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甚麼?”
段廣仲大驚失色。
“你……你這話甚麼意思?”
“甚麼叫要對不起我了?你要幹嘛?”
“難道你是要拿我的項上人頭,去保你的前程嗎?啊?”
段廣仲哪兒還坐得住?
整個人不由自主的站了起來。
看著跟隨自己多年的秘書,他是既驚訝又憤怒。
當然,還有不甘和疑惑。
他以為自己只要對秘書足夠好,秘書就能對自己忠心耿耿。
不說敢上刀山下火海,但至少也不會輕易背叛自己。
可是現在……
表姐下午才被留置,這傢伙晚上就撐不住了。
言談舉止,完全就像是要把自己給賣了換前程。
“段書紀,這些年您對我確實不錯,不僅讓我學了不少,也讓我拿了不少,但是要大難臨頭了,我……我不得不自保啊!”
嘭的一聲。
段廣仲憤怒不已的拍桌怒吼:“那你也不應該把我賣了吧?你這麼做,對得起我嗎?當初想給我當秘書的人多了去,我選中你、栽培你、信任你,結果現在形勢稍有不對,你就給我整這一出?你他媽還是人嗎?”
秘書羞愧的低下頭。
“我知道這麼做,是不太仗義,所以我特意來向你當面道歉,希望你能體諒!”
“我體諒你大爺!”
段廣仲憤怒不已,抬手指向門口。
“你是不是已經聯絡督導組了?”
“他們是不是已經在來的路上了?”
秘書微微搖頭。
“我還沒聯絡他們。”
“真的?”
“千真萬確!”
秘書緩緩抬起頭來,鄭重其事的說道:
“我知道你肯定想說,上一次來反腐倡廉的督導組,都沒有把咱們揪出來,這次來掃黑除惡的督導組,也一樣不會查到咱們頭上。”
“但我想說的是,這一次真不一樣啊段書紀,我表姐上一次都能安然無恙,這一次為甚麼會突然就被留置?真的只是因為有人舉報嗎?”
“甚麼意思?”
段廣仲一臉嚴肅。
秘書扭頭看了一眼房門,確認是關上的。
“很多人都以為這一次掃黑除惡,跟之前的反腐倡廉一樣,都只是搞掉一些小魚小蝦,做個樣子就行了,不會動真格的。”
“但這回是真不一樣,上面是下了真決心、是真要動真格,你千萬不要以為金桉睿省長還能罩得住,這回其實就是衝他來的!”
“甚麼?”
段廣仲目瞪口呆。
他知道自己這個秘書來頭不小,背景關係相當複雜,能搞到一些看似道聽途說,實則確有其事的小道訊息。
“別一驚一乍了,你要信不過我,你可以現在就打電話,讓金省長安排他家人出國試試,看看還能不能出關。”
一聽這話,段廣仲瞬間整個人都麻了。
這他媽哪兒是小道訊息?
分明就是晴天霹靂!
嚇得他一屁股跌坐椅子上,腦瓜子都嗡嗡作響。
他既覺得秘書的小道訊息不會錯,同時又覺得貴為海青省二的金桉睿不可能倒。
“你這小道訊息,到底從哪兒來的?省裡誰給你說的?”
秘書很是神秘的笑了笑。
“你甭管我是從哪兒得知的訊息,反正我是下定決心了,早點棄暗投明,還能保住前程,否則等被帶走,說甚麼都晚了。”
段廣仲攥拳咬牙,陷入沉思。
這時候秘書的手機突然響起。
“唉!宋建輝又來電話了!”
“還是因為宋老三的事嗎?”
“是啊,他弟弟毒駕撞死人,人證物證確鑿,就連幫他安排人頂罪的老王,都已經畏罪潛逃了,這時候誰還敢幫他?”
秘書說罷,就直接結束通話了宋建輝的電話。
常言道,樹倒猴孫散,牆倒眾人推!
惡貫滿盈的宋建輝,遲早是要出事的。
在督導組進駐海青省期間,被過度寵愛的宋老三毒駕闖大禍。
這時候誰要是再幫宋建輝,那不就是惹火燒身嗎?
而段廣仲下意識的,將自己手機拿了出來。
他以為宋建輝聯絡不上自己的秘書,肯定會忍不住聯絡自己。
但死盯著手機好一會兒,卻並沒有任何動靜。
看來之前的叮囑,還是有效果的。
估計宋建輝也知道,找自己沒用。
“段書紀,事到如今,你還是先顧好你自己吧!”
“金家這艘大船要沉了,你難道想跟著一起沉下去嗎?”
“他們一家撈了那麼多錢,享受了那麼多年,就算都進去了也不虧。”
“反倒是你,瞞著所有親朋好友,一分錢都不敢花,都沒享受過一天的有錢日子……”
段廣仲眉頭微蹙。
目光審視的看向秘書。
相處了好幾年,他以為自己對秘書很熟悉了。
但今時今日、此時此刻,卻感覺格外的陌生。
“你好像不是來給我道歉的,更像是來當說客的!”
秘書微微笑了笑。
“你別誤會,我不是來給誰當說客的。”
“我只是覺得,咱們凡事還是應該多為自己和家人考慮。”
“老話說得好,識時務者為俊傑,即便沒有督導組來掃黑除惡,金老也快到年齡退居二線了。”
“你可不要以為,你抱著的還是一棵參天大樹,實際上那就是一根朽木,隨時可能會轟然倒塌!”
段廣仲深吸了一口氣。
事情已經很明顯了。
上面要透過掃黑除惡,對金桉睿下手。
空降來海青省後,一直很安分的盧驍峰,如今也不再隱忍。
自己的秘書,見勢不妙,趕緊選邊站隊,來找自己便是想把自己也拉過去。
大家一起背叛金桉睿、投靠盧驍峰,即便會被罵不忠不義,但卻能保住仕途前程。
伸手摸向褲兜,段廣仲想要掏煙,結果卻甚麼都沒有。
秘書見狀,立馬拿出香菸和打火機。
“別猶豫了段書紀!”
“再磨磨蹭蹭下去,就真的只有死路一條!”
段廣仲猛抽了一口香菸,扭頭看向窗外。
他知道自己現在,面臨一個艱難的選擇。
是相信金桉睿依舊還能罩得住,還是賭跟了盧驍峰後能平安無事。
回想過去這些年,金桉睿及其家人的所作所為,肆無忌憚的貪贓枉法、目無法紀的以權謀私。
讓明明擁有豐富礦產、旅遊、能源等條件的海青,各方面的經濟指標,卻都年年穩居全國倒數。
如此大搞‘全家腐’,又豈能長久?
常在河邊走,哪有不溼鞋!
既然秘書都把話說這份上了,自己又豈能不搏一把?
“我跟他們利益牽扯那麼深,收的土特產都快裝滿一整屋,你確定盧書紀真能保我平安無事?”
“這我就要反問你了,不管是反腐倡廉,還是掃黑除惡,就真的只是伸張正義、維護法紀嗎?”
段廣仲訕訕一笑。
嘬了一口香菸後,長吁煙氣。
“是啊,說來說去,不就是披著冠冕堂皇的理由搞內鬥嘛!”
“那我還有一個問題,咱們棄暗投明、改弦易轍,金老他們那邊狗急跳牆咋辦?”
秘書淡淡一笑。
“你怕他們氣急敗壞,對咱們家人不利?放心吧,就算他們有這個膽量,也有這個能耐,也不會有動手的機會。”
“為甚麼?”
“因為你要真願意,盧書紀會組織帶領省裡主要部門負責人,以及各市州的一把手,先去漢東再去臨江,考察調研新能源產業……”
多餘的話,秘書都不用說了,入仕多年的段廣仲立馬秒懂。
外出考察交流,是每年都有的事。
龍國要大力發展新能源產業,擁有得天獨厚條件的海青省,積極響應政策,到發達省市去學習交流、招商引資,也是理所應當。
自己作為海青省的省城西坪一把手,被叫去好好的調研學習,向新能源產業搞得好的漢東省和臨江省取經,自然是很正常的事。
到了外地,不就有機會可以和盧驍峰,無拘無束的促膝長談、推心置腹了嗎?
而且在此期間,留守海青的金桉睿出事了,連帶了無數人跟著遭殃,那也跟自己毫無關係。
“哼,你還說自己不是來當說客的!”
段廣仲抬手指了指秘書後,故作惱怒的說道:
“你表姐肯定不是被留置,而是被勸降了!”
秘書笑了笑。
“都差不多,投了能保平安,不投就要吃牢飯,傻子都知道該怎麼選。”
段廣仲愣了愣後,略略點了點頭。
伸手彈掉菸灰,起身問道:
“甚麼時候出發?”
“不急,明天早上,盧書紀會在常委會上提議咱們海青省,應該積極響應國家政策,大力發展新能源產業……”
段廣仲默默聽著,目光怔怔出神的看著窗外。
恍惚間,他感覺自己根本不是甚麼位高權重的大佬。
哪怕已經貴為西坪市的一把手,卻依然不過是棋盤上的一枚棋子。
自己一句話,是可以改變很多人的命運。
但上面的人一句話,也可以決定自己的生死。
而這一次,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層次還不夠高的自己,作為棋子,要麼被毀滅,要麼被利用。
根本沒有第三種可能!
至於像宋建輝這種……
哪怕在很多老百姓眼裡,有權有勢、招惹不起。
但他們其實不過是想用就用,不想用就扔掉的手套工具。
甭管他弟弟宋老三,昨夜裡有沒有毒駕撞死人,他們宋家的好日子也到頭了。
不管砸多少錢,也不管找誰幫忙,宋老三今晚就一定會正式批捕,強行帶走。
至於金桉睿……
既然他自以為是,還以為這次能平安無事,繼續沉迷低階趣味,那就隨他去吧!
兩天後。
一架公務包機從西坪起飛,直奔京州。
帶了不少資料的段廣仲,飛行途中一直潛心研究新能源產業。
這可不是做樣子給別人看,而是他發現西坪市乃至整個海青省,想要有所作為,還真得大力發展新能源產業。
由於人口不多,重工業基礎也相對薄弱,搞其他高科技都不太合適,反而可以利用風大陽光足的自然優勢,大搞風力和光伏發電。
這兩個行業一旦搞好了,海青就可以成為龍國西部地區,重要的清潔能源基地之一,透過特高壓將電力源源不斷輸送到東部地區。
賣電顯然比賣礦來錢更快,而且還既方便又綠色。
有了賣電收入,有了風電光電產業提供的稅收,海青省就能有更多的錢,投入基建、教育、民生等眾多領域,從而讓全省迅速發展起來,老百姓的日子也能越過越好。
不想鋃鐺入獄,還想繼續有一番作為的段廣仲,自然也需要幹出一番成績證明自己。
否則即便投靠了盧驍峰書紀,獲得了暫時的安全,沒有足夠的政績再進一步,將來也很難自保。
那麼如何才能讓海青省,發展好新能源產業呢?
研究完所有資料後的段廣仲,發現要解決這個問題,倒也簡單。
只要能拉攏有錢有技術,早已成為龍國高科技龍頭企業的惠龍集團,所有問題就都不是問題!
可問題是……
海青的營商環境被金桉睿等人搞得烏煙瘴氣,連本地商人都怨聲載道,惠龍集團敢去投資嗎?
就算坊間傳聞,惠龍集團不僅超級有錢,背景還特別強大,背後的趙家又是否願意投資海青呢?
叮咚~
一聲清脆的提示音響起。
“女士們,先生們,我們的飛機即將降落京州國際機場。”
“請各位旅客,扣上安全帶,收起小桌板,調直座椅靠背……”
段廣仲透過舷窗,俯瞰大地。
頃刻間,映入眼簾的景象,讓他震撼不已。
甚麼叫一馬平川?甚麼叫沃野千里?
在這一刻,徹底具象化了。
看到那遼闊的江面上,一艘艘萬噸巨輪穿梭……
寬闊平順的高速公路上,大量的汽車穿梭來往……
一列白色的高速列車,在幾乎筆直的高架橋上飛馳……
段廣仲心裡除了震撼,還有羨慕。
有如此得天獨厚的條件、發達便利的交通,也難怪漢東能成為龍國第一經濟大省。
不過段廣仲心裡也清楚,再好的自然條件,如果漢東大大小小的官員們,不沒有認真務實的為人民服務,不努力追求高質量發展,也照樣富裕不起來。
就像海青有那麼多豐富的自然資源,攤上了金桉睿這樣利慾薰心又自私自利的鉅貪,也照樣會營商環境糟糕、經濟發展困難,以至於不少人脫貧都難。
不多時,飛機觸地,轟鳴減速滑行。
雖然飛機經滑行道,駛向停機坪,沒有消防車噴出水柱,製造水門以示歡迎,但漢東方面卻由一把手劉震東,親自帶隊前來迎接,絕對的高規格了。
一般按常理,漢東省派個常務副省長,或者省長機場歡迎就已經差不多了,作為一把手的劉震東只需要找個時間,會見一下來訪的海青省考察團就行。
更讓段廣仲意想不到的是,多家新能源相關的企業單位,也都派了代表來機場迎接。
段廣仲最想招商引資去海青的惠龍集團,竟然還是副總裁兼技術總監趙瑞龍到場迎接。
不過……
驚喜歸驚喜,段廣仲作為海青省委、西坪市書紀,也不可能大庭廣眾之下,跟趙瑞龍立馬攀談起來。
禮節性的握手問好後,一行人便準備坐車離開機場。
雖然搭乘的車,依然是外觀低調、內部舒適的中巴車,但漢東省安排的接機車輛,卻已經是國產新能源混動中巴車。
儘管整體佈局,好像跟以前的灃田中巴車差不多,但卻多出了不少科技化和人性化的配置,並且乘坐感覺也更加舒適。
尤其是當車隊在高速公路上疾馳之時,車內更加安靜,這不僅讓人感覺更舒服,開會討論、聊天說話,也能聽得更加清楚。
當然。
震撼段廣仲的,可不是這臺新能源國產中巴車,也不是現代化工業園區、鱗次櫛比的高樓大廈。
是車隊進入市區,沿途都沒有提前封路,路口也沒有交警執勤。
要是擱在海青,金桉睿每次公務出行,要經過的街道,提前就全部封鎖,禁止任何車輛行人通行。
護送的警車摩托車,更是集體拉響警報,恨不得擾動全城。
可反觀漢東省……
別說交通管制清場封路了,連警車都沒有一輛專程護送的。
幾輛中巴車組成的車隊,就像是普通旅行團的包車一樣,嚴格遵守交通規則,不超速、不闖紅燈,循規蹈矩的在市區裡走走停停,直到駛入省委大院。
甚麼叫‘從群眾中來,到群眾中去’?
就這麼簡單一個小細節,就讓段廣仲覺得漢東省是真沒有空喊口號。
當下車看到省委大院裡,一幢幢大樓都已經很有年代感,彷彿還處於上世紀八十年代。
明明早已是龍國第一經濟大省,被其他省市戲稱富得流油,卻沒有大興土木,修建氣派的現代化辦公大樓,再次給了段廣仲不小的震撼。
“都說在漢東省,企事業單位裡如今最漂亮的房子,一定是某所公辦學校,看來傳言是真不假!”
“漢東省是富裕,是有錢,但卻始終厲行節約,不鋪張浪費,把錢都用來搞好義務教育、民生工程等等。”
想到這兒,段廣仲突然都覺得有些羞愧。
因為在海青省,在金桉睿的折騰下,海青從省裡到市縣,甚至鄉鎮,各級單位的辦公樓修得相當氣派。
以至於有些部門規模不大,辦公面積卻挺大,幾個人的辦公室就能比學校一間教室還大,還配備中央空調,確保冬暖夏涼。
大興土木、鋪張浪費的結果,自然就是公費開銷龐大,每年光是公務車輛和辦公開銷就是一筆天文數字,可偏偏海青並不富裕。
“不敢想象,要是金桉睿在漢東當省長,估計早就大拆大建,把這兒搞得富麗堂皇!”
“招待午宴也必然是大擺宴席、敞開了大吃大喝,怎麼可能安排在食堂裡吃自助餐?”
暗暗吐槽之餘,段廣仲發現趙瑞龍就在不遠處打飯,趕緊端著盤子走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