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知不知道,這是甚麼地方?”
“你們又知不知道,今天的會議有多重要?”
“這兒是你們隨隨便便,就能進來的嗎?啊?”
“我可是海青的省長,你們憑甚麼帶我走?誰敢帶我走?”
金桉睿色厲內荏,猛拍桌子大喊大叫。
但高亢威嚴的語氣,不過是虛張聲勢。
哪怕聲音洪亮、怒氣洶洶,也掩飾不住內心的慌亂。
從政三十餘年,他自然見過很多貪官開會時被帶走。
知道紀監到會場帶人,再怎麼狡辯掙扎,都是徒勞。
因為在把人帶走之前,紀監早就走完了很多道程式。
不僅掌握了確鑿的證據線索,確保不會冤枉好人,還請示過相關領導徵得同意。
就連甚麼時間、甚麼地點,如何把當事人安全的帶走,都早就已經計劃安排好了。
之所以要如此嚴謹細緻。
一方面是因為有相關規章制度,該走的流程一定要走。
另一方面也是因為安全至上,讓當事人自殺了或者逃跑了,是要被問責的。
如此一來。
貪官在外出乘車、住賓館酒店等情況下,是不會行動的。
萬一跳車、跳樓、切腹、抹脖子……人死了,可就麻煩大了。
因而把貪官從家裡帶走,或者直接到會場抓人,就成了絕佳的選擇。
尤其是後者,當事人正忙著開會,根本沒有任何心理準備。
大型會議室往往所在樓層不高,即便掙脫了跳窗也摔不死。
這樣就不僅可以很好的預防自殺或逃跑,還能起到極強的反腐震懾效果。
因此。
曾經當吃瓜群眾,看別人被帶走,還幸災樂禍的金桉睿。
此時此刻當然心如明鏡,自己不管說甚麼、做甚麼,都已經毫無卵用。
就算自己裝病,會場外也一定有醫護人員,做好了隨時進來搶救的準備。
況且他們必然知道,自己昨晚是狂歡了一宿,但一覺睡到快下午一點才起床,身體沒有任何問題。
最重要的是……
對方既然敢直接闖進會場抓自己,自然就不可能只是證件手續齊全,還事先早就獲得了其他省委班子成員同意。
尤其是作為海青省一把手的盧驍峰,他顯然早就知道,甚至很有可能安排這場擴大會議,就是故意為了自己被當眾帶走。
自己不是仗著朝中有人,又在海青苦心經營多年,號稱‘海青王’嗎?
自己不是沒進步當上一把手,對空降來的盧驍峰耿耿於懷,經常陽奉陰違嗎?
現在好了,隱忍許久的盧驍峰,趁著今天海青眾多高官們都在場,直接給自己來了個一擊必殺、當眾打臉。
讓大家都好好看看,甚麼狗屁海青王?
就算背景強大、根基深厚,也照樣能瞬間從天堂跌入地獄!
讓自己都不用等到被上庭審判,就足以臭名遠揚,晚節不保!
“我們是紀監總署第一監察室的,這是我們的證件!”
“甚麼狗屁證件?誰知道你們是不是花錢辦的假證?”
金桉睿雙手交疊,一副氣勢洶洶的模樣。
雖然心裡很沒底氣,可他就是不想輕易服軟。
在海青驕橫了那麼多年,突然就被當眾帶走,實在是太丟人現眼。
“金桉睿同志!!”
盧驍峰聲音洪亮,響徹全場。
喊話過後,盧驍峰緩緩站了起來。
“你冷靜一點,好不好?”
“好好配合紀監總署的同志去接受調查。”
“你要相信組織,相信紀監總署,你要是沒問題,他們絕不會冤枉你!”
嘭的一聲。
金桉睿重重拍桌,怒目圓瞪。
“你站著說話不腰疼是吧?”
“甚麼叫不會冤枉我?啊??”
“一聲招呼都不打,直接就衝到會場來抓人,這還不叫冤枉我?”
“我金桉睿為國為民,兢兢業業、辛辛苦苦工作了那麼多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他們憑甚麼這樣對我?憑甚麼?”
盧驍峰吸氣咬牙,揹負雙手,眉頭緊鎖。
他以為到了這一步,金桉睿會束手就擒,乖乖被帶走。
但怎麼也沒想到,這傢伙居然還死鴨子嘴硬,還不肯輕易就範。
“你問憑甚麼是吧?”
“那你就先捫心自問,問問你自己,到底有沒有問問題!”
“如果你問心無愧,覺得紀監總署冤枉了你,那麼好,我們請紀監總署的同志,把你帶走的詳細情況,當著大家的面說明清楚。”
“反正這會議室裡,也有投影儀和投影幕,有甚麼線索證據,都可以投影放出來,讓大家都好好的替你看看,看看你金桉睿同志是不是被冤枉了!”
說到這兒,盧驍峰抬手指向投影幕,上面還放著趙瑞龍製作的PPT。
“要不要讓他們放點證據出來,你自己考慮清楚!”
“你!!”
金桉睿咬牙切齒。
他知道,自己沒必要掙扎了。
越掙扎,越丟臉。
紀監總署敢來帶自己走,又怎麼可能不準備充分?
真要把自己貪贓枉法的證據展現一部分出來,自己不就是自取其辱嗎?
以前自己和盧驍峰相處,一點兒也不怕他。
甚至反而覺得,自己是樹大根深的地頭蛇,盧驍峰還得給自己三分臉面。
但是現在……
傲然挺立的盧驍峰,是真在氣場上都把自己給碾壓了。
“這是需要你的留置決定書,確認無誤就趕緊簽字吧!”
金桉睿唇角微抽,眼神飄忽。
他沒有與盧驍峰對視,而是看向了給自己的留置決定書。
雖然貪贓枉法很多年,但他也真是做夢也沒想到,自己竟然也會有這麼一天。
以為上面有人罩著,哪怕不能再進一步,至少也能平安退休,沒想到照樣會被收拾。
現在毫無預兆的,突然一下失去了權勢,哪還能像以前那樣囂張跋扈、目中無人?
也不可能再會被無數人吹捧追隨,巴結討好、阿諛奉承。
以後別說大吃大喝、沉迷賭博了,能不能保住老命都難說。
全場一片死寂。
偌大的會議室,坐著好幾百人。
所有人卻愣是沒有發出一丁點兒聲響。
金桉睿也不用環顧四周,猜也能猜到,所有人都正盯著自己。
一定有人高興不已,也有人幸災樂禍。
當然還有人驚愕萬分、惶恐害怕……
所有人裡,站在旁邊的盧驍峰,肯定是最高興的。
空降來海青大半年了,終於成功打掉了自己這條地頭蛇。
還能拔出蘿蔔帶出泥,將以自己為首的一大幫貪官奸商全部清除。
至此,不僅海青省的權力與資本格局重新洗牌,他盧驍峰也將成為真正意義上的一把手,可以放手大幹一場。
“確認沒問題,就在這兒簽字吧!”
“我……”
金桉睿張了張嘴。
想說點甚麼,卻腦子一片混亂,甚麼也說不出口。
本想問問,自己現在還有沒有戴罪立功、寬大處理的機會?
但轉念一想,都在開會現場被當眾帶走了,還能有甚麼狗屁機會?
盧驍峰他們要的就是‘殺人誅心’。
自己只需要考慮,要不要主動認罪認罰,退還所有贓款贓物,以便本該判死刑的,變成判死緩。
若真如此,入獄之後在緩期兩年內,老老實實的不犯錯,就能再改為無期徒刑,從而保住一條老命。
至於老婆、女兒、女婿、兒子、兒媳……
金桉睿不用問也知道,自己一家老小,搞了很多年的‘全家腐’,吸榨了無數的民脂民膏,如今自己都突然落馬了,他們又怎麼可能逃掉?
而對早已習慣了揮金如土、奢靡享樂,還時不時享受特權便利的他們來說,即便沒有被判死刑,可是鋃鐺入獄也將無比痛苦。
特別是贓款贓物被沒收,還處以罰金……
沒有了豪宅豪車和鉅額存款,將來出獄後,日子怎麼過?
尤其是年紀還小,還在讀書的孫兒孫女們,他們又該怎麼辦?
以前也不是沒考慮過,轉移一些贓款到國外,以備不時之需。
可是聽說洗錢出境手續費很貴,沒有信得過的人幫忙打理,說不定就被黑了,加上自以為有人罩著,自己又已經位高權重,大不了提前退休,就沒考慮做好隨時逃亡出國的準備。
那麼其他親朋好友呢?
過去很多年裡,在自己的庇護幫襯下,親朋好友們都沒少沾光撈錢,自己倒黴了,他們也必然或多或少會被牽連。
一個個退贓挨罰之後,再也沒辦法靠自己撈錢,生活水平一落千丈,還能好心好意的照顧自己的孫兒孫女們嗎?
自己好不容易,才讓整個大家庭富裕起來,讓眾多親朋好友,也都實現了階層躍升。
結果現在……
一人得道雞犬升天,一人落馬全家遭殃!
想到家族長盛不衰,一直大富大貴下去,怎麼就那麼難啊?
是不是早幾年就開始佈局,稍有不對勁就趕緊逃,就不會成現在這樣?
是不是最近應該去一趟燕京,多打點一些,就不至於要落馬了,卻啥也不知道?
金桉睿越想越多,越想越心煩意亂。
內心充滿了憤怒、懊悔、不甘、擔憂……
“不要再耽擱時間了,沒問題就趕緊簽字吧!”
盧驍峰催促道。
“催甚麼催?老子眼神不好,多看一下不行嗎?”
金桉睿不耐煩的大聲怒吼。
出了這道門,以後就不可能再有機會耀武揚威。
更別說當眾怒吼海青的一把手盧驍峰。
所以哪怕只是過過嘴癮,金桉睿也要吼兩句。
“行,你慢慢看,同志們正好休息一下!”
說到這兒,盧驍峰目光看向趙瑞龍。
“不好意思趙總,讓你看笑話了。”
“你先休息休息,一會兒再繼續講。”
金桉睿默不作聲。
拿起鋼筆,準備簽字。
忽然看到桌上,關於海青省大力發展新能源產業的報告。
看到自己剛剛還在上面勾勾畫畫,思索哪些工程專案可以大撈特撈。
瞬間,金桉睿忍不住氣笑了。
真是太他媽諷刺了啊!
自己還在做趁機發大財的美夢,殊不知都要大難臨頭了。
這下好了,勾勾畫畫做的筆記都用不上了,也不用糾結哪些專案能撈、哪些不能撈。
唰唰的簽上名字,金桉睿放下價格不菲的進口鋼筆,站了起來。
他本想擺出一副就算敗了,老子也依舊爺們兒的樣子。
可剛邁出第一步,就險些一個踉蹌摔倒。
腿軟了!
還四肢無力!
好在來帶人的紀監總署工作人員,太有經驗了。
第一時間就趕緊將他攙扶住,避免眾目睽睽之下,摔個狗啃泥。
但這樣一來,反而讓他看起來,像是犯人一般被一左一右的架著。
“老子能走!”
“不用你們扶!”
金桉睿接連說了兩句話。
他本想語氣高亢,讓自己顯得依然很有氣勢。
可說出口後才發現發現,再也沒有了以前高高在上、不容商榷的威嚴氣勢。
似乎就在這麼短短几秒,自己就衰老了不止二十歲,連腰都挺不直了。
默默走出會場,真是切身感受到了,甚麼叫如芒在背。
以前備受矚目,心裡是很舒坦的,可如今呢?
被大家齊刷刷的盯著,真是尷尬無比。
恨不得地上突然出現一個大洞,跳進去再也不見人。
當走出了會議室,身後的大門也徐徐關上。
金桉睿終於試著抬起頭,將佝僂的背挺直一些。
“你們……就只帶我一個人走嗎?”
金桉睿忍不住好奇問道。
他當然很清楚,會場內還有他的‘狐朋狗友’。
大家同流合汙,一起大撈特撈,一起奢靡享受。
就比如林平渙,昨晚兩人都還在一起,跟老闆們豪賭到天亮。
還有跟著自己打了很多年麻將,牌技也沒提升多少的段廣仲……
然而……
沒有人回答金桉睿的問題。
現在的他,也不可能像以前那樣勃然大怒,劈頭蓋臉一頓罵。
所以到底是隻帶走自己,還是其他人都會被帶走,只能靠自己猜。
可都他媽這時候了,還猜甚麼猜?
不管其他人是平安無事,還是即將跟自己一樣被帶走,跟自己又有甚麼關係呢?
“好吧,規矩我懂,咱們走吧!”
金桉睿長長一聲嘆息。
看向大樓前停著的中巴車,旁邊果然有救護車待命。
一步步走下臺階,沐浴在陽光下,在車旁駐足回望大樓。
莫名的心酸,突然湧上心頭。
自己花了那麼多年的時間,耗費了很多的心血,才一步步走到了這裡。
也曾為民請命,也曾勞心費神,也曾阿諛奉承,也曾忍辱負重……
如今被帶走,成為毫無權勢的階下囚,卻不過短短几分鐘……
“今朝座上客盈堂,明日階前為罪囚!”
“可惜啊可惜!我金桉睿終究還是敗了!”
感慨之餘,金桉睿轉身上車。
靜靜的坐在車內,目光怔怔出神的看向窗外。
這氣勢磅礴的省委大院,一草一木都是那樣的熟悉。
以前覺得進出這座大院,在大院裡辦公、開會、散步……
一切都是那麼的隨性和自然。
現在呢?
當時只道是尋常啊!
到了徹底失去的這一刻,才發現以前的日子,是那樣的珍貴。
“要是一切能重來就好了!”
“雖然不貪贓枉法,不拉幫結派,是不可能的!”
“但我一定收斂一點、小心一點,應該就不會落得如此下場!”
金桉睿心裡暗暗感慨著,雖然很清楚,再怎麼懊悔也沒有用。
到了自己這個職務級別,都還能毫無徵兆的突然落馬。
顯然最主要的原因,不是自己撈太狠,而是上面敗了。
敗了就得損兵折將,就得人頭落地!
所以也沒甚麼好後悔的,願賭就要服輸!
當年靠著選邊站隊、靠著裙帶關係,一路平步青雲。
那麼如今也必然要因為山崩地裂,而墜入無盡深淵。
就像自己這一倒。
下面的一大幫人跟著倒黴。
他們又有甚麼好後悔的?
靠著自己升官發財的時候,就應該想過出事的一天。
哪能只佔好處,卻不擔風險?
中巴車駛出大院。
熟悉的街道上,一如往常般人來人往、車流穿梭。
對生活在這座城市裡的普通老百姓來說,這不過又是一個普通的午後。
但金桉睿卻知道,在這個風和日麗的下午,海青的官場正以自己為震源,發生一起烈度空前的地震。
隨著自己轟然倒下,隨著一大幫貪官奸商被留置被抓捕,海青省也即將得到鉅額投資,經濟開始迅猛騰飛。
街上的老百姓們,他們顯然不知道,更加美好的生活即將到來。
抓住了時代機遇的人,將在這次經濟騰飛中,收穫大量的財富。
不過以後的海青省,會發生多大的變化,都跟自己毫無關係了。
到了窗戶都沒有,想自殺都沒機會的留置室,自己唯一需要考慮的,就是如何才能戴罪立功,以求寬大處理。
可金桉睿萬萬沒想到的是,第一件事竟然不是讓自己主動交代罪行,而是念一遍自己當年親自寫的入黨申請書。
這也太扎心了吧?
當年的豪言壯語,當年的熱血誓言,現在讀起來是那樣的諷刺。
尤其是寫自己要遵守黨紀國法,忠於國家、忠於人民,艱苦奮鬥,結果手握實權之後,就開始腐化墮落,沉迷享受……
還沒念到三分之一,金桉睿就已經徹底破防,哭成了淚人。
再然後……
自然是主動交代,根本沒想過要負隅頑抗。
其實貪腐行為太多太多,金桉睿自己都數不清、記不牢了。
正如他根本不知道,到底收受了多少賄賂,全家人到底有多少贓款贓物。
所以只能在辦案人員的詢問與提醒下,一樁樁一件件的慢慢回憶……
一週後,媒體雲集,嘉賓滿座。
海青省與龍國電網、龍國科學院、惠龍集團等多家企業單位,正式簽署新能源產業合作戰略協議。
簽約儀式結束後,盧曉峰親自將急著趕往天海的趙瑞龍送到機場。
“多餘的話,咱們就不嘮了!”
“預祝咱們的國產大飛機,首飛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