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銘揚搖著那把摺扇,目光落在蔣依依身上,帶著幾分探究,幾分欣賞。
“小滿姑娘好生厲害。”
他語氣裡透著股子玩味,身子微微前傾,壓迫感隨之而來。
“到江都一月不到,就坐上了高銀街共濟會副會長的位置,還順手把那陳氏父子這顆毒瘤給拔了。這手段,這心機,謝某佩服。”
蔣依依轉過頭,迎上他的目光,神色淡然。
“謝公子,叫我依依吧。”
她嘴角噙著笑,眼神卻清亮得嚇人。
“小滿只是過去,那個唯唯諾諾的小丫鬟已經死了。如今站在您面前的,是在江都討生活的蔣依依。”
謝銘揚挑了挑眉,摺扇在掌心輕輕一敲。
“依依。好名字。拋下過去,涅盤新生,確實不錯。”
他讚了一句,隨即話鋒一轉。
“不過依依姑娘心裡也清楚,這後面,若是沒有謝某推波助瀾……”
他沒把話說完,只是似笑非笑地看著她,意思再明顯不過。
邀功。
蔣依依心下了然。
這隻老狐狸,在這兒等著她呢。
“依依自然知道。”
她大大方方地承認,身子坐正了些。
“若無謝公子相助,依依便是生出三頭六臂,也難在這麼短的時間內成事。這份恩情,依依銘記在心。”
“光記在心裡有甚麼用?”
謝銘揚身子後仰,靠在椅背上,一副慵懶的貴公子做派。
“那姑娘打算如何感謝我呢?我這人俗,不喜歡空頭支票。”
蔣依依抬眼看他,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謝公子,您真不是一般的商人。”
她語速放緩,帶著點看透的調侃。
“依依與您客套,您便順杆往上爬,這就開始要起謝禮來了?”
謝銘揚被她這直白卻不失分寸的反將一軍逗樂了。
摺扇“唰”地展開,輕搖兩下,眼中笑意更濃。
“那也得看是誰的客套。尋常人的謝意,謝某可不敢輕易接。但依依姑娘的……”
他停頓片刻,扇面半掩,只露出一雙含笑的狐狸眼。
“謝某以為,值得討要一番。”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若有似無的曖昧氣息。
若是尋常女子,只怕早就羞紅了臉,或者亂了陣腳。
可蔣依依是誰?
她並不接這帶著曖昧機鋒的話茬,反而從容地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
“謝公子幫的是高銀街眾商戶,是江都商界的清朗風氣。這份功德,豈是依依一人能謝的?”
她放下茶杯,目光灼灼地盯著謝銘揚。
“共濟會初立,百廢待興,正需各方賢達襄助。謝公子若真想要‘謝禮’,依依倒是有個不情之請。”
謝銘揚眉梢微挑,示意她說下去。
“不如……謝公子來做我們共濟會的‘榮譽顧問’如何?”
蔣依依丟擲了早已準備好的誘餌。
“不涉具體俗務,只在高銀街發展大計、或遇疑難時,請您這位江都商界翹楚指點一二。這份‘謝禮’,既全了公子的名聲,又解了我們的燃眉之急,可還入得了公子的眼?”
這招叫借力打力。
她將個人感謝巧妙轉化為對共濟會利益的考量。
既抬高了對方,又劃清了公私界限,還順勢為這個新生組織拉來一尊分量極重的“保護神”。
謝銘揚微微一怔。
隨即,他朗聲大笑起來。
扇子合攏,在掌心重重一擊。
“好一個蔣依依!”
他嘆道,目光中欣賞之餘,更多了幾分鄭重。
這姑娘,腦子轉得太快了。
不僅沒被他套路進去,反而反手給了他一個無法拒絕的“高帽子”。
“這份‘謝禮’,謝某收了。”
他收斂了那副吊兒郎當的模樣,正色道。
“能為我江都商街繁榮略盡綿力,是謝某的榮幸。往後,依依姑娘若有需要‘顧問’出主意的時候,隨時可來邀月樓找我。”
他不再稱呼“小滿”,也避開了過於親暱的試探。
順著她搭好的臺階,以“顧問”與“被顧問”的平等合作關係,接下了這份獨特的“感謝”。
蔣依依含笑頷首。
“那便先謝過謝顧問了。”
兩人相視一笑。
氣氛從微妙的拉扯,瞬間回歸到一種彼此心照不宣的、穩固而有利的同盟關係。
謝銘揚看著眼前這個女子,心中暗暗稱奇。
她絕非池中之物。
與其急急忙忙地想把這顆明珠收入匣中,不如看著她在江都綻放光芒。
這種與聰明人並肩、乃至博弈的感覺,遠比談情說愛來得更有趣,也更有挑戰性。
見謝銘揚欣然接受“顧問”之職,氣氛融洽,蔣依依便又往前推進一步。
公事談完了,該談點私事了。
想要徹底拿捏住這位謝大公子,光靠利益捆綁還不夠,得抓住他的軟肋。
而謝銘揚的軟肋,就是那張挑剔的嘴。
她眼波流轉,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追憶與誠意,再次開口。
“謝公子,可還記得邀月樓初遇時的‘八寶鴨’?”
提到這個,謝銘揚立刻來了精神。
那日的記憶清晰如昨,尤其是她挑出缺失金桔餅時那篤定又略帶狡黠的神情,簡直讓他印象深刻。
“自然記得。當時我說那是家傳之秘,姑娘卻說是古籍所載,可是讓謝某好生驚訝。”
蔣依依微微一笑,語氣輕快了幾分。
“說來慚愧,那日其實是依依莽撞了。不過,那古籍裡記載的,可不止一道‘八寶鴨’。”
她故意停頓了一下,觀察著謝銘揚的反應。
果然,謝銘揚的耳朵都要豎起來了。
“這些年東奔西走,我倒是記下了一些稀奇古怪、據說早已失傳的菜式點心方子。一直想找個機會試試,卻苦無合適的灶臺與識貨的知音。”
她目光清亮地看向謝銘揚,丟擲了真正的誘餌。
“如今在江都安頓下來,又蒙謝公子多次相助。不如……明日依依親去邀月樓後廚,借寶地一用?”
“按記憶試著復原幾道古籍裡的名菜,專程做給謝公子品嚐,也算依依對您的一份……單獨的、誠意十足的感謝。”
“不知謝公子可願賞光,再做一回依依的‘試菜知音’?”
這一番話,說得漂亮極了。
既解釋了當初“八寶鴨”的淵源,又暗示自己胸中尚有更多美食寶藏。
更絕的是,她將下廚答謝包裝成一種基於共同興趣的風雅之事。
這遠比金銀俗禮或空泛承諾,來得別緻用心。
謝銘揚是真沒想到蔣依依會來這一手。
他自詡嚐遍大江南北,邀月樓能在江都食界獨佔鰲頭,靠的便是不斷推陳出新與對味道的極致追求。
還有甚麼“失傳的古籍名菜”,是他這個老饕兼餐飲東家都不知道的?
驚訝之後,便是被徹底勾起的、混合著好奇與期待的興趣。
就像當初那碟金桔餅絲一樣,蔣依依再次用一種他無法抗拒的方式,吸引了他的全部注意力。
“古籍名菜?”
謝銘揚身體前傾,眼中的玩味被濃厚的好奇取代。
那屬於商人的精明暫時退居二線,屬於食客的本心佔了上風。
“依依姑娘可莫要哄我。謝某旁的愛好沒有,唯對這杯中之物、盤中之餐,還算有些鑽研。若真有何失傳妙味……”
他喉結微動,顯然已經有些迫不及待了。
蔣依依見他上鉤,心中一定,笑容更真切了些。
“是不是哄您,明日嘗過便知。只是古籍記載簡略,火候用料全靠揣摩,若做得不合口味,還請謝公子多多包涵。”
“哪裡話!”
謝銘揚爽朗一笑,摺扇一收。
“能得姑娘親自下廚,已是幸事。明日謝某定在邀月樓掃榻烹茶,恭候姑娘大駕,一睹‘古籍妙味’真容!”
兩人又就明日時辰、所需大致食材等簡單商議了幾句。
謝銘揚的心思早就飄到了那些未知的菜式上。
而蔣依依則清楚,這不僅是感謝。
更是一次展示自身獨特價值、鞏固與謝銘揚這條重要人脈的絕佳機會。
用美食開路,對於這位“老饕”東家而言,比任何生意經都更有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