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對著鸝妃,語氣溫和得能滴出水來。
“既然妹妹堅信璇璣是被邪祟迷了心竅,本宮自然要為你分憂。”
她輕輕拍了拍鸝妃的手背,指甲上的丹蔻鮮紅欲滴。
“本宮一定盡心竭力,為她尋來全天下法力最高深的薩滿法師。”
“務必驅除乾淨,還妹妹一個‘清白伶俐’的好女兒。”
鸝妃回到宮中,屏退了所有人,只留下心腹嬤嬤。
嬤嬤滿臉都是藏不住的憂慮。
“娘娘,您這不是把刀遞給皇后,讓她來取您和公主的性命嗎?”
“這波操作太險了!”
鸝妃慢條斯理地撥弄著自己新染的蔻丹,語氣淡漠得嚇人。
“這個女兒,已經是一顆廢棋了。”
她抬起眼,裡面沒有半分母女之情。
“死了也就死了。”
“但若她死之前,能幫我把皇后那個老女人扳倒,也算是她最後的一點用處。”
嬤嬤嚇得不敢出氣。
原來,璇璣公主從來都沒得選。
她生來便是這後宮博弈中的一枚棋子。
棋子有用時,便可錦衣玉食,享盡榮華。
棋子廢了,或是膽敢反噬其主,那便只能儘快割除,以免殃及自身。
金尊玉貴的公主又如何?
在更高位的博弈者眼中,終究只是一枚可以隨時捨棄的棋子。
皇后親自挑選的薩滿法師很快便入了宮。
儀式在照花臺偏殿舉行,場面詭異而森嚴。
香燭繚繞,符紙亂飛。
戴著猙獰面具的薩滿,圍繞著被強行按在法陣中央的璇璣公主,跳著癲狂的舞蹈。
他們口中唸唸有詞,全是些晦澀難懂的咒語。
璇璣起初還拼命掙扎,破口大罵。
“滾開!你們這群裝神弄鬼的騙子!”
但很快,那些所謂的“驅邪”手段便徹底失控。
一碗黑乎乎的符水被兩個壯碩的嬤嬤捏著下巴,硬生生灌了進去,帶著一股難以言喻的腥臭。
嗆人的藥粉劈頭蓋臉地撒在她周圍,刺激得她涕淚橫流,狼狽不堪。
薩滿跳著怪異的舞,袖子裡藏著尖銳的物事,藉著舞蹈的掩護,趁人不備就往她皮肉裡刺。
“啊——!”
她痛苦的尖叫被淹沒在更加響亮的鼓點和咒語中。
鸝妃就站在不遠處,冷眼旁觀著這一切。
她看著女兒從最初的驕橫到痛苦掙扎,再到後來的氣息奄奄。
她臉上適時地流露出符合“慈母”身份的悲痛與擔憂,袖中的手卻攥得死緊。
不是為了女兒的痛苦。
而是為了壓抑內心那份即將達成目的的興奮。
“噗——”
璇璣猛地噴出一口鮮血,臉色瞬間灰敗下去。
整個人如同被抽走了骨頭,軟倒在地。
為首的薩滿法師停下動作,摘下面具,露出一張佈滿褶皺的臉。
他朝著帝后所在的方向跪下,嗓音沙啞而沉重。
“陛下,娘娘,公主身上的邪祟……已根深蒂固,侵入肺腑,與公主性命相連……”
“尋常驅邪之法已無能為力,除非……除非將宿主……殺之!”
“否則邪祟不滅,後患無窮!”
這話如同晴天霹靂,炸響在殿內。
鸝妃的演技在這一刻堪稱完美。
她淒厲地喊出一句“我的兒!”,隨即“承受不住”這巨大的打擊,雙眼一翻,軟軟地暈倒在地。
殿內頓時一片混亂。
然而,鸝妃的佈局早已啟動。
她母家的哥哥,在最恰當的時機“查出”,這幾個薩滿法師身份有疑,並非真正的部落大能,而是被人收買的江湖騙子。
一個假薩滿,怎麼可能說出真東西呢?
這劇本,寫得明明白白。
鸝妃在病榻上“悠悠轉醒”,立刻聲淚俱下地開始她的表演。
“陛下!陛下!您聽到了嗎?他們是假的!”
“是有人要害我們的女兒啊!”
她哭得肝腸寸斷,字字泣血。
“璇璣她以前是多麼良善乖巧的孩子,怎會一夜之間就變成人人喊打的惡人?”
“陛下不覺得她是被人做了局嗎?一個要害臣妾,要剝奪臣妾唯一女兒的局啊!”
她抓著皇帝的衣袖,哭訴自己的“委屈”。
“臣妾入宮多年,從不與人爭搶,連皇子都不敢生,就是怕母家勢大,惹人詬病,危及陛下江山穩固。”
“臣妾膝下就只有璇璣這麼一個女兒,他們……他們為何連這點血脈都不肯給臣妾留下啊!”
恰在此時,貼身嬤嬤慌張來報。
“娘娘!不好了!公主殿下被那假薩滿折磨得……就只剩下一口氣了!”
鸝妃聞言,身體晃了晃,狀似又要暈厥。
她哥哥連忙在一旁跪下,慷慨陳詞。
“陛下!舍妹與公主蒙此大冤,臣願散盡家財,為陛下在全國修建百座佛塔,為您祈福消災,只求陛下明察秋毫,還公主一個清白!”
皇帝本就因童謠之事對璇璣厭惡至極。
但鸝妃兄妹這一唱一和,又將事情扭轉為“後宮傾軋、有人構陷”的戲碼。
尤其是聽到有人願意出資為他修建佛塔,這等既能彰顯他威望又能省下國庫銀錢的好事,讓他心中的天平微微傾斜。
他看著哭成淚人的鸝妃,想起璇璣幼時確實乖巧可人,心頭也動搖了。
“愛妃莫要過於傷心,朕知道了。”
他安撫道。
“這孩子以前是乖順的,或許……真是有心人挑撥,才讓她行差踏錯。”
他頓了頓,將怒火轉向了更容易處置的替罪羊。
“傳朕旨意!”
“將三公主私宅裡那些不三不四的男寵、謀士,全部打殺!”
“定是他們這些人教唆引誘,才讓公主墮落至此!”
一個一心向佛、口稱慈悲的皇帝,視人命卻如同草芥。
璇璣公主如此視他人性命如無物,或許,正是上樑不正,下樑才會歪吧!
皇帝走後,嬤嬤再次低聲稟報。
“娘娘,三公主……真的就只剩下一口氣了。”
鸝妃面無表情,語氣沒有絲毫波瀾。
“灌些紅糖水吊著命。”
“別讓她真死了,後面的戲,還要她來演呢。”
“是。只是……公主府的那些男寵和謀士,真……真殺了嗎?”嬤嬤遲疑地問。
“皇上既然開了金口,殺便殺了吧。不過是幾個玩物和賤民而已。”
鸝妃淡淡道,隨即瞥了嬤嬤一眼。
“你不是有個兒子在璇璣那裡當侍衛?想辦法把他弄出來便是,其他的,不必多管。”
嬤嬤心中稍安,連忙謝恩。
她不敢耽擱,立刻派心腹太監去公主府送信給自己的兒子李貴。
李貴收到母親“速逃”的密信後,心膽俱裂。
他深知皇帝的命令意味著甚麼,這不止是死,而是毫無尊嚴的屠殺。
他沒有獨自逃命,而是立刻找到了平日裡頗有智謀的武勝和另外幾名相熟的謀士。
“武大哥!宮裡來令,要將府裡的人全部打殺!我們必須馬上走!”
武勝等人聞言,面色劇變,在李貴的帶領下,幾人趁著禁軍尚未合圍之際,從府中暗道倉皇逃出。
一行人躲在暗巷的陰影裡,聽著不遠處公主府傳來的慘叫聲與兵刃入肉的悶響,那聲音越來越稀疏,最終歸於死寂。
武勝渾身冰涼,他親眼看到一些跑得慢的侍從被禁軍毫不留情地砍倒在地。
他這才徹底明白。
他要報復的,從來不僅僅是璇璣公主一個人。
他面對的是一個龐大而腐朽的體系。
是一群視人命如草芥、在皇權庇護下肆意妄為的靈魂。
從璇璣到鸝妃,再到那位高高在上、看似慈悲實則冷酷的皇帝。
無一不是這吃人盛宴上的參與者。
他的仇恨,在這一刻,徹底爆發。
那不再是私仇。
而是對整個不公世道的熊熊怒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