。
滿了。
原來被徹底剔除出局,是這種感覺。
不是大吵大鬧,不是歇斯底里。
而是她站在那裡,細數著她的幸福和未來,然後平靜地告訴你:這戲臺子上,沒你的角兒。
“走吧。”
蔣依依轉身,挽住李知微的手臂,語氣瞬間柔和下來,“雨太大了,別淋溼了。”
周驍警惕地瞪了林清玄一眼,撐開大傘,護送著兩人進了後院。
“砰。”
院門關上了。
世界被分成了兩半。
門裡,是她的溫暖人間。
門外,是他的悽風苦雨。
林清玄站在暴雨裡,像一尊被遺棄的石像。
雨水沖刷著他的臉,分不清哪是雨,哪是淚。
他輸了。
輸得徹徹底底。
連那個還沒出世的孩子,都成了她未來的一部分,唯獨他,是個多餘的局外人。
不知過了多久。
屋簷下傳來一聲輕嗤。
“早知今日,何必當初。”
團團蹲在房樑上,慢條斯理地舔著溼漉漉的爪子,那雙金色的豎瞳冷冷地睨著下面那個失魂落魄的男人。
貓眼裡滿是嘲諷。
林清玄緩緩閉上眼。
冰冷的雨水浸透了錦袍,一直涼到了心裡。
但他腳下像生了根,一步也沒挪。
哪怕沒位置了。哪怕被嫌棄成這樣。
只要那個威脅還在,只要那金輝還在招惹邪祟。
他就得守在這兒。
做個看門的狗也好,做個見不得光的鬼也罷。
這是他欠她的。
也是他欠那個孩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