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都的日頭毒辣,曬得人心慌。
“蜜浮齋”門口的長龍卻紋絲不動。
邱茹瀅手裡捏著帕子,不停地扇著風,額角沁出細密的汗珠。
“還得排多久?”
她語氣裡帶著幾分煩躁,眼神卻死死盯著前面攢動的人頭。
丫鬟小桃苦著臉,踮起腳尖數了數。
“小姐,前面還有五個人,快了快了。”
邱茹瀅咬了咬牙,跺了跺腳。
“就不信了,今兒個本小姐非得吃到那傳說中的‘酥山’不可!”
聽說今日還有新品“玫瑰花餅”上市。
為了這一口吃的,她這雙千金腿都快站斷了。
要是買不到,她非得......。
想了半天,買不到,她就明天在排唄!
與此同時,後院廚房。
熱氣騰騰,甜香四溢。
蔣依依手裡動作飛快,將一枚枚精緻的麵糰壓入模具。
旁邊的芸娘正把剛出爐的餅攤開晾涼,順手掰了一小塊塞進嘴裡。
“掌櫃的,這酥皮絕了!就是這內餡兒……”
芸娘咂摸了一下嘴裡的餘味。
“還能再甜兩分,咱們江都人,吃東西就講究個甜得發膩,心裡才舒坦。”
蔣依依手下不停,頭也不抬。
“眾口難調。”
她利落地給手裡的麵餅蓋上紅章。
“咱們做兩款。一款加糖,蓋玫瑰花印,專供老饕;一款減糖,點個紅點,賣給那些怕膩的。”
這就是現代營銷學的AB測試,精準打擊不同客戶群。
芸娘聽得連連點頭,手上動作更是麻利,那雙練出來的鐵手直接抓起滾燙的烤盤,連眉頭都不皺一下。
“還是掌櫃的腦子活泛,怪不得生意這麼紅火。”
蔣依依把收尾的工作丟給芸娘,走到水盆邊洗手。
“大丫在學堂怎麼樣?還適應嗎?”
提到女兒,芸娘臉上笑開了花,眼角的皺紋都舒展了。
“好著呢!剛開始還哭鼻子,現在每天回來都要給我背詩。”
隨即,她神色又黯淡了幾分,嘆了口氣。
“也就是託了您的福。哪有女娃娃上學的道理?若是放在以前,也就是跟著我學個針線灶臺,到了歲數找個婆家嫁了,一輩子也就那樣。”
蔣依依擦乾手,轉過身,目光灼灼。
“芸娘,這話不對。”
她語氣堅定,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男孩女孩都一樣。讀書不是為了考狀元,是為了開闊眼界,明事理。”
“不管她以後嫁給誰,哪怕是不嫁人,肚子裡有墨水,手裡有本事,至少不會被那些花言巧語的男人騙了去,更不會被人隨意拿捏。”
芸娘愣了一下,隨即重重地點頭。
“是這個理!江都那些大戶人家,確實都送女娃娃去讀書。”
蔣依依笑了笑,解下圍裙,理了理鬢角的碎髮。
“我去前面看看。”
掀開厚重的布簾,一股喧囂的熱浪撲面而來。
店堂里人聲鼎沸,混合著糕點的甜香,充滿了人間煙火氣。
看著這紅火的生意,蔣依依心裡湧起一股踏實的成就感。
這才是生活。
不是誰的附庸,不是誰的通房,只是她自己。
她忍不住踮起腳,透過人群的縫隙往外張望。
恰好此時,那個繫著素淨圍裙、衣袖微挽的身影走了出來。
陽光透過雕花的窗欞,不偏不倚地打在她臉上。
清麗,專注,自信。
那是曾經的蔣小滿從未有過的神采。
正在門口排隊的邱茹瀅隨意一瞥,整個人瞬間僵住。
瞳孔劇烈收縮。
心臟猛地漏跳了一拍。
那眉眼……
那鼻樑……
那抿嘴的弧度……
雖然穿著粗布衣裳,臉上未施粉黛,甚至還沾著一點麵粉。
但這不就是——
“小滿?!”
“是小滿!”
邱茹瀅失聲。
喊了一嗓子,直接把周圍排隊的人嚇了一跳,紛紛側目。
布簾邊,蔣依依聽到這熟悉的聲音,心頭猛地一跳。
她下意識地抬頭,目光如電,精準地鎖定了門口那個錦衣華服的女子。
邱茹瀅!
為了躲避三公主報復跑回外祖家的邱家大小姐!
電光石火之間,無數記憶碎片在腦海中拼湊。
林玉嬌說過,邱茹瀅的外祖家。
居然就是江都?
世界真小。
四目相對。
空氣凝固。
邱茹瀅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她不該在上京嗎?
她不是要嫁給佛子林清玄嗎?
震驚、疑惑、難以置信,各種情緒在她臉上走馬燈似的變換。
蔣依依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頭的驚濤駭浪。
跑?
往哪跑?
店就在這兒,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
既然撞上了,那就面對。
她迅速調整表情,臉上浮現出一抹得體而從容的微笑,就像是遇見了一位久別的老顧客。
她把手裡的烤盤遞給旁邊的夥計,拍了拍手上的浮面,大大方方地迎了上去。
“邱小姐?”
聲音平穩,帶著恰到好處的驚喜,唯獨沒有慌亂。
“真是您?沒想到會在江都遇見您。”
她走到門口,對著維持秩序的夥計使了個眼色。
“這是我的貴客,請邱小姐進來。”
隊伍裡有人不滿地嘟囔,但一看老闆娘這架勢,也都識趣地閉了嘴。
邱茹瀅整個人都是懵的。
她被丫鬟攙扶著,像個提線木偶一樣被讓進了店內最僻靜的雅座。
她的眼睛就像長在了蔣依依身上,上上下下,左左右右,來回打量。
眼前這個女子,氣度沉穩,舉手投足間透著一股老闆娘的幹練。
這真的是那個在鎮國公府低眉順眼、連大聲說話都不敢的小丫鬟?
“小滿……真的是你?”
邱茹瀅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壓低了嗓門,語氣急切得像機關槍。
“你怎麼會在這兒?還……還成了這‘蜜浮齋’的老闆?”
她一把抓住蔣依依的袖子,指甲都快掐進肉裡。
“玉嬌她們知道嗎?還有那個佛子,他知道嗎?”
一連串的問題砸過來。
邱茹瀅眼底的情緒複雜極了。
有震驚,有困惑,還有一種發現驚天大秘密的興奮。
蔣依依知道,這層窗戶紙算是捅破了。
但那又如何?
現在的她,早已不是那個任人宰割的奴婢。
她不緊不慢地為邱茹瀅斟了一杯店裡的特供清茶,碧綠的茶湯在白瓷杯中打著旋兒。
她緩緩坐下,抬起眸子,直視著邱茹瀅那雙充滿探究的眼睛。
嘴角勾起一抹淡然卻堅定的弧度。
“邱小姐。”
她開口了,字字清晰,擲地有聲。
“這裡沒有甚麼‘小滿’。”
她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這間充滿香氣的鋪子。
“這裡只有‘蜜浮齋’的掌櫃,蔣依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