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
東井國際機場。
看到首相專機落地滑行。
中村琦默默深吸了一口氣。
已經在心裡，做好了捱罵的準備。
“甚麼叫人倒黴，喝涼水都塞牙？”
“暗殺趙瑞龍的行動，為甚麼會失敗？”
“苦心經營多年的龍國情報網，為甚麼會被突然破獲？”
“首相大人給的一個月調查期限到了，我還沒想好理由拖延。”
“沒想到今天，近期行情火爆的金融市場，突然爆發重大安全事件！”
“很多散戶和機構，以及證券商和交易所，都說遭到了駭客入侵，賬戶被劫持……”
中村琦忍不住嘆息搖頭。
內閣情報研究室室長，真是不好當啊！
以前覺得在這麼一個看似重要，實則沒甚麼實權的部門當室長，是非常幸運的一件事。
職務級別足夠高，意味著退休待遇會很不錯。
而且‘小事不用管、大事管不了’，工作起來也是相當的輕鬆。
結果現在……
接連兩件大事，是真讓自己沒法安心的坐等退休啊！
中村琦不難想象，被迫提前結束訪問，緊急回國的首相大人，此刻是多麼的生氣。
刺耳的發動機嘶鳴聲，由遠及近。
專機緩緩緩行來到停機坪。
當看到山本泉伊一臉陰沉的走出艙門。
中村琦像是老鼠見到貓，本能的就想要逃。
雖然身體像被施了魔法沒法動彈，但他卻下意識的，避免與山本泉伊對視。
不過中村琦相信，山本泉伊現在最想要問責的人，肯定不是自己。
因為這次出大事的，是金融行業啊！
而包括銀行、保險、股市、期貨、債券、外匯等等在內，所有金融相關事務，都是由金融廳負責。
金融廳作為櫻花金融監管的最高行政部門，依照法律擔負著制定政策、監督執行、市場監管等職能。
如今金融市場出大事，作為行業主管部門的金融廳，自然是首當其衝、難辭其咎！
作為金融廳長官的麻生駿泰，也果然一點兒都不含糊。
首相山本泉伊剛走下客梯，他就箭步上前，先來了個九十度深鞠躬。
看到這一幕的中村琦，心裡真是忍不住想笑。
麻生駿泰這老傢伙，連電腦都不會用，他能知道甚麼是駭客入侵嗎？
他能向首相大人解釋清楚，各種監管與防禦措施又是如何失效的嗎？
這件事在中村琦看來，早就是一筆調查不清楚，也解釋不清的糊塗賬。
如果只是一個或幾個交易日，個別或幾隻股票出現了異常波動，調查起來還並不麻煩。
可問題是……
一個月的行情火爆，太多太多賬戶參與了交易。
今天要不是突然崩盤，很多人都不知道有駭客入侵，或者知道了也裝不知道。
那麼時間是如此的漫長，參與交易的賬戶又極其眾多，已經發生的交易更是數不勝數。
這他媽還怎麼查？
即便按照櫻花國的相關法律要求，證券商和交易所會對開戶資料、委託與交易記錄等進行儲存，儲存期限還不低於二十年，並且駭客也沒有對這些資料進行破壞。
但是就目前的情形來看，駭客來無影去無蹤，根本沒有留下蛛絲馬跡，就只是劫持大量賬戶進行交易，製造虛假繁榮吸引人們參與，在蹭蹭狂漲的行情中悄然離場。
根本就不知道，駭客是怎麼入侵的，又是甚麼時候入侵的，也不知道總共劫持了多少賬戶、製造了多少次交易，更不清楚駭客是甚麼時候賣出、捲走了多少財富……
這是一場用高超技術，人為製造出來的‘財富盛宴’！
無數嗜賭如命、渴望暴富的櫻花人，成為了被收割的物件。
而在這場財富盛宴中，自然也有一部分精明的櫻花人，搭便車賺到了。
中村琦便是其中之一。
經歷過上世紀股市大崩盤、本世紀初網際網路泡沫破滅的他，早就意識到股市是不可能一直繁榮的。
所以他早早就和妻子商量好了，設定了一個盈利目標點，賺夠了就果斷退出，哪怕後面還漲也絕不懊悔。
早就見好便收的他，雖然沒有賣在最高點，實現利益的最大化，但卻已經落袋為安，在這一波行情中賺了不少。
因而站在中村琦的立場，他顯然是不希望調查。
否則最近這一個月的交易全部作廢，恢復到一個月前。
那些被套牢的、虧錢的，他們自然是高興了，可自己呢？
難道還要把賺到手的錢退回去嗎？
中村琦當然不可能答應。
他相信所有近期賺到了錢的人，都不可能同意。
這時候。
山本泉伊和麻生駿泰，簡單聊了幾句後，便走了過來。
“首相大人辛苦了！”
中村琦連忙點頭哈腰。
“我希望一會兒的內閣緊急會議上，你能做出有價值的發言！”
山本泉伊留下一句話後，便徑直走向了專車。
“嗨！”
中村琦機械式的深鞠躬。
但腦子裡想的卻是發言？
發甚麼言？
我哪兒知道發生了甚麼？
甚麼駭客入侵、賬戶劫持、虛假交易？
有嗎？有證據嗎？誰質疑誰舉證，證據呢？
如果沒有證據，那就是在撒謊，拿駭客入侵當藉口。
明明是自己沒眼光、沒剋制力，投資失敗了，就拿賬戶被駭客盜用當藉口。
中村琦把心一橫，決定來個死不認賬。
麻生駿泰似乎看破了他的心思，兩人迅速的相視一眼。
車隊浩浩蕩蕩的離開機場。
前往首相府的路上，中村琦接連打了幾個電話。
表面上，是瞭解最新的調查情況。
實際上，就是想知道，是不是依然毫無進展。
確定大量的網路安全專家、計算機工程師介入後，依然都沒有查到證券商和交易所曾被駭客入侵，中村琦心裡就踏實了。
為了確定步調一致，中村琦最後還給麻生駿泰打了個電話。
“目前沒有任何實質性證據，可以證明大量賬戶曾被駭客劫持盜用，我個人認為這就是一起集體惡作劇事件！”
“他們錯誤的認為大牛市來了，股市會持續上漲，毫無理性的跟風投資，結果股價一跌就受不了，開始編造謠言。”
“這個未經證實的謠言迅速傳開之後，得到了很多人的認可，他們天真的以為謊稱賬戶被駭客盜用，就可以重來……”
中村琦這一番說辭，自然說得振振有詞、鏗鏘有力。
而麻生駿泰呢？
他一個學會計出身，根本就不懂計算機、伺服器、網際網路、防火牆等等的文科生，當然只會相信證據。
既然沒有任何實錘證據，可以證明是駭客作祟，那他就只能認為股災純粹是偶然，是利空出盡的必然結果。
“中村君，其實我個人也比較傾向於，沒有駭客作祟。”
“如果真有技術如此厲害的駭客，那他們為甚麼不直接盜用銀行賬戶呢？”
“同樣是為了賺錢，為甚麼不把無數人的存款直接捲走呢？那樣更加簡單直接，而且還能捲走天文數字般的鉅額財富！”
中村琦一聽，頓時喜上眉梢。
“對對對，沒錯！”
“盜用銀行賬戶，轉走存款多簡單省事呀！”
“而盜用大量的股票賬戶，製造虛假繁榮坑騙錢財，時間長風險大，不划算啊！”
“即便真有駭客盜用了大量賬戶，進行了許多虛假交易，為甚麼不早點報警呢？”
“持續上漲的時候，沒有一個報警的，今天突然開始下跌了，就一個個說自己賬戶被盜用了，這不是明顯在撒謊嗎？”
這一刻。
中村琦和麻生駿泰，默契的達成一致。
到了內閣會議上，兩人自然開始了一唱一和。
讓所有人都相信，世界上根本不存在技術出神入化，還只想透過交易獲利的駭客。
所謂的駭客入侵、賬戶盜用，都不過是那些虧了錢的投資者，自欺欺人，編造出來的理由藉口。
兩人的意見，也迅速得到了許多大臣的認可。
大家之所以支援他們，不僅是因為理由無懈可擊，還有一個讓他們不得不支援的理由。
那就是他們一個個，基本都在這一波行情中賺到了錢，有的人甚至還賺到了不少。
沒賺到的，要麼是根本沒有搞金融投資，要麼就是太貪心，遲遲不見好就收。
反正大部分人都賺到了錢，而且還是合法合規的收入。
他們又怎麼可能支援駭客入侵這一說法呢？
見此情形，作為首相的山本泉伊，自然是有些懵了。
“我提前結束訪問，匆匆趕回來，結果你們卻認為一切正常！”
“如果真的一切正常，為甚麼會出現大崩盤呢？大量的股票為甚麼會集中下跌？”
作為金融廳長官的麻生駿泰，連忙表態：
“我們認為這是正常的市場調整。”
“2000年，網際網路泡沫破滅，指數跌破一萬五千點。”
“2001年，米國受恐怖襲擊，全球經濟動盪，咱們單日跌幅超過6%。”
“而過去的2002和這兩年由於反恐戰爭的影響，股市一直表現不好。”
“進入2004年後，我們的股市開始觸底反彈，在過去的一個月裡，大量的股票持續上漲。”
“不少人認為漫長的熊市結束了，是時候大反彈，來一次大規模的牛市，但很顯然這不過是一次震盪上行！”
麻生駿泰這一番話，贏得了眾多大臣的點頭認可。
過去四年，櫻花的股市情況如何，大家是有目共睹的。
今年觸底反彈開始上漲，但顯然並不是所有投資者，都認為大牛市來了。
因而在上漲的過程中，自然會有人扭虧為盈跑路了，也有人見好就收清倉了。
“照你的意思，今天如果沒有及時停止交易，創造10%以上的跌幅記錄，也是合情合理的？”
麻生駿泰重重點頭。
“是的，已經持續上漲了一個多月，下跌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我個人甚至認為，這一波回撥的幅度，應該還會比較大。”
“畢竟過去一個月，很多隻股票都漲得太多了，也該跌了！”
山本泉伊急忙身子前傾。
“那照你這麼說，明天恢復交易，大量股票下跌，也是正常的？”
“是正常的，哪怕明天、後天，甚至更長時間下跌，也都是符合預期的！”
麻生駿泰這話，意思已經夠明顯了。
自從上個世紀房地產泡沫破滅，櫻花的經濟就開始走下坡路。
人口出生率越來越低，引以為傲的製造業，也在不斷的衰退。
在這樣的大背景下，股市的暴漲註定是曇花一現，不可能長久的。
絕大多數人都不相信櫻花國，還能像上世紀那樣經濟飛速發展，那麼誰又會相信櫻花國的股市，能持續暴漲呢？
嘭的一聲。
山本泉伊重重一拳捶桌上。
“這麼說來，你們都支援明天恢復交易？”
“是的！”
“是應該恢復交易！”
“必須恢復交易，避免引發恐慌情緒！”
“沒有找到駭客入侵的證據，是應該恢復！”
“我認為除了恢復交易，還應該釋出宣告，穩住市場信心！”
“沒錯沒錯，是應該發宣告，不能讓人覺得咱們的金融市場不安全！”
“有漲才有跌，有跌才會漲！只要是正常的漲跌，我們就不應該干預！”
“必須恢復交易，我們好容易才盼來了股市回暖，不能因為一次暴跌就長期暫停交易！”
……
眾多大臣紛紛表態。
沒有一個想要暫停交易，好好調查清楚原因的。
山本泉伊默默收起了拳頭。
他當然知道，全球經濟終於開始大復甦。
作為全球經貿體系重要組成部分的櫻花國。
持續下跌了好幾年，股市也該回暖一陣了。
只是最近一波的暴漲，像積蓄已久的火山大爆發，漲得太狠了。
如今突然暴跌，哪怕是正常的回撥，也讓很多人心裡受不了。
那麼……
這一切是正常現象嗎？
真的沒有駭客入侵嗎？
“中村琦！”
山本泉伊突然一開口，其他人紛紛停止了說話。
“你確定沒有任何外部勢力、極端組織等，入侵我們的金融系統製造混亂？”
中村琦挺直了腰板，語氣鏗鏘有力的回答道：“目前沒有任何證據，可以證明我們遭受了駭客入侵！”
給出這個回答，中村琦自然是信心十足。
他的信心，不僅源自於眾多專業技術人員，從下午認真排查到現在，也沒有發現任何問題。
還因為他篤定，就算真的被駭客入侵了，任何一家證券商和交易所，都只會矢口否認、不敢聲張。
否則那些沒賺到錢的，甚至虧了錢的投資者，絕對會讓他們賠錢！
“金融廳呢？”
山本泉伊扭頭看向麻生駿泰。
“你認為今天的暴跌，是一次正常的回撥？”
麻生駿泰重重點頭。
“是的！我認為持續了一個月的上漲，已經到頂了。”
“下跌一段時間，是正常的回撥，是一個健康金融市場自我修正的正常過程。”
“而且從投資的角度看，有回撥才是健康市場具備的特徵，回撥才能釋放過度的投資熱情，才能避免泡沫的形成。”
“因而要我說，這次回撥反而是好事，可以避免太多人被持續上漲衝昏了頭腦，盲目的舉債投資，以為可以驟然暴富！”
山本泉伊略略點頭後，掃視了一圈在場所有人。
“好，既然大家都一致認為，這是暴漲後出現暴跌是正常現象，駭客入侵劫持大量賬戶是打擊投資者信心的惡毒謠言，那麼明天就恢復交易，今晚的緊急內閣會議到此為止！”
眼看中村琦大喜過望，起身要走，山本泉伊急忙喊道：
“中村琦，你等一下！”
“好，好的首相大人！
中村琦點頭哈腰，神情有些緊張。
他不知道山本泉伊，為甚麼要把自己留下來。
等其他人都走了後，他趕緊小心翼翼的問道：
“首相大人，請問還有甚麼吩咐？”
“你說呢？”
山本泉伊目光冷厲。
“我……”
中村琦迅速在腦海中回想了一遍。
很快，他便想起來了，趕緊來個深鞠躬。
“實在是抱歉首相大人，由於案情過於複雜，外務省還沒有調查核實清楚！”
“甚麼？”
山本泉伊拍桌子怒道：
“調查了一個月了，還沒查清楚？”
“他們該不會是根本就沒有啟動調查吧？”
中村琦連忙道：“查了，他們一直在調查。”
“那麼調查情況如何呢？是甚麼原因導致暗殺行動失敗、大量情報人員被抓的呢？”
山本泉伊攤開雙手，一副興師問罪模樣的質問道。
面對質問，中村琦低頭不語。
他不是不想回答，而是不知道怎麼回答。
事發之後，外務省對內部進行了一次全面大排查，果然如預想那樣都沒問題。
想查一下龍國那邊，卻又因為很多人都被抓了，人都接觸不到，還怎麼查？
“說話呀！”
“查了一個月了，到底進度怎麼樣？”
山本泉伊火冒三丈，唾沫星子都噴中村琦身上了。
十二月將至，按照慣例，龍國將召開一次極為重要的經濟會議。
這場會議，不僅將決定龍國未來的2005年，會採取怎樣的經濟政策，同時還將確定一系列的人事安排。
要是以前，這樣的重要會議，山本泉伊肯定是能得到不少一手內幕訊息，可如今卻只能等著會議結束看新聞。
“內部排查完了，基本確定沒問題。”
中村琦這個回答，讓山本泉伊兩眼瞪大。
“耍我呢？這麼重大的行動失敗，你居然告訴我他們內部沒有問題？當我是三歲小孩嗎？”
“這只是初步調查，接下來還會深入調查，我相信一定會有令你滿意的結果！”
“那我要等多久？不會要等到明年吧？”
“時間暫時難以確定！實在是抱歉！”
說罷，中村琦立馬九十度深鞠躬。
辦事不太行，道歉必須行！
他也是向那些櫻花企業學的。
弄虛作假欺騙了客戶？
沒關係，大不了鞠躬道歉嘛！
山本泉伊氣得咬牙切齒，卻又無可奈何。
“一個月！我再給你一個月時間！十二月底之前，必須給我查清楚！”
中村琦暗暗竊喜。
“嗨！查不清楚，我引咎辭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