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後。
趙瑞龍回到病房。
俯身細看小臉皺巴巴,正睡覺的兒子。
早在很久以前,陸亦可就給想好了兩個小名。
發音都一樣,男孩兒叫軒軒,女孩兒叫萱萱。
細看之下,這小子五官臉型,真長得更像陸亦可。
“看來民間傳言,真不是胡編瞎說的呀!”
“女兒容易像爸爸,兒子則更像媽媽。”
聽到這話的陸亦可,當即輕哼了一聲。
“長得像我才好呢,以後英俊帥氣有氣質!”
趙瑞龍笑道:“要是長得像我,形象氣質也會相當不錯。”
“而且他要是長得跟我一樣一米七八,不高不矮就正合適。”
陸亦可輕哼道:“一米七八哪兒夠?咱家軒軒至少也得一米八,不然怎麼當長腿大帥哥?”
“嗯,一米八挺好,一米九就太高了,身上要是沒點肉,看著就會跟瘦竹竿似的,一點兒陽剛氣質都沒有。”
吳心儀笑眯眯的插話道:“我覺得一八五最好,男孩子的完美身高!”
看著丈母孃那喜笑顏開的模樣,趙瑞龍突然有種不太好的預感。
回想起當初,她為了讓自己和陸亦可二胎懷男孩,不僅遍訪名醫求藥,還蒐羅各種偏方。
現在她覺得男孩子身高一米八五最完美,將來兒子要是生長髮育沒達到她的預期,會發生甚麼?
會不會給兒子吃各種增高藥?
找各種偏方,軟磨硬泡的非得讓兒子喝?
突然間,趙瑞龍不禁想起穿越前,刷短影片看到過的新聞。
有些家長為了給孩子增高,花了不少錢買藥,結果呢?
有的藥純粹是用葡萄糖酸鈣和維生素合成的,幾毛錢的成本卻賣出幾十元一顆的天價,妥妥的智商稅。
還有一些藥,商家吹噓藥效極好、促進發育效果極佳,但其實是新增了各種激素,一旦停藥就副作用非常大。
除了增高藥外,還有人相信讓孩子用上拉伸機、倒立機等儀器,就可以透過拉伸運動促進身高,卻不管‘拔苗助長’背後暗藏的巨大風險。
至於那些相信偏方的家長,就更是害苦了娃。
甚麼田七燉雞、黃芪麥冬湯、海馬燉鴿子等等,恨不得讓孩子頓頓吃,結果身高沒長,體重卻飆升,還導致骨垢提前閉合,反而影響了正常的生長髮育。
想到自己曾經喝吐了各種大補湯的慘烈遭遇,趙瑞龍連忙打預防針。
“不管軒軒將來長多高,現在說都太早了。”
“而且我相信,孩子繼承了咱倆優秀的基因,只要從小到大給他確保了營養均衡、睡眠充足和適量運動,想不長高都難!”
“就像咱家閨女,也沒怎麼吃各種補品,兩個保姆輪流照料她,每天吃得好睡得好,還各種活蹦亂跳,不就發育得挺好嗎?”
“是啊!”
陸亦可目光瞥向母親吳心儀。
“所以媽你就安安心心的工作,不用太操心掛念孩子。”
“而且你調任來最高法院後,工作比以前更忙了,可千萬別把自己給累著!”
“哎呀我知道,心裡有數!”
吳心儀看了一眼床頭櫃上的保溫桶。
“你餓了沒?要不要喝點稀粥?”
“不用,再給我喝點水就行。”
吳心儀連忙拿保溫瓶。
這時候,陸長生拿著手機從衛生間走了出來。
“瑞龍,你那倆朋友,真是來得挺巧啊,怕是早就在醫院等著,就等著咱軒軒出生,便趕來向你當面祝賀。”
“他倆也是遇到難處了,不然也不會來醫院等著我。”
“是嗎?他倆也能遇到難處?那女的我是不認識,不過那男的我可印象很深,他不就是號稱龍國首富的肖金驊嗎?”
趙瑞龍坐下來後笑道:“他倆遇到的難處是真不小,幾年前在海青省收購一座大型煤礦……”
三言兩語,趙瑞龍將事情簡單說了一遍,但並沒有點明說保護傘是金桉睿。
畢竟肖金驊也只是經過一番調查後做出的推斷,還並沒有掌握實錘證據。
不過聽完後的陸長生,也已然氣得不輕。
“真是反了天了!!”
這話一出,吳心儀立馬一巴掌抽過來。
“小聲點兒!吵醒我孫子,我抽不死你!”
陸長生尷尬一笑。
接著眉頭緊鎖,很是憤怒的低聲道:
“這都2003年了,居然還會有這種事?”
“海青那邊,還有王法嗎?還有天理嗎?”
“這都法治社會了,怎麼還能如此巧取豪奪?”
趙瑞龍還沒開口,吳心儀就心直口快的說道:
“這還用得著問嗎?敢這麼明目張膽,背後當然是有靠山!”
“要不然為甚麼肖金驊他們證據確鑿,一審二審卻都能連輸兩場呢?”
“打到高院都差點輸掉,就更是足以證明,對方勢力很強,肯定是有大佬撐腰!”
“所以這就是一起典型的,從省市到基層,全鏈條的塌方式腐敗窩案,類似於此的案子,他們必然已經做過不止一次。”
“貪腐嘛,只有零次或無數次,而且不少人貪腐,還並不是因為貪圖享樂,他們只是想融入那個集體,得到集體的認可與幫助。”
“其他人都吃拿卡要,你要是不貪不拿,怎麼贏得大夥兒的信任?大夥兒怎麼把你當自己人?既然都不把你當自己人了,你想進步可就難了!”
岳母吳心儀這一番話,讓趙瑞龍猛然想起一段很經典的臺詞。
‘你不拿,我怎麼拿?我不拿,耿專員怎麼拿?耿專員不拿,你我怎麼進步啊?’
這一段影視劇裡的經典臺詞,深刻展現了貪腐窩案是如何形成的。
那種單打獨鬥、一心斂財式的貪官,幾乎不存在的,有也可能只是小貪,比如收個紅包,行個方便之類的。
畢竟權錢交易,也是需要遵循‘公平對等’的市場經濟原則,不可能託人辦一件小事,卻要塞一大筆好處費。
而要給大錢、辦大事,就免不了要躲避監管約束、避免惹人眼紅嫉妒,要有人審批、有人執行、有人打掩護……
如此一來,那不就成窩案了嗎?
“那就抓!!”
陸長生憤恨不已,攥著拳頭低聲道:
“只要貪贓枉法,不管牽扯到誰,都統統應該嚴懲不貸!”
“不然讓他們這麼繼續無法無天的巧取豪奪,那還了得?”
“大西北本就相對貧窮落後,要是不搞好法治建設,不最佳化營商環境,還怎麼招商引資?”
“沒夠大量的投資拉動經濟、帶動就業,就算當地有得天獨厚的自然條件,也很難發展起來啊!”
趙瑞龍默默點頭。
其實他出手幫助肖金驊和林樹苗,不僅僅是隻因為彼此合作關係緊密,還因為不想讓好好的掃黑除惡行動,被人利用來打擊異己、謀取私利。
另外,想讓海青改變貧窮落後的現狀,因地制宜的利用豐富的能源、礦產、旅遊等資源搞好經濟發展,就必須要打掉盤踞當地多年的既得利益集團。
只有將那些唯利是圖卻又鼠目寸光,相互勾結在一起貪贓枉法的貪官奸商幹掉,才能讓社會治安和營商環境好起來,才能讓一系列的改革與發展措施真正落地。
特別是當地有著極為豐富的風能、水能和太陽能,尤其是當地太陽輻射強度大、光照時間長,每平米的年均輻射總量可達五千多兆焦耳,日照時數兩千多個小時,實在是太適合建設成大型清潔能源基地。
不找機會將當地的土豪劣紳、貪腐官僚們清理一波,直接去投資搞新能源、搞特高壓,想都不用想也知道,肯定免不了要被各種吃拿卡要,要讓他們這些蛀蟲吸血吃飽,他們才會好好配合,讓專案得以順利實施。
因此。
慶父不死,魯難未已!
即便今天肖金驊和林樹苗,不來求幫忙,趙瑞龍也會在其他方面找切入點,讓不止是海青省,而是整個大西北,都降臨一場威力驚人的反腐打黑風暴,掃掉大批牛鬼蛇神,也才好大幹快上。
“對了瑞龍,我剛才接到電話,曾汶笙的初步屍檢報告出來了,基本可以確定是中毒身亡,而不是自然死亡。”
陸長生這話一出,吳心儀和趙瑞龍不禁異口同聲的說道:
“有人要滅口!”
“也不一定!”
陸長生道:“調查和看守他的人員,都是經過精挑細選素質過硬的,事發前後也沒有任何人潛逃,都在積極配合調查。”
“我個人倒是比較傾向於他是畏罪自殺,只要還沒被法院審判,他就還不算有罪之人,他死了後相關調查審訊工作就要終止。”
“為了避免造成巨大的負面影響,不僅他的案子會被封存,他的死因也會認定為突發疾病、意外身亡,這樣不就強行保住了名聲嗎?”
半躺在病床上的陸亦可,忍不住嗤笑道:
“那他這一死,不僅能有高規格葬禮,還給子女掙一大筆!”
吳心儀拿回保溫瓶,蹙眉道:
“可他到底是怎麼中毒身亡的呢?”
“如果要畏罪自殺,為甚麼不剛被帶走就服毒自盡,非得要拖到今天?”
“我辦了那麼多案子,我的第一直覺,是經過兩三個月的博弈後,有人想要他死,他也不得不死!”
聽到這話的趙瑞龍和陸長生,很有默契的相視一眼。
從彼此的眼神中,都知道對方相信吳心儀的推測。
曾汶笙這樣的巨頭,背後牽扯到的利益關係絕對複雜無比。
即便他被違規給女兒辦婚宴,複製機密資料被抓現行,也必然有人想保他。
但反覆的博弈爭執,始終沒辦法讓曾汶笙,像葛鈞山那樣體面退休,頤養天年。
為求最後一絲體面,在被正式審判之前突然暴斃,自然成了唯一的選擇。
而整個過程,曾汶笙大機率是知道的。
他被帶走後,看似是在接受調查,其實也是在等待博弈結果。
他始終只談非法複製機密資料的事,絕口不提其他任何罪行。
這也是間接在向一些人傳遞訊號,他沒有像瘋狗一樣亂咬。
他也知道到了他這種層次,不存在檢舉揭發能戴罪立功,反而是交代越多死得越快。
但不管他嘴巴有多嚴,被抓了現行,單位裡還那麼多人親眼所見,這是不爭的事實。
既然無法狡辯,又想要個體面,那就只有死。
反正刑事訴訟法明文規定,犯罪嫌疑人、被告人死亡的,不追究刑事責任,已經追究的,應當撤銷案件,或者不起訴,或者終止審理,或者宣告無罪……
至於是甚麼人,能讓他突然中毒身亡?
趙瑞龍和陸長生,當然也能大概猜到是誰。
“管他是畏罪自殺也好,還是被人投毒幹掉,反正跟咱們都沒關係,我還是叫人弄點午飯回來吃吧!”
說著,趙瑞龍便拿出手機要打電話。
“瑞龍,你跟爸還是回家吃飯吧!有媽在這兒陪著我,沒事的。”
陸亦可話音剛落,吳心儀也連忙附和道:
“就是就是,你倆都回家吃飯,正好瑞龍你也好久沒回家了,菲菲看到你肯定特別高興。”
“行吧,我也想閨女了,那我吃了午飯,下午把她帶來看弟弟。”
陸長生剛起身,還沒開口,吳心儀就說道:
“我知道你忙得很,下午就甭來了!”
“好,那……小可,你好好休息,爸改天再來看你!”
“知道啦,快走吧!我要上廁所!”
片刻後。
趙瑞龍和陸長生坐車離開醫院。
也不知道是誰走漏了訊息。
女朋友們像炸了鍋似的,接連不斷髮來訊息。
以至於趙瑞龍揣褲兜裡的手機,一直嗡嗡震動個不停。
偏偏岳父大人在旁邊,還不好意思拿出來看她們都說了些甚麼。
反正既然都知道生了男孩,大機率是想要照片,看看孩子長啥樣。
“有電話你怎麼不接呢?”
“沒事,不是電話,是聊天群裡有人聊工作。”
“既然是工作,那你怎麼不看呢?”
“讓他們先討論嘛,有了初步結果,我再看也不遲。”
陸長生略略點了點頭。
目光看向前方,長鬆了一口氣。
“小可終於如願以償生了男娃,這下她們母女倆,再也不用煩著你了!”
“之前也不煩呀,都是為了添丁進口、人丁興旺嘛!”
“是嗎?那我之前看你喝大補湯的時候,就跟喝毒藥似的難以下嚥?”
“我……”
趙瑞龍瞬間尷尬不已。
心想,岳父大人你都是上將了,說話怎麼還這麼直接?
大家都是男人,就不能留點兒面子嗎?
好在這時候,另一部手機響了。
“是文院長辦公室打來的電話!”
“這電話來得可真是時候啊!”
陸長生看了一眼趙瑞龍。
“接吧,他主動找你,那肯定好事呀!”
趙瑞龍接通電話。
“您好文院長……我現在方便,方便,您說。”
“謝謝,謝謝,是,是個大胖小子,感謝您掛念。”
“我下午沒別的安排,可以呀,其實我也早就想向您當面彙報一下,那幾個重大科技專案的進展。”
“特別是咱們的國產大飛機專案,自從得到了財政補助,不僅資金緊張狀況得到了緩解,也讓大家也更有信心了。”
“嗯,沒錯,配套的國產發動機試驗進展更是非常順利,很有希望能在年內完成所有試驗科目,達到定型量產標準。”
“甚麼?國慶節首飛……沒問題啊,當然沒問題,目前各系統部件測試都達到了設計預期,我相信首飛肯定能圓滿成功。”
“我知道,我知道您上任以來這大半年裡工作特別繁忙,聽說您下個月又要出訪,行,那咱們下午兩點見面後好好聊聊,好的好的。”
等對方結束通話了電話,趙瑞龍這才放下手機。
“文院長真的很關心你呀!知道你回燕京喜得貴子,居然親自打來電話恭喜,還格外關心重大科技專案的進展!”
陸長生微微扭頭看向趙瑞龍,意味深長的笑了笑。
趙瑞龍還能說甚麼呢?
甚麼都不用說,心照不宣的,會心一笑就足夠了。
收起手機,趙瑞龍目光看向窗外。
不知道為甚麼,沒少添堵製造麻煩的曾汶笙突然暴斃,文院長開始格外關心重大科技專案的進展,趙瑞龍卻一點兒也高興不起來。
想起原劇中,呂梁到肖鋼玉家亮出拘捕令,肖鋼玉笑嘻嘻的說在侯亮平的問題上有些矯枉過正,賠禮道個歉吃個飯,都是同志嘛!
而呂梁卻絲毫不給面子,一臉嚴肅的說肖鋼玉,你這大頭夢甚麼時候才能醒啊,這是賠禮道歉的事嗎?這是你死我活的鬥爭!
如今曾汶笙的突然暴斃,更是將呂梁說的話,給具象化了。
一旦鬥爭失敗,對手可能不會要了你的命,但隊友卻會讓你死了乾淨。
那麼對於早已深處權力旋渦當中的自己來說。
曾汶笙的暴斃,顯然就是一記十分響亮的警鐘。
事到如今,不管是為了逆天改命,還是為了身家性命,都已經沒有退路可言。
這一路走來,深化改革、科技創新、產業升級、反腐倡廉、掃黑除惡……
在讓越來越多人跟著升官進步、大發橫財的同時,也持續不斷的讓不少人落馬下課、鋃鐺入獄。
所以未來要麼贏,要麼死,投降和逃跑都不會有好下場。
“我估計曾主任的靈堂,下午就會搭建好,我明天還是去送上花圈和輓聯吧!”
“當初咱們漢東省,能成為高質量發展試點,他也是投了贊成票的。”
“而燕滬高鐵一二期工程能順利實施,也離不開他的大力支援。”
陸長生略略點頭。
“曾主任為國為民,功不可沒、鞠躬盡瘁,咱們都應該去送別他!”
驕陽似火,烈日當空。
白底紅字的軍牌轎車,駛過長街。
三天後,曾汶笙的遺體火化安葬進了公墓。
同日,多個掃黑除惡督導小組啟程,分赴西北各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