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國東井大使館內。
獨自一人坐在大廳的白音樰。
看著工作人員們收拾東西準備午休。
一臉沮喪的她,知道上午又白等了。
要是以前,她一定還會上前,找個人再問問。
但如今……
哀莫大於心死。
她已經徹底放棄了。
當初丈夫董白宇,在發給她的坦白認罪郵件裡說得好聽。
說甚麼櫻花國肯定會妥善安置她們,會安排房子住,會給白音樰安排工作上班、給兒子安排學校讀書。
可結果呢?
甭管自己一家人怎麼鬧騰,哪怕求助了龍國大使館,驚動了很多媒體報道,櫻花外務省也始終不肯承認丈夫董白宇,是為他們工作的間諜。
而委託國內的親友同事打聽,知道丈夫確實被抓了,後來也收到了從國內寄來的批准逮捕決定書?,上面是寫了丈夫因間諜罪被捕,卻無法證明他是櫻花間諜。
於是乎。
櫻花國外務省不僅沒有給白音樰安排工作上班,也沒有給她兒子安排學校讀書,更沒有讓她們幾人加入櫻花國籍。
安排免費住的公寓,不僅偏遠老舊,房間裡連電話線都沒有,更別說寬頻網線了。
而免費的一日三餐不僅分量極少,還沒甚麼葷腥,只能讓人餓不死,根本吃不飽。
不管是想出門逛一逛、還是想要打電話,甚麼都要找人申請,不批准就出不了門。
即便出門,每次也只能一個人,並且還會有專人陪同、專車接送。
與其說是怕人生地不熟又語言不通,走丟了。
倒不如說就是一種變相的監視。
可白音樰又有甚麼辦法呢?
自己在櫻花國,無權無勢無人脈的。
她一次次的詢問,櫻花外務省的官員就一次次否認,都不承認丈夫是櫻花間諜,就更不可能幫忙撈人了。
而每天都來一趟龍國駐東井大使館,每次詢問的結果都是不清楚案情細節,建議回國向有關部門瞭解。
日子一天天過去。
不僅兒子的學習被耽誤了,父母也天天唸叨著要回去。
而且再不回國,自己不僅帶來的錢快花光了,國內的工作估計也要保不住了。
失魂落魄,如行屍走肉般走出大樓。
白音樰來到每天接送她的黑色轎車旁。
拉開車門,坐進車內,像是個活死人。
坐在駕駛位上的濱崎俊二,則跟白音樰截然相反。
聽著東井廣播電臺財經頻道主持人,語氣亢奮的介紹股市火爆行情。
最近把所有積蓄和父母養老金都投入股市,賺了不少的他正笑得合不攏嘴。
扭頭瞥了一眼身後,確認是白音樰,便調低了收音機音量,發動轎車駛出大使館。
他都不用問,也知道白音樰今天肯定又一無所獲。
他在外務省國際情報部工作多年。
從第一天接到任務,輪班照看好白音樰一家人,他就知道白音樰不管怎麼折騰,都不會有好結果。
外務省永遠也不可能承認,白音樰的丈夫董白宇,是為櫻花工作的間諜!
哪怕龍國經過調查核實,有確鑿證據證明董白宇是櫻花間諜。
而極為複雜的間諜案,顯然不是短短几天半個月就調查完的。
所以上面給的指示就很明確,那就是拖。
白音樰一家子在這異國他鄉,既沒有親朋好友,也人生地不熟的。
即便給她們提供了免費的吃住,她們又能耗到甚麼時候?
孩子不讀書嗎?
老人不思念家鄉嗎?
白音樰不工作掙錢嗎?
因而濱崎俊二的任務,可就輕鬆簡單了。
只要是問案情,那就說不知道、正調查、請耐心等待。
只要白音樰不找新聞媒體,那她想去哪兒,就送她去哪兒。
起初濱崎俊二還覺得,這個任務太無聊了。
漸漸的,他就發現這任務是真輕鬆真舒坦。
白音樰的父母和孩子,基本上是不出門的。
而白音樰本人,每天不是去外務省,就是來龍國大使館。
濱崎俊二覺得自己完全就只是當個司機,把人送到和接回就行了。
日子這麼一天天過去。
工作不僅輕鬆愜意,還能在車內想吃就吃、想躺就躺。
正好最近櫻花股市行情火爆,濱崎俊二還能專心研究股票。
所以濱崎俊二還真希望這樣的日子,能再長久一些。
“濱崎先生!”
“嗯,怎麼了?”
濱崎俊二用蹩腳的漢語回應道。
“我不想再等下去了,麻煩你安排我們回國吧!”
白音樰說完這話,鼻子發酸、眼淚翻滾。
趕緊微昂著頭,強忍著不讓眼淚流下來。
這段時間,各種無形的壓力,差點把她給折磨瘋。
相比於自己和兒子請假,不能工作和學習。
最讓她頭疼卻又無奈的,還是父母。
自從聽說丈夫犯案被抓,就嚷嚷著要回國。
白音樰好說歹說,才說服他們再等等,把情況瞭解清楚。
可惜櫻花外務省,始終裝瘋賣傻,隨時都是一問三不知。
而龍國大使館那邊,也拿無權過問司法機關辦案為由推脫。
日子一天天過去,丈夫董白宇是觸犯間諜罪被抓了,可他到底是給誰當間諜、到底罪行有多重、會被判多久……甚麼都打聽不到。
父母的耐心被徹底耗盡,甚至還以死相逼,無論如何也要回國。
白音樰除了答應,還能咋辦?
總不能丈夫還在國內被羈押關著待審,父母又氣憤不過客死他鄉吧?
所以今天出門前,白音樰就答應了父母,再來碰碰運氣。
要是依然一無所獲,就同意遣返回國。
此刻。
她好不容易,才鼓起勇氣說出這句話。
但在濱崎俊二聽來,卻如同晴天霹靂。
一腳急剎,將車停下。
濱崎俊二熟練的摘空擋拉手剎,扭頭問道:
“為甚麼不想再等了?”
白音樰沒有說話,只是無助的搖頭。
“是因為龍國沒有部門願意證明,你丈夫是櫻花間諜嗎?”
濱崎俊二好奇詢問。
聽到這話的白音樰,頓時就很火大。
“就算他們願意出具證明材料,你們會承認嗎?”
這個反問,當即讓濱崎俊二啞口無言。
他其實早就知道,白音樰根本堅持不了多久。
且不說外務省根本就不會承認,董白宇是櫻花間諜,進而妥善安置他的家屬。
就說這每天跑來跑去的,始終一無所獲,無力又無奈的感覺,都足以漸漸讓人崩潰。
而且在這語言不通、無親無友的異國他鄉,連飲食文化都不一樣。
受高昂的物價,以及瘦小幼態的主流審美,櫻花人吃飯是看著花樣不少,一個個小格子分別裝很多種菜品,但加起來的總分量卻並不多。
所以按照標準提供給白音樰一家的一日三餐,根本讓她們吃不飽,白音樰不得不經常花錢買吃的,而她帶來的錢畢竟有限,經不起長期花銷。
錢一天天減少,事還沒有得到解決。
孩子的學習被耽誤了,老人又吵著要回國。
別說是白音樰了,換做任何人,濱崎俊二覺得遲早都要崩潰。
“好吧,那你想甚麼時候走?”
“越快越好,最好今天就走!下午就走!”
白音樰咬牙切齒,眼淚汪汪。
她已經受過了日復一日的漫長等待與徒勞奔波。
她寧願立馬飛回天海,哪怕飛機剛落地,就被傳喚去接受調查。
“好吧!那我打個電話,請示上級!”
說罷,濱崎俊二便拿出手機,撥打電話。
白音樰扭頭看向車窗外。
高樓林立、車水馬龍的繁華東井,顯然並不屬於自己一家。
以前丈夫吹噓櫻花是多麼的美好,可真來親身體驗後,白音樰覺得也並沒有比天海好多少,而且物價還更貴。
即便丈夫真的替櫻花人,成功幹掉了趙瑞龍,讓一家人順利拿到了櫻花國籍,但顯然也不會過上好日子。
語言不通、習俗不同、思想觀念不一樣、飲食習慣也不一樣,種種差異註定會讓一家人在這邊難以適應。
如今丈夫參與的暗殺行動失敗,人還被抓了。
白音樰覺得,這或許也是不幸中的萬幸。
“好了白女士,科長同意你們返回龍國。”
“我現在就送你回去,吃午飯並收拾行李。”
“等機票安排好後,我會第一時間通知你!”
濱崎俊二說完後,心裡瞬間竟有些不捨。
下午送走了白音樰一家,自己明天開始,就又得回單位上班了。
難得輕鬆瀟灑了這麼多天,想著突然就又要回歸上班族的生活,心裡還有些不太舒服。
相比之下。
白音樰卻是一臉輕鬆解脫的笑了。
“好,好的,謝謝!”
“其實你不用謝我!”
濱崎俊二隨口回了一句。
他說這話,是因為白音樰的到來,讓他輕鬆舒坦了好些天。
但這話在白音樰聽來,卻是另一種意思。
“其實你們一直知道,我丈夫是在為你們工作,對嗎?”
濱崎俊二嚇得一愣。
“不知道,我甚麼不知道。”
掛擋給油松手剎,濱崎俊二繼續開車上路。
坐在後排座上的白音樰,氣笑了。
她終於體會到了,人在極度無語的時候,不會歇斯底里的發狂,只會很無奈的苦澀一笑。
“你可能沒讀過我丈夫的那封郵件,你也不太瞭解他這個人。”
“他雖然在龍國出生長大,得到了各方面的不少幫助,才順利讀完了大學,並獲得了公派留學櫻花的名額。”
“在很多人看來,他就應該好好留學,學成之後回去報效撫育培養他的祖國,不能做一個忘恩負義的叛徒。”
“可他實在是太喜歡櫻花國了,他極度嫌棄龍國的一切,想方設法也要移民過來,為此他不惜出賣自己的祖國。”
“他一次次的冒著身份暴露被抓的風險,為你們櫻花國完成任務,可你們呢?不僅沒有給多少報酬,還一次次的欺騙他!”
“我想就連他最後執行的這一次,暗殺趙瑞龍的任務,儘管無比兇險,你們也只是拿全家移民為噱頭欺騙他,讓他心甘情願的賣命。”
說到這兒,白音樰訕訕一笑。
“回去後,我一定要找機會,去拘留所看他!”
“我要告訴他,他深愛的櫻花國,根本就不愛他。”
“他出色的完成了那麼多次危險的任務,卻換不來你們的庇護!”
“不對,你們根本沒有打算庇護他,你們從一開始就只是想利用他。”
“否則你們為甚麼不承認,他是在為你們工作,他是你們櫻花國的間諜?”
“或許他早就知道,他只是一個被利用的工具,可他已經投入太多、陷入太深,哪怕事實就擺在面前,他也不願意相信,甚至會自我欺騙、自我麻痺。”
“就像已經輸紅眼的賭徒、被套牢的股民,投入了太多太多,巨大的沉沒成本,讓他們根本不願意割捨,總覺得再堅持一下、再努力一下,一切都會好起來……”
……
濱崎俊二默默聽著。
他接到的任務,就是監視並服務好白音樰一家人。
只要她們不鬧騰不出岔子,自己就算完成任務。
所以即便知道真相,他也不可能主動告知。
尤其是按照櫻花國現有的法律,是根本不允許任何部門、任何機構,在其他國從事間諜活動的。
至於白音樰現在恍然大悟,明白她丈夫董白宇是被忽悠欺騙,慘被一次次廉價利用的工具人。
濱崎俊二覺得這件事,也只能怪董白宇自己太蠢,讀書讀傻了,居然會相信當間諜能換國籍。
當然,白音樰之前也很蠢。
居然聽信她丈夫的話,天真的以為,櫻花外務省會承認她丈夫是間諜,並且會竭盡所能的營救。
這不是異想天開嗎?
又不是極端組織,搞了恐怖襲擊之後積極承認。
只要雙方的仇恨沒有擺在明面上,就沒有哪個國家會主動承認,對其他國家開展間諜活動。
要是白音樰不蠢,就不會和家人在櫻花國滯留這麼長一段時間,日復一日的徒勞奔波、備受煎熬。
不過白音樰提到了‘股民’,不由讓濱崎俊二想起,櫻花國的股市火爆了快一個月,自己也投了不少。
萬一突然不漲,反而開始下跌了,咋辦?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股市火爆了這麼久,不可能突然暴跌!”
“而且報紙、電視和廣播上的財經專家們都說,大牛市來了。”
“全球經濟已經徹底走出了,網際網路泡沫破滅與反恐戰爭陰霾的影響。”
“作為一個深度參與到了全球經貿體系的發達國家,咱們櫻花國的股市也理應持續上漲一段時間……”
濱崎俊二暗暗在心裡瘋狂寬慰自己。
後排座上,白音樰也漸漸不再絮叨抱怨了。
這些日子裡,她已經哭過鬧過無數次,知道說甚麼都沒用。
不一會兒。
濱崎俊二的手機突然響起。
“莫西莫西,是我,好的,我知道了!”
“你放心,我會將他們安全送到機場,好的!”
結束通話電話,濱崎俊二放下手機便頭也不回的說道:
“白女士,你們回國的機票安排好了,是下午三點直飛天海的航班,吃完午飯就帶著行李去機場,時間完全來得及!”
白音樰輕哼一笑。
“時間當然來得及,但你們也真是太著急了!”
“一聽說我同意回去了,就趕緊安排最近一趟航班。”
“看來真是把我們一家子當瘟神了,恨不得趕緊送走!!”
濱崎俊二有些無奈的笑了笑。
他其實並不想白音樰一家今天離開。
這麼輕鬆舒坦的任務,他個人是巴不得能一直執行下去。
可是對上面的人來說,顯然真如白音樰所說,恨不得立刻把她們送走。
二十分鐘後。
濱崎俊二開車駛抵了公寓。
白音樰迅速下車上樓,進門就喊道:
“收拾行李,一會兒抓緊時間吃飯,吃完咱們就去機場!”
“媽,真的嗎?”
“當然是真的,這鬼地方,咱們不待了!”
“好耶!終於可以回國了!”
“笑甚麼笑?你以為回去後,有好日子過嗎?你爸……”
白音樰突然緊咬嘴唇,強忍著不把難聽的話說出口。
丈夫犯下的,可是間諜罪。
就他自己在郵件裡交代的那些事,判死緩都算輕饒了。
不管最終是否死刑,反正天海電視臺的工作沒了,家裡少了一大經濟來源,以後日子必然難過。
強忍著淚水,白音樰來到小書桌前,為兒子收拾書本文具。
滯留櫻花國這段時間,白音樰打電話找老師請了長假,讓兒子在公寓裡看書自學。
可是兒子已經上中學了,要學的科目很多,教學的進度也很快,自學的效果肯定不好,會嚴重影響成績。
白音樰之所以下定決心回國,其中一大原因就是快十一月了,兒子的學習真的耽誤不起。
不一會兒,午餐送來了。
雖然依舊分量不多,還是微波爐加熱的預製熟食,但誰也沒嫌棄,一家子狼吞虎嚥很快吃完。
很快,歸心似箭的眾人,便拎著大包小包下樓,放好行李後便坐進車內,等著出發去機場。
可濱崎俊二卻呆若木雞的接著電話,坐在駕駛位置一動不動。
“濱崎先生,我們可以走了!”
白音樰開口提醒。
濱崎俊二突然像瘋了似的,將手機狠狠摔了。
接著嘴裡發出怒吼聲,狠狠的攥拳爆錘方向盤。
突如其來的這一幕,嚇得白音樰一家子都愣住了。
由於語言不通,也不知道這個櫻花人發甚麼瘋。
“他怎麼了?”
“不知道啊!”
“是工作沒做好,捱罵了嗎?”
“不可能,他們巴不得咱們早點走!”
“難道是失戀了?或者被戴綠帽了?”
白音樰還沒回答母親的疑問。
雙眼猩紅的濱崎俊二,就哭喪著臉扭頭說道:
“不知道為甚麼,早上還行情很好的櫻花股市,突然大崩盤!”
“我賭上所有錢買的股票,現在全都跌停了!跌停了啊!!”
濱崎俊二的慘叫聲,響徹車內。
痛不欲生的模樣,像是要剖腹自盡。
白音樰瞬間有種很不好的預感。
最近櫻花的金融市場離奇火爆,就連超市店員都議論股票期貨。
這一下突然來個大崩盤,恐怕無數人要氣得發瘋,甚至不活了。
嘭的一聲巨響。
有人重重摔在了車前方,瞬間血流如注,還死不瞑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