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
刺耳的手機鈴聲忽然響起。
正在午睡的段廣仲被鈴聲吵醒。
以為是秘書打來電話的他,沒看來電號碼,便盲操作接通。
“我醒了,你把茶泡好,我洗把臉就出發。”
說罷,段廣仲便要結束通話電話。
“段書紀,是我,小宋啊!”
手機裡傳來急切的喊聲。
“小宋?哪個小宋?”
“宋建輝啊,海青建輝實業集團董事長,咱們昨晚還一起打麻將來著!”
“哦哦,我想起來了,你有甚麼事嗎?怎麼直接打給我了,不是讓你有事先聯絡張秘書嗎?”
段廣仲有些窩火。
凌晨四點才到家睡下,七點就起床趕著開會。
上午強打精神,主持開完市委會議後,人都昏昏沉沉的。
隨便吃了點午飯,他趕緊午睡補覺,因為下午還有一場重要會議。
結果現在,睡得正香的時候被吵醒,能不一肚子火氣嗎?
“實在是不好意思啊段書紀,這件事實在是太緊急太嚴重了,我只好直接打給你。”
段廣仲當即眉頭緊鎖,心裡有種很不好的預感。
他突然想起,凌晨兩點許,正陪金桉睿打麻將的時候,宋建輝接到了電話,宋老三又嗑藥了,還毒駕出了車禍。
當時大夥兒都沒太在意,早就習慣了給他三弟擦屁股的宋建輝,照舊打電話找人幫忙、找人頂罪,直到凌晨三點許又來電話。
這一下眾人才知道,宋老三這次闖大禍了。
不僅導致計程車上兩人死亡一人重傷,其中一人還是海青大學的副校長。
無論對方深夜聚餐,是否違反黨章法紀,毒駕把人撞死了,都不是小事。
尤其是掃黑除惡專項行動的第七督導組,正進駐海青省下沉督導工作。
所以就連牌癮很大的金桉睿,都叫停了牌局,讓宋建輝連夜去把事情擺平。
當時段廣仲就心裡暗暗祈禱,宋建輝能迅速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絕不驚擾了督導組。
那麼現在……
宋建輝火急火燎的給自己打來電話,還說事情很緊急很嚴重。
難道自己最擔心的事情發生了?
這傢伙成事不足敗事有餘,沒把車禍的事迅速擺平,已經驚擾了督導組?
頃刻間,段廣仲腦子裡嗡了一下,瞬間睏意全無、汗毛倒立。
“你他媽啥意思?難道你沒把車禍搞定,反而讓督導組知道了?”
宋建輝急忙道:“車禍我原本都已經搞定了,我調集了兩千多萬現金,好說歹說又拿錢猛砸,跟五個死者的親屬都談好了,包括程副校長的愛人……”
“等等!”
段廣仲猛然起身,驚聲問道:
“不是兩死一重傷嗎?怎麼會死了五個?”
宋建輝重重嘆息了一聲。
“唉,我弟昨晚嗑藥後開上街的是陸虎M9,飆到正半幅施工修路的安霖北大街,車速都估計快有兩百了。”
“他跟因為旁邊打圍修路,只能剎車沒法躲的老桑塔納計程車迎面撞上,當時就把計程車撞得往後飛了十幾米。”
“據說撞擊聲跟炸雷似的,計程車的車頭被撞得擠進前排,司機和副駕駛的兩人當場就死了,後面三個送到醫院也沒救活。”
“那你弟呢?他就一點事兒都沒有?”
段廣仲驚聲急問。
“是啊!他當時要是也被撞死了,都不會有現在這麼多麻煩,可偏偏那陸虎M9真不愧是咱國產第一豪車,跟他媽公路坦克似的,安全效能特別好,碰撞瞬間就安全氣囊全部彈開,把我弟保護得一點事兒都沒有。”
“而且前面的發動機艙都被撞得稀巴爛了,A柱和車門也沒有嚴重變形,以至於他還能開門下車,搖頭晃腦的在車禍現場嘻哈大笑,而陸虎汽車客服中心監測到車子發生猛烈碰撞,便幫忙報了警,並安排了4S店的人趕到現場救援。”
“然後呢?”
“然後交警趕來現場後,要給我弟查驗有沒有喝了酒,這王八蛋藥效還沒過,所以還瘋瘋癲癲的,當著無數圍觀群眾的面,對交警又打又罵,幾個熱心群眾就幫交警一起將他強行摁住,帶去了西坪市人民醫院驗血……”
聽到這兒,段廣仲就知道,事情麻煩了。
宋建輝想要找人給他三弟頂罪,肯定是不行了。
在鬧市區搞出這麼一起嚴重車禍,被當眾帶去了醫院驗血。
這還怎麼找人頂罪?
而不能找人頂包,還要在社會輿論的監督下,被依法依規的懲處,那不就完了嗎?
因為他三弟是嗑藥後駕駛,不僅超速逆行,還導致了五人死亡!
要知道新的政法副書紀、公安署長趙立春上任後,大力推動法治建設,加快完善法律體系,對涉毒類案件的打擊懲處力度,更是達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因而宋建輝三弟的毒駕行為,既不是交通肇事罪,也不是危險駕駛罪,而是危害公共安全罪,考慮到超速逆行導致五人死亡的嚴重後果,那大機率要被判死刑。
身家百億的宋建輝,顯然聽了專業律師的意見,知道他三弟一旦被依法依規處理,哪怕已經得到了五名死者家屬的諒解,至少也是二十年以上有期徒刑或者死緩。
暗歎一聲後,段廣仲勸道:
“事已至此,那你就別讓人給他頂罪了唄!”
“既然他戒了吸,吸了又戒,始終戒不掉,被關進監獄也是好事。”
宋建輝叫苦道:“事情沒那麼簡單啊段書紀,事發後我不是找了王隊長幫忙嗎?還安排了一個小弟過去頂罪。”
“可這王隊長也實在是太實誠了,我弟都已經抽血了,檢驗科都已經開始化驗,他卻帶頂罪的小弟去醫院,要求重新抽血。”
“而且車禍發生後,最先聽到巨響跑到車禍現場看熱鬧的,是在旁邊小巷黑網咖裡上網的一群小流氓,他們不報警也不救人,反而搜刮錢包手機,還把計程車上的行車記錄儀都拆了帶走,就連我弟後備箱裡的菸酒也不放過。”
“他們今天早上,把手機和行車記錄儀賣給了一個回收電子產品的,這傢伙也不知道是出於甚麼心態,居然把車禍發生前後的那一段影片,給傳到了網上,還特意取了個名字,叫‘國產豪車陸虎M9撞飛出租死傷慘重’。”
“這起車禍本身就在咱們西坪市,引起了許多人的關注,而且出事的還是關注度很高的國產豪車陸虎M9,在車禍中又展現出一流的安全效能,把我弟保護得很好,都還能開門下車,所以很多人就覺得很新鮮很震撼,就不斷的透過QQ轉發。”
“影片一傳十十傳百,在各大QQ聊天群瘋傳,特別是海青大學的學生們,知道計程車上被撞死的四人裡,有他們的老師和程副校長,就更加瘋狂轉發、議論紛紛,搞得很多人都知道了這起車禍,看到了我弟開門下車後,瘋瘋癲癲的樣子……”
段廣仲急聲道:“那你就讓王隊長,不要安排人頂罪了呀!”
“晚了啊!”
宋建輝叫苦不已的說道:“咱們都沒想到,車禍現場的影片,竟然會在網路上瘋狂流傳,更沒想到這件事鬧大後,有人居然會給督導組發電子郵件舉報……”
唰的一下。
段廣仲猛然起身。
“你他媽啥意思?難道你找人頂罪的事,已經被捅到督導組那兒去了?”
“是啊!”
宋建輝憂心忡忡的說道:“根據內線透露,督導組收到舉報後,就迅速開會進行了討論了,不僅看了車禍現場影片,還聽了王隊長私自放人,要求重做筆錄的錄音,齊組長當場責成省紀監和省政法,迅速介入並調查清楚這件事。”
段廣仲急聲大吼:“那你就讓你弟和王隊長,都去投案自首啊!讓他倆進去了,總好過拔出蘿蔔帶出泥呀!”
“我爸媽不想讓我弟去坐牢,我怎麼勸都不行,我老媽還抄起菜刀,要跟我拼命,說吸了毒撞死那麼多人,肯定要被槍斃,我說只會判刑坐牢,他們根本不相信,還有王隊長已經跑路了,不知道他現在人在哪兒!”
“……”
段廣仲徹底懵了。
這一下,真是腦瓜子嗡嗡作響。
甚麼叫成事不足敗事有餘?
這他媽就是典型中典型啊!
但憤怒之餘,段廣仲覺得攤上這樣的‘豬隊友’,出事是遲早的。
宋老三嗑藥上癮,他家裡人又捨不得把他送去別的地方,徹底遠離吸毒圈子。
而他一旦嗑藥後產生幻覺,就很容易闖出大禍,以至於去年就在酒吧裡故意傷過人,如今又毒駕撞死五個人。
至於王隊長……
早就習慣了有權任性的他,收錢辦事都成習慣了。
尤其是跟宋建輝之間,打了很多年交道,收了不少土特產。
習慣性的宋建輝擺平各種爛事,以至於他根本沒想過,強行讓人頂罪,會引發甚麼樣的惡果。
他顯然驕橫霸道慣了,以為所有人都會乖乖聽命於他,眼睜睜的看著他違法亂紀,也只能忍氣吞聲。
卻不料,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
他不倒,別人怎麼上位?
其他時候,不是很嚴重的其他事,大家還能忍。
如今這死亡五人的車禍,還明目張膽要安排人頂罪背鍋。
真把進駐海青省的督導組當空氣嗎?
真以為有人不敢借題發揮,趁機搞事嗎?
於是乎。
早就想收拾王隊長的人,自然就趁機出手了。
一封有錄音有影片的電子郵件,發到了督導組的電子郵箱裡。
幹了太多髒事爛事的王隊長,自然害怕牢底坐穿,所以乾脆選擇了跑路。
可他這一跑,相當於是不打自招、畏罪潛逃,反而把事情搞得更嚴重了。
讓督導組有了更加正當的理由,全面介入調查此事,其他人哪還敢包庇袒護?
現在怎麼辦?
段廣仲真是慌得一逼。
最近這段時間,一直擔心督導組會查到他頭上,隨時都魂不守舍、惴惴不安的他。
現在聽說出大事了,自然一下就亂了思緒。
“段書紀,現在怎麼辦啊?我爸媽他們死活不讓我弟去投案自首,王隊長又已經跑路了,你說萬一有人頂不住壓力,跑去向督導組認罪自首,那……”
段廣仲怒吼道:“你他媽不想讓你弟判死刑,就趕緊帶他去自首,不然被上門抓走,就不會被寬大處理,百分之百是死刑!”
“還有,不管有沒有人去找督導組自首,你都給我穩住了,好好的處理車禍,最近不要有任何違法亂紀的事,也不要直接聯絡我!”
段廣仲知道,宋建輝肯定也做賊心虛了。
他怕這起車禍,成為導火索,炸出了他過去很多年裡,犯下的無數罪行。
過去這些年裡,宋建輝的生意越多做大,但得罪的人和犯下的罪行也越來越多。
早就已經洗不白的他,長期以來就被不少人舉報,要不是背景關係夠硬,早就出事了。
如今王隊長畏罪潛逃跑,這傢伙下面的人,百分之百會有人頂不住壓力,也逃跑或自首。
而一旦自首,為了爭取寬大處理,那不就得想辦法戴罪立功嗎?
如何才能立功?
當然是瘋狂的檢舉揭發,揭露的罪行越大、立功越大……
入仕多年的段廣仲,經歷過不少官員落馬,當然太熟悉了。
上一任西坪市一把手,就是被其他落馬官員,為了戴罪立功給檢舉揭發的。
雖然查獲的案值並不算特別大,但也被判了十年有期徒刑,如今還在監獄裡服刑!
那麼自己呢?
自己會不會被牽連?
自己這些年,也收了不少‘土特產’啊!
專門租來當庫房藏匿現金的那套房子裡,衣櫃裡、床底下……
錢多得都沒地方藏,一個個箱子就乾脆堆疊擺放在了書房裡。
那麼到底有多少錢?
段廣仲已經不知道了,只知道很多很多。
一旦被抓,判自己一個無期徒刑,都算輕饒了。
反觀金桉睿……
他早就不裝了,全家齊上陣,瘋狂撈黑錢。
讓親朋好友註冊成立了許多公司,他們靠權勢關係入股、身居高位,把收的黑錢混入複雜的交易裡,洗白乾淨後再以工資、獎金、分紅等名義匯入他們私人賬戶,用於買車買房、奢靡享受……
相比之下,自己長期裝好人好官,不搞“全家貪”,反而有堆積如山的錢,卻沒有好好享受。
結束通話電話後,段廣仲急得團團轉。
他想起了自己,還在上高中的兒女,想起含辛茹苦撫養自己長大的父母。
要是自己罪行敗露,讓他們發現自己並不是一個稱職的好父親、好兒子、好丈夫,而是一個表裡不一、貪贓枉法的鉅貪,他們會作何感想?
而如果自己去投案自首,是會得到從輕發落,但所有違法所得都會被收繳,個人財產有可能還會被沒收。
那麼已經年邁體衰、體弱多病的父母,還有正讀書上學,花錢不少的子女,僅靠妻子一人,怎麼養得起他們?
可是不去投案自首,等被督導組揪出來,那後果可就嚴重了,自己貪腐如此嚴重,涉案金額如此恐怖,不是死刑也是無期徒刑。
那麼有沒有一種可能,金桉睿預測準確,這次來掃黑除惡的督導組,和上一次來督導反腐倡廉的一樣,搞掉一些小魚小蝦,就打道回府?
退一萬步說,即便宋老三的車禍真的引發了連鎖反應,以至於拔出蘿蔔帶出泥,將宋建輝等人牽連進去,他們或許也沒有膽量,把自己供出來。
畢竟自己可是海青省常委、西坪市的一把手,他們不把自己供出來,自己還能想辦法幫他們被從輕處理,否則都進去了,那大家就一起完蛋。
咚咚咚!
房門突然被敲響,段廣仲被嚇了一跳。
“誰啊?”
“是我啊段書紀,咱們該出發了。”
“哦好,馬上!”
段廣仲快步走進衛生間。
明明感覺有尿意,卻根本尿不出來。
等了快一分鐘,結果尿沒撒出來,反倒是冷汗冒出來了。
出門跟著秘書去開會,照著發言稿講話,段廣仲都說得斷斷續續。
之後當別人發言的時候,他是一句都聽不進去。
整個下午都魂不守舍,如坐針氈,切身體會到了甚麼叫度日如年。
當會議結束,周市長關心詢問身體是不是不舒服,段廣仲立馬謊稱感冒了。
等回到辦公室,段廣仲自然是卸下偽裝,坐在沙發上,一支接著一支的抽悶煙。
聽到手機響起鈴聲,整個人像是觸電了一樣,被嚇得渾身猛的顫抖了一下。
一看是金桉睿的秘書來電,當即戰戰兢兢的接通。
“你好李秘書,吃飯?今晚不行啊,我手裡還有事沒處理完,估計要加班到很晚……”
段廣仲下意識的,以為金桉睿又在邀約吃飯打麻將。
他實在是不想再沉迷吃喝享樂,根本沒那個心思。
所以哪怕根本沒甚麼事,他也謊稱要加班。
而且既然說了要加班……
那肯定做戲就要做全套。
結束通話電話後,他緊接著就給老婆打了電話,說要今晚又要加班,不回家吃晚飯。
隨後便繼續坐在沙發上抽菸,直到煙盒裡一支不剩,天也黑了。
無盡的黑夜,像潮水一般將他吞噬,讓他深陷其中。
咚咚咚!
房門敲響,段廣仲渾身一顫。
“誰啊?”
“是我!”
“進來!”
秘書開門走進辦公室。
“段書紀,您怎麼不開燈呀?”
“我剛才睡了一覺,把燈開啟吧!”
段廣仲起身走向辦公桌,既然說要加班,那怎麼也得裝裝樣子。
秘書關門開燈,緩步來到辦公桌前。
“我表姐下午被留置了,我估計,我也快了。”
段廣仲心裡咯噔一下。
親朋好友們不知道自己的真面目,但作為絕對心腹的秘書,可是一清二楚。
“那你有甚麼打算?”
“我不想被雙規,我不想坐牢,所以段書紀……我可能要對不起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