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茹瀅嘴邊還沾著一點奶油,聽了這話,愣是把那口還沒嚥下去的酥山給吞了。
她抬起頭看著蔣依依。
“生意?和我嗎?”
蔣依依慢條斯理地給自己續了一杯茶,動作行雲流水。
“邱小姐覺得我做的甜點怎麼樣?”
“那還用說?”
邱茹瀅把勺子在碗底颳得叮噹響,恨不得把最後一點桂花蜜都舔乾淨。
“很好吃,我早知道,你手藝好,嬌嬌常提起呢!這要在上京,絕對是排隊都買不到的緊俏貨。”
“邱小姐喜歡就好。”
蔣依依語氣平和,眼神卻一直鎖在邱茹瀅臉上。
邱茹瀅被看得有點發毛,放下了勺子,掏出帕子擦擦嘴。
“甚麼生意?要我入股你的店鋪?”
她腦瓜子轉得快,立馬就想到了這茬。
這也不算壞事,這手藝,穩賺不賠。
“那倒不是。”
蔣依依搖搖頭。
“那是甚麼?”
邱茹瀅又忍不住舀了一大勺送進嘴裡,含糊不清地問。
蔣依依放下茶杯,臉上的笑意收斂了幾分,眸底透出一股子冷意。
“方才店裡有點小事,耽擱了。是店裡幫工芸孃的女兒,在學堂裡受了些委屈。”
邱茹瀅聞言,從美食中抬起頭,關切地問:“哦?怎麼回事?孩子還小,可別受了欺負。”
蔣依依手指輕輕摩挲著茶杯邊緣,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
“那夫子是個眼皮子淺的。收了束脩,卻當眾羞辱大丫,說她是‘爛泥扶不上牆’,說女子讀書是‘浪費錢糧’,還說她將來只能‘依附男人’、‘賣個好價錢’。”
“嘭!”
邱茹瀅手裡的銀勺重重拍在桌上。
她那張原本嬌憨的臉上,此刻滿是怒容。
“放屁!”
這句粗話一出,她自己都愣了一下,隨即臉漲得通紅,但眼裡的火氣是一點沒消。
“這算哪門子夫子?聖賢書讀到狗肚子裡去了?江都好歹也是繁華地界,怎麼還有這種不開化的老頑固?真是枉為人師!”
她出身世家,雖說也是嬌養長大,但最恨這種捧高踩低、滿嘴仁義道德實則一肚子男盜女娼的偽君子。
蔣依依看著她義憤填膺的模樣,眼底劃過一抹讚賞。
果然,這邱大小姐骨子裡是有血性的。
“沒想到江都這般繁華地,學堂裡也有這般勢利眼,瞧不起憑自己雙手吃飯的尋常人家。”
蔣依依順著她的話頭,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冷意。
邱茹瀅氣得胸口起伏,柳眉倒豎。
“竟有此事?真是氣死我了!那孩子沒事吧?若是需要,我或許可以幫忙打聽打聽,江都哪些學堂風氣好些,夫子也更正派些。”
她這話說得真心。
既是出於同情,也因為眼前的人是“小滿”,是玉嬌在乎的人。
那就是自己人。
自己人受欺負,那絕對不行。
蔣依依身子微微前傾,目光灼灼地盯著邱茹瀅。
魚兒咬鉤了。
“邱小姐學問這麼好,有沒有想過用你的學問教些女學生?”
“啊?我嗎?”
邱茹瀅先是一驚,指著自己的鼻子,滿臉不可置信。
“是的,讓更多女孩讀書。”
蔣依依看著邱茹瀅驚訝的神情,繼續不疾不徐地說道,眼眸中閃爍著一種篤定而明亮的光彩。
“是的,邱小姐。您在閨中時便是上京有名的才女,詩書禮儀無一不精。如今暫居江都,既有閒暇,又心懷善意。”
“江都風氣雖比上京開化,女子能讀書識字的也更多,但真正願意、且有資格教導女孩子的女夫子,卻是鳳毛麟角。”
蔣依依頓了頓,語氣加重了幾分,帶著幾分嘲諷。
“私塾裡的男夫子,要麼如大丫遇到的那般勢利迂腐,要麼所授內容也多偏向男兒科舉仕途,滿口的‘三從四德’,未必適合女子。”
她稍稍前傾身體,語氣真誠而充滿說服力,像是一個正在兜售絕世珍寶的商人,而她兜售的,是夢想。
“何不自己開一間小小的女子書塾?不拘規模,哪怕起初只收三五個真心向學的女孩。”
“所授內容也不必拘泥於四書五經,可兼修詩詞文章、書畫琴藝、算學管家,甚至……一些淺顯的醫理、花草常識。”
邱茹瀅聽得怔住了,手中的銀勺停在半空,奶油都要滴下來了也沒發覺。
開女子書塾?
這念頭太瘋狂了。
她從小受的教育,是為了嫁個好人家,是為了當個合格的宗婦,是為了在後宅的爭鬥中不落下風。
教書育人?
那是老夫子乾的事兒。
可蔣依依的話,像是一把火,直接扔進了她那原本平靜如死水的心湖裡,炸起了一片波瀾。
“目的不是讓她們去考取功名,雖然若有天賦亦無不可。”
蔣依依的聲音還在繼續,帶著一種讓人無法抗拒的魔力。
“而是讓她們明事理、開眼界、有主見、懂持家。”
“未來無論是管理自己的嫁妝、教養子女,還是像芸娘這樣不得不獨自支撐門戶,都能多一份底氣和智慧。”
“讓她們知道,除了依附男人,除了在後宅裡鬥得你死我活,這世上還有別的活法。”
邱茹瀅感覺自己的心臟跳得很快。
咚咚咚。
像是要跳出嗓子眼。
她想起自己讀書時的快樂,想起那些唯有在詩書世界中才能體會到的廣闊與自由。
也想起方才聽到大丫遭遇時的那份不平與憐憫。
如果……
如果能有更多女孩子,不必因為出身或性別,而被剝奪求知明理的權利?
如果大丫那樣的小姑娘,能挺直腰桿,指著那些臭男人的鼻子罵回去?
光是想想那個畫面,她就覺得渾身舒爽,比吃了十碗酥山還痛快!
“我……我可以嗎?”
邱茹瀅下意識地問,聲音裡帶著一絲不確定,但眼底已有細微的火苗被點燃。
“我只是個閨閣女子,未曾正式授過課,也無甚名望……”
“邱小姐過謙了。”
蔣依依微微一笑,那笑容裡帶著全然的信任。
“學問紮實,品性端方,又有同理心,這比甚麼名望都重要。”
“起初規模可以小些,我租個小院子,學生來源也不必擔心,‘蜜浮齋’的客人中,不乏疼愛女兒、願意讓女兒識字的商戶人家,我可代為引薦。共濟會的商戶中,或許也有此意者。”
“束脩不必高昂,重在心意與堅持。”
她看著邱茹瀅眼中逐漸亮起的火焰,加了最後一把柴。
“這不僅是教導他人,對您自己而言,也是一件極有意義的事。”
“既能排遣客居寂寥,又能將所學所用真正惠及他人,實現自身的價值。”
蔣依依湊近了一些,壓低了聲音,像是惡魔的低語,卻充滿了誘惑。
“或許,比終日困於內宅,想著京城舊事,要充實快活得多。”
這句話,精準地戳中了邱茹瀅的軟肋。
她在江都待得快發黴了。
除了吃喝玩樂,就是發呆。
那種空虛感,像是螞蟻啃噬著她的骨頭。
與其在這裡被動地等待、忐忑地猜測京中風雲,不如主動做點甚麼。
做點驚世駭俗的事兒。
想想就刺激!
她放下銀勺,坐直了身體,臉上猶豫的神色漸漸被一種新鮮的、躍躍欲試的鄭重取代。
“依依,你容我……仔細想想。”
她沒有立刻答應,但顯然已動了心。
那雙原本有些懶散的眼睛裡,此刻亮得嚇人。
蔣依依知道火候已到,便不再多勸。
過猶不及。
她微笑著舉杯。
“不急,邱小姐慢慢考慮。無論成與不成,今日能與您重逢,聊聊這些,依依已很開心。以茶代酒,敬您。”
邱茹瀅也端起茶杯,與蔣依依輕輕一碰。
清脆的瓷器撞擊聲,在雅間裡迴盪。
她看著蔣依依沉靜自信的臉龐,心裡突然生出一股豪氣。
小滿到江都後真的變了許多。
她好似更能蠱惑人,像個妖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