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衣鋪的後堂,李知微把兩套男裝往桌上一拍。
“換上。”
蔣依依看著那素色錦袍,有些遲疑。
“咱們今天就去畫舫見識見識,叫幾個姐兒,再叫幾個小哥哥,主打就是一個消費,摸腹肌。”
李知微一邊解釦子一邊衝她挑眉,興奮勁兒藏都藏不住。
依依掩嘴笑,伸手去戳她的腰。
“是不是還要在他們的褲子裡塞點銀子,讓他們叫爺,你討厭!”
李知微大笑。
“還是你會玩。”
兩人換好衣服,也是奇怪,頭髮一束,扇子一搖,鏡子裡當真映出兩個風流倜儻的貴公子。
到了江邊畫舫,李知微那叫一個豪橫。
她隨手摸出一個十兩的銀元寶,往櫃檯上一砸,清脆的撞擊聲引得四周側目。
“最好的雅座,窗戶要臨江的。”
老鴇眼睛一亮,立馬堆著笑迎上來。
到了雅座,窗外江水滔滔,微風捲著溼氣撲面而來。
李知微大馬金刀地往主位上一坐,手一揮。
“好酒好菜儘管上,再把你們這兒的新人叫進來讓爺挑挑,記住了,男女都要。”
說完,又是一張五十兩的銀票塞進老鴇手裡。
老鴇捏著那銀票,手指頭都哆嗦了一下,眼神在兩人身上轉了一圈,心裡嘀咕。
【這兩個客官想玩雙飛?】
【錢給得夠,怎麼玩都行。】
老鴇笑得臉上褶子都開了花,轉身扭著腰出去叫人。
門一關,李知微立馬翹起二郎腿,腳尖得意地晃悠。
“怎麼樣,姐妹這安排?保證讓你大開眼界。”
蔣依依坐在軟榻上,手指摩挲著酒杯邊緣。
這地方雅緻得很,竹簾半卷,遠處絲竹聲隱隱約約。
她身上這男裝料子輕薄,卻覺得渾身不自在。
“緊張?”
李知微湊過來,壞笑著撞了撞她的肩膀。
“放心,這兒認錢不認人。咱們花了銀子就是大爺,誰管你是男是女。”
正說著,門外響起腳步聲。
簾子一掀,老鴇領著七八個人魚貫而入。
男女各半,年紀都輕,樣貌也都在水準之上。
打頭是個穿水綠襦裙的姑娘,懷裡抱著阮咸,低眉順眼。
李知微摸著下巴,裝出一副風月場老手的模樣,視線在人堆裡掃了一圈。
“你,撫琴那個,坐那兒彈個輕快的。”
她手指一點,又指向那個抱阮咸的綠裙姑娘。
“你留下,會唱江南小調麼?”
姑娘福了福身。
“回公子,會的。”
蔣依依沒說話,目光略過那些濃妝豔抹的,落在了角落裡。
那裡站著個穿素白長衫的少年,手裡握著卷未開的畫軸,垂著眼皮,安安靜靜。
“你。”
蔣依依開口。
“會畫甚麼?”
少年抬頭,眼裡閃過一絲詫異,隨即溫聲回答。
“山水、花鳥、人物都可試試。公子想畫甚麼?”
“就畫這窗外江景罷。”
蔣依依指了指窗外。
“抓個神韻就行。”
少年應聲,走到窗邊小案鋪紙研墨。
李知微湊到蔣依依耳邊咬耳朵。
“喲,喜歡這款?清冷書生型?”
“別鬧。”
蔣依依推了她一把,臉頰微熱。
琴聲起了,阮咸叮咚作響。
綠裙姑娘唱起《採蓮曲》,嗓音軟糯,甜得發膩。
李知微聽得搖頭晃腦,隨手掏出一塊碎銀扔給撫琴少年。
“彈得好!有賞!”
蔣依依卻在走神。
她看著窗邊那少年運筆,手腕極穩,寥寥幾筆勾勒出遠山孤帆。
江風吹起他的袖口,露出一截清瘦冷白的手腕。
這手腕……
蔣依依腦子裡突然蹦出另一隻手。
那隻手骨節分明,捏著佛珠時泛著冷意,撫過她髮梢時卻帶著剋制的溫存。
她猛地閉眼,深吸一口氣。
【該死,怎麼又想到他了。】
“公子。”
執筆少年輕聲喚道。
“畫好了,您看看。”
蔣依依回神,走到案邊。
紙上墨跡未乾,意境蕭索疏闊。
很好。
她從袖中摸出一小塊銀子遞過去。
“辛苦了。”
少年接過,耳尖泛起一點紅。
“謝公子。”
李知微那邊玩得正嗨,拉著綠裙姑娘問東問西,又掏出個九連環塞給撫琴少年,嚷嚷著解開有重賞。
就在這時,外頭突然傳來一陣嘈雜。
老鴇慌慌張張掀簾進來,臉色煞白。
“二位公子,實在對不住……隔壁廂的貴客喝多了,非要見咱們這兒唱曲兒的姑娘,攔都攔不住……”
話沒說完,竹簾被人粗暴地扯開。
一個錦衣男人闖了進來,滿身酒氣,衣領敞著,身後還跟著兩個跟班。
他醉眼惺忪地掃視一圈,目光定在綠裙姑娘身上,咧嘴獰笑。
“我說怎麼找不著人,原來躲這兒來了……來,陪爺喝兩杯!”
說著就要伸手去抓人。
綠裙姑娘嚇得尖叫一聲往後縮。
李知微騰地站起來,擋在姑娘身前。
“這位兄臺,總有個先來後到吧?”
那男人眯眼打量李知微,嗤笑出聲。
“哪兒來的小白臉?滾開!”
他竟直接伸手推搡。
蔣依依心頭一緊,剛要開口,旁邊那執筆的少年卻忽然動了。
他上前一步,不動聲色地擋在了李知微身前,朝那男人拱手。
“這位爺,畫舫有畫舫的規矩。您若想聽曲兒,不妨稍候片刻,等這邊散了,再請姑娘過去。”
少年聲音溫和,身形卻站得筆直,半步不退。
那男人愣了一下,似乎沒料到個畫師敢攔路,一時沒動作。
就在這僵持的檔口,外頭傳來一道帶笑的男聲。
“劉二爺,您怎麼跑這兒來了?謝某方才尋您喝酒呢。”簾子再次被挑開。
月白錦袍,手搖摺扇。
謝銘揚笑吟吟地走進來,目光在廂房內一轉,掠過蔣依依時微微停頓,隨即若無其事地看向那醉漢。
“走,我剛得了壇二十年的女兒紅,就等您品鑑呢。”
劉二爺一見是他,氣焰頓時矮了三分,嘟囔兩句,被謝銘揚半勸半拉地帶走了。
老鴇連連作揖賠罪。
李知微擺手。
“罷了罷了,接著玩。”
閒雜人等退去,廂房裡安靜下來。
綠裙姑娘驚魂未定,執筆少年默默退回窗邊。
謝銘揚卻又折了回來。
他站在簾外,隔著竹影朝蔣依依笑。
“沒想到在這兒遇見。二位……玩得可還盡興?”
蔣依依起身,隔著幾步遠頷首。
“多謝解圍。”
“舉手之勞。”
謝銘揚搖著扇子,眼神清亮。
“不過畫舫人多眼雜,二位若想清淨,不妨移步三樓‘聽雪閣’。那兒是我的私廂,平日不對外,景緻也好。”
李知微挑眉。
“謝公子這是要請客?”
“自然。”
謝銘揚笑意更深。
“就當是給二位壓驚。”
蔣依依與李知微對視一眼。
“那就……叨擾了。”
蔣依依應下,心裡卻犯起嘀咕。
【怎麼哪兒都有他?】
自從到了江都,這人就跟長了天眼似的,總在她眼前晃。
巧合?
她搖搖頭,懶得深究。
反正船到橋頭自然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