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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2章 第三百四十二章 資格難題

2025-12-27 作者:溪棠月

邱茹瀅回到外祖家時,整個人像踩在雲端。

滿腦子都是蔣依依那個宏大的藍圖。

甚麼“獨立”,甚麼“技藝”,每一個詞都在她那顆被規矩束縛了十幾年的心裡激起層層漣漪。

晚膳草草用了幾口,她便迫不及待地走進了表哥沈硯清的書房。

沈硯清,二十五歲的新科舉人,沈家的千里駒。

此刻他正對著一卷《治水策》皺眉,見表妹進來,眼角眉梢的嚴謹才稍稍化開。

“瀅妹?這麼晚了,有事?”

邱茹瀅也沒那閒工夫繞彎子,深吸一口氣,竹筒倒豆子般把今日的見聞說了。

當然,隱去了“小滿”的身份,只說是位眼界不凡的女掌櫃。

“表哥,我想辦個女學!”

最後這句話砸在地上,擲地有聲。

沈硯清手裡的書卷頓在半空。

他沒急著反駁,眼神在表妹那張因激動而泛紅的臉上轉了兩圈,指了指對面的太師椅。

“坐。”

一個字,穩如泰山。

待邱茹瀅坐下,他又慢條斯理地斟了杯茶推過去,這才開口。

“想法不錯,有點意思。”

邱茹瀅眼睛一亮:“你也覺得可行?”

“先別急著高興。”沈硯清放下手上的書,“這事兒,乍看是積德行善,細看卻是步步驚心。你既然來問我,我就不跟你玩虛的,咱們把這事兒揉碎了講。”

他豎起三根手指。

“先說好處,確實誘人。”

“第一,教化一方,這是大功德。江都雖富,女子大多還是困於後宅,若是你能開這風氣之先,哪怕只教出幾個明理的,也是造福桑梓。往大了說,這是提升咱們江都的‘軟實力’。”

“第二,不負才學。你那一肚子詩書,若是隻用來在閨閣裡傷春悲秋,確實暴殄天物。開館授徒,既能傳承,又能自省,這就是所謂的教學相長。”

“第三,也是最實在的破圈。”

沈硯清抿了口茶,目光灼灼。

“你那個朋友,聽著是個厲害角色。能跟這樣的人搭上線,比你在後宅繡花強百倍。人脈這東西,就是要在事上磨出來的。”

邱茹瀅聽得心花怒放,頻頻點頭。

表哥果然懂她!

“但是!”

沈硯清話鋒一轉,那聲調裡的寒意,瞬間讓書房裡的溫度降了幾分。

“壞處也有三點,而且刀刀見血。”

“第一,唾沫星子淹死人。女子辦學,在老古董眼裡那就是‘牝雞司晨’,是不守婦道。你還沒許人家,這名聲要是傳歪了,以後誰敢上門提親?外祖家的門楣,你扛得住嗎?”

邱茹瀅臉色一白,嘴角的笑意僵住了。

“第二,累得脫層皮。辦學不是請客吃飯,不是吟詩作對。選址、修繕、招人、管賬、吃喝拉撒,哪樣不要錢?哪樣不要人?你身子骨本來就弱,這可是個體力活,更是個心力活。”

“第三,人心隔肚皮。學生良莠不齊,若是遇上幾個刺頭,或者碰上幾個胡攪蠻纏的家長,你怎麼辦?你是講道理,還是動家法?你這性子,軟得像團棉花,鎮得住場子嗎?”

這三盆冷水潑下來,邱茹瀅剛才那股子熱血瞬間涼了大半。

她咬著嘴唇,手指死死絞著帕子。

是啊,她光想著美好願景,卻忘了這世道對女子有多苛刻。

沈硯清見她這副模樣,嘆了口氣,語氣放緩了些。

“瀅妹,我不是要嚇退你。恰恰相反,我是想讓你看清楚,這路有多難走。只有看清了坑,才能不崴腳。”

“若是你真想好了,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也要闖,表哥自然挺你。不管是寫章程,還是找人鎮場子,我都給你兜著。”

邱茹瀅鼻頭一酸,感激地看向表哥。

剛想說話,沈硯清卻擺了擺手,神色變得前所未有的凝重。

“不過,前面說的這些,都還是小事。真正要命的,是這最後一道關卡。”

“甚麼?”邱茹瀅心頭一緊。

沈硯清身子前傾,壓低了聲音,吐出四個字:

“官府文書。”

邱茹瀅一愣:“辦學還要官府管?”

“糊塗!”

沈硯清恨鐵不成鋼地看了她一眼。

“你以為是在自家院子裡擺兩張桌子哄孩子玩呢?你要正經辦學,要收束脩,要髮結業憑證,那就得過官府的明路!這叫‘立塾文書’,也叫‘學帖’!”

“沒有這張紙,你就是‘私設學堂’,是‘非法經營’!官府隨時能把你封了,還得治你個‘聚眾惑民’的罪名!”

沈硯清手指重重地點在桌面上。

“這‘學帖’,比登天還難!”

“第一,審資格。塾師得有名望,還得有保人。你一個未出閣的姑娘家,誰敢給你作保?”

“第二,查場地。規制、消防、甚至風水,那些吏員能給你挑出一萬個毛病。”

“第三,也是最黑的。”

他冷笑一聲,眼裡滿是譏諷。

“這事兒卡在吏員手裡。閻王好見,小鬼難纏。江都文風盛,想開學館的人多了去了,這‘資格’就是塊肥肉。沒有過硬的關係,沒有大把的銀子開路,你的摺子遞上去,能在他們桌角壓到發黴!”

“你以為你有才學就行?天真!在那些人眼裡,才學是個屁,關係才是硬道理!”

轟!

邱茹瀅只覺得腦子裡嗡的一聲。

現實的銅牆鐵壁,就這樣赤裸裸地橫亙在面前。

她之前想的甚麼課程、甚麼教化,在這張冷冰冰的“文書”面前,顯得那麼蒼白無力。

“那……表哥的意思是,這事兒根本辦不成?”

她聲音顫抖,眼裡的光彩徹底黯淡下去。

沈硯清看著她這副失魂落魄的樣子,心裡也不好受。

但他必須做那個惡人,把她從雲端拉回地面。

“難,難於上青天。”

沈硯清實事求是,“除非……”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深邃起來。

“除非你那位蔣姑娘,真有通天的手段。她既然能搞出‘共濟會’那種動靜,說不定在官場上有甚麼不為人知的路子?你探過她的底嗎?”

邱茹瀅茫然地搖搖頭。

她只顧著興奮了,哪裡想得到這些彎彎繞繞。

“那就先別急著動。”

沈硯清一錘定音。

“你再去探探她的口風,看看她有沒有這把‘金剛鑽’。我也找同窗打聽打聽,看看府衙那邊現在是個甚麼風向。”

“若是實在搞不定這文書,咱們就退一步。不掛牌子,不收外人,就叫‘閨閣雅集’,關起門來教幾個親戚家的孩子。雖然動靜小點,但勝在安全,也沒人能挑刺。”

這是退路,也是無奈之舉。

邱茹瀅咬著下唇,嚐到了一絲血腥味。

不甘心。

真的不甘心。

明明是一件大好事,怎麼就這麼難?

但看著表哥那雙理智到近乎冷酷的眼睛,她知道,這就是現實。

沒有濾鏡,沒有光環,只有赤裸裸的利益與規則。

“我知道了。”

邱茹瀅低聲應道,聲音雖輕,卻透著一股子倔強。

“我會去找她問清楚。這路若是堵死了,我就換條路走。若是沒堵死……”

她抬起頭,眼裡重新燃起一簇小小的火苗。

“哪怕是爬,我也要爬過去試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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