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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0章 第一百八十章 假的,就該碎掉

2025-10-11 作者:溪棠月

祥雲居。

檀香嫋嫋。

林清玄正在翻看一卷《地藏菩薩本願經》。

石頭壓著嗓子,在門口稟報:“長孫少爺,外面都傳瘋了,三公主那座私宅……昨夜出了天大的事。”

林清玄眼簾未抬,只從鼻腔裡逸出一個單音。

“嗯。”

“說是……宅子裡的人,從男寵到謀士,一個活口都沒留下。”

石頭的聲音抖得更厲害了,

“京兆尹府已經貼了告示,對外宣稱是暴民趁亂衝入宅邸燒殺搶掠……因公主被囚,府邸無人看管才遭此橫禍。這案子……就這麼結了。”

林清玄捻動佛珠的指節,倏然一頓。

殿內檀香依舊,那清淨安神的味道鑽入鼻息,此刻卻彷彿被甚麼無形的東西汙染了,絲絲縷縷都透著一股令人作嘔的腥甜,是從皇城另一頭滲透過來的、化不開的血氣。

一個都沒活下來。

他的腦海中,驀然浮現出武勝那張年輕的臉,和那雙被仇恨炙烤得赤紅的眼。

那個曾跪在地藏殿前,不求神佛,只向他求一個虛無縹緲的“天意”的年輕人。

武勝的兄長武吉,正是被璇璣公主虐殺的玩物之一。

他為此潛伏、謀劃,好不容易借一首童謠掀起滔天巨浪,將璇璣拖入泥潭,眼看復仇在即。

結果呢?

他連親手了結仇人的機會,都被剝奪了。

那個他意圖對抗的龐然大物,用一種更野蠻、更不容置喙的方式,替他“清理”了仇敵。

這算甚麼?

是賞賜嗎?

林清玄胃裡翻江倒海,一股噁心直衝喉口。

這噁心不止是為那些枉死的無辜者,當他想起武勝那張被絕望與仇恨扭曲的臉時,這股噁心便被點燃,化作了焚心的怒火——

為了所有和武勝一樣,試圖依靠自己的力量討還公道,最終卻連同希望一併被這吃人世道碾碎的螻蟻。

隨之而來的,是刺骨的冷笑。

京兆尹府的結案陳詞,簡直是將天下人玩弄於股掌。

從出事到結案,不足一日。

一座公主府邸,即便主人失勢,看門的惡犬也比尋常人家要兇悍。

鸝妃安插的人手呢?

宮裡派來看管的侍衛呢?

竟都是擺設?

好一個“暴民闖入”,好一個“無人生還”。

說白了,就是龍椅上那位下了死令,要將所有的髒水、證據、活口,一次性抹除乾淨。用幾十條人命,去遮掩皇家那張早已腐爛的臉面。

那些被屠戮的,根本不被當成人。

他們是垃圾,是麻煩,是龍袍上礙眼的汙漬,需要被毫不留情地擦掉,然後假裝一切光潔如新。

“啪”的一聲,林清玄合上了經卷。

他從未如此清晰地看透過。

這所謂的崇佛向善,不過是權力這頭猛獸身上披的一件華美外衣。

包括那位高高在上的君王,前一刻還在拈香拜佛,下一刻便能談笑間決定幾十人的生死。

他們拜的,哪裡是普度眾生的佛?

分明是能佑其權勢、縱其私慾的魔!

這滿室的經文與檀香,都壓不住那從深宮中瀰漫出的血腥與偽善的惡臭。

他指間的佛珠,再也無法捻動分毫。

林清玄起身推開窗,深冬的寒風夾著雪意灌入,衝散了屋中令人窒息的氣味。

他望著天上那輪清冷的明月,月光映得他臉色一片肅殺。

京兆尹的荒唐說辭,武勝未能得報的血仇,那幾十條被隨意抹去的人命,以及皇帝那句輕飄飄的“全部打殺”。

一樁樁,一件件,將他對皇權僅存的那點可笑希冀,徹底砸得粉碎。

天意?何為天意?

皇帝一時興起,一言定生死,這便是天意嗎?

不。

他盯著那輪亙古不變的月亮,一個念頭無比清晰地鑽進腦子:天意在民心,不在君王!

那塊被供起來,號稱“國泰民安、皇權永固”的破玉璧,在真正的民怨面前,就是個笑話。

它,也該碎了。

“甚麼事把你都難住了?”

小滿的聲音突然從背後傳來。

她不知站了多久,正靜靜地看著他的背影。

林清玄沒回頭,只是低低應了句。

“嗯。”

他今天不想再裝了。

這沖天的血腥和虛偽,讓他覺得累。

他轉過身,看著月光下的小滿,她的輪廓清晰又倔強。

他突然想聽聽這個丫頭的想法。

“小滿,你覺得,是大家心裡想的更重要,還是皇帝說的話更重要?”

小滿愣了下,沒想到他問這個。

她歪著頭想了想,反問:“街上十個小孩,九個都唱歌罵公主,就皇帝一個人覺得公主好。你說,是那九個小孩錯了,還是皇帝瞎了?”

這比喻,簡單粗暴,卻一刀見血。

林清玄的嘴角,極其細微地動了一下。

對,這就是小滿。

“是孩子們看得更清楚。”他回答。

“那不就結了!”小滿走到他身邊,跟他一起看月亮。

“水能載舟,亦能覆舟!這話我聽過!皇帝老子坐在上頭,聽著下面的人拍馬屁,他懂個屁的百姓日子怎麼過?”

“童謠為甚麼能傳開?因為它說的就是大家心裡憋著的話!這不叫天意,甚麼叫天意?”

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卻更重了。

“就像那些被殺的男寵,就算有該死的,難道全都該死嗎?皇帝一句話,幾十條人命,連個申辯的機會都沒有。他下的命令,憑甚麼就是天意?”

林清玄靜靜聽著。

心裡那個模糊的念頭,在小滿這番直白的話裡,變得無比堅定。

他看著她,目光幽深,一字一句地道:“所以,民心不在,所謂君權神授,便是空談。那件號稱能鎮國運的‘象徵物’,若是碎了……才叫真正的順應天理。”

小滿沒完全聽懂他說的“象徵物”是甚麼,但她用力地點頭。

“那當然!假的東西就該碎!捂著蓋著,難道就能當它不存在嗎?”

林清玄緩緩吐出一口濁氣。

胸口那股被血腥和虛偽堵住的惡氣,散了大半。

他重新望向那輪冷月,眼底再無猶豫,只剩下冰封般的決然。

“是啊。”

“假的,就該碎掉。”

他低聲重複,像是在對小滿說,更像是在對自己立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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