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鈴鈴~
叮鈴鈴~
藍色座機響起鈴聲。
正忙著寫報告的吳惠芬,隨手拿起聽筒。
“你好哪位?甚麼?梁璐梁老師來了?那你讓她進來吧!”
吳惠芬唇角微揚,不過剛要掛電話,突然想起梁璐入獄期間,自己早已換了辦公室,還不止一次。
從副教授到教授,從歷史系主任到人文學院副院長,再到漢東大學副校長。
這兩三年的時間,她的職務級別變化之快,如同坐了火箭一般往上竄。
所以肯定不能讓梁璐,還去歷史系辦公室找自己啊!
“等一下,麻煩你告訴梁老師,我現在搬到行政樓304了,謝謝!”
結束通話電話,吳惠芬皺眉思索。
“奇怪,她不是被判了三年有期徒刑嗎?”
“按理說應該是明年二三月份才刑滿釋放,怎麼現在就出來了?”
“不對,老高說過,掃黑除惡專項行動,已經轟轟烈烈的開始了!”
“這次行動與反腐倡廉相結合,必然會導致不少人鋃鐺入獄,監獄恐怕也需要提前‘清庫存’。”
“梁璐本就刑期不長,又實際服刑兩年半,加上悔過表現還不錯,自然就可以透過減刑提前出獄。”
“不過她出獄後,怎麼還好意思回咱漢東大學呢?曾經的法學院副書紀竟然因行賄犯罪入獄,她不覺得丟臉嗎?”
吳惠芬有點想不通,但也顧不得多想了。
這個暑假,她是一點兒也沒閒著。
今年漢東省多個部門與惠龍慈善助學基金,連續第三年發起了‘關愛暑期農村留守兒童’行動。
眾多高等院校積極響應了行動號召,組織自願報名的在校大學生,深入偏遠農村關愛留守兒童。
吳惠芬帶領漢東大學的志願隊伍,前往了省內最貧困落後的四個縣,分散派駐到了十七個鄉鎮學校。
大學生們客串老師,陪孩子們讀書學習、完成作業、運動玩耍,而吳慧芬卻需要經常奔波於各個學校。
臨近開學,行動圓滿結束,吳惠芬一個不落的將漢大學子們帶回學校,顧不得休息一天,便來辦公室趕報告。
雖然以吳惠芬現在的職位級別,完全可以讓別人代寫,甚至可以將前兩年的總結報告,找來隨便改一改就行,但她並沒有這麼做。
也許是這樣的行動,本身就很有教育意義,也或許是她升遷太快,都還沒適應當領導。
反正吳惠芬寧願笨拙的在電腦面前敲擊鍵盤,一邊打字還能一邊回想。
咚咚咚!
房門被敲響,吳惠芬循聲扭頭。
“吳校長!!”
梁璐笑呵呵的,站在門口喊道。
這一聲尾音拉長的吳校長……
雖然是笑著喊出口的,但吳惠芬怎麼聽,都覺得酸溜溜的。
也不怪梁璐如此陰陽怪氣。
想當年,梁家還沒倒,仗著父親梁群峰是政法書紀,大哥和弟弟又都身居要職的梁璐,在漢東大學裡不說囂張跋扈,也是相當的高冷,校長都得對她客客氣氣。
而自己呢?
家庭條件一般,好不容易才當上了副教授。
丈夫高育良又是她梁璐的父親梁群峰點將,才有幸走出教室步入政壇,對丈夫有知遇之恩、提拔之情。
所以這就讓吳惠芬,在梁璐面前只能夾著尾巴做人,把她當大小姐一樣小心伺候著,說話都得小心翼翼的。
不管梁璐那時候有多麼的有權任性、驕傲自負,哪怕很反感她追完老師又貪戀學生,吳慧芬裝也要裝出一副感同身受的樣子,哪敢說梁璐做得不對?
尤其是梁璐口口聲聲說喜歡祁同偉,結果祁同偉不喜歡他,心裡只有陳陽,想跟陳陽一起去燕京工作,她卻棒打鴛鴦,把祁同偉分配到了偏遠山區的司法所。
一般人‘由愛生恨’到這兒也就罷了,可梁璐還沒完。
祁同偉不甘平庸,主動申請去當了緝毒警,拼死破獲大案成為了緝毒英雄,梁璐也依然不肯放過他,再次利用她父親梁群峰的權勢,打壓祁同偉。
哪怕祁同偉走投無路,不得不來學校向她服軟,她都還要‘羞辱’祁同偉一次,非得要祁同偉去操場當眾下跪求婚,她才肯答應……
江山易改稟性難移!
像她這樣有權任性慣了的,就算進了監獄,也不可能輕易就改變了。
特別是像自己這種,曾經家境、工作、長相等等遠不如她的人,如今卻混得比她更好,她能不陰陽怪氣嗎?
不過……
吳惠芬並不慪氣。
當初梁家出事,梁璐入獄,吳惠芬就打心眼裡高興,覺得終於解脫了。
後來之所以還屢屢去監獄探望,主要是想看看梁璐在監獄裡過得有多慘,看到她過得慘,心裡就舒坦了。
一個曾經有權任性的大小姐,進了監獄後卻不得不踩縫紉機,完不成任務還評不了表現良好、掙不到工錢……
不僅想想都覺得是莫大的諷刺,每次去監獄探望看到她,發現她都比上一次更顯年老色衰,心裡就更加暗爽了。
因此。
吳惠芬屢次去監獄探望梁璐,完全不是‘好閨蜜’的關心,而是去把多年前的隱忍憋屈,都統統找補回來。
不管去之前,因為快更年期,加上又和丈夫異地分居,心情有多糟,見到身穿囚服、越來越老的梁璐,瞬間就能心情大好。
不過隨著職務級別不斷提升,工作越來越忙,開心的事越來越多,吳惠芬漸漸就不需要為了‘治癒’而去監獄探望梁璐了。
眼下樑璐不請自來,沒進門就酸溜溜的叫‘吳校長’。
吳惠芬真的是被梁璐的愚蠢給氣笑了。
但凡腦子思維正常點,都應該知道出獄後,鐵飯碗工作沒了,求老朋友顧念舊情,幫忙找份工作才是最要緊的事。
可這梁璐呢?
那酸溜溜的語氣,真是隔著老遠,都聞到了一股子醋味兒。
但來都來了,自己又豈能不發揮一下演技?
“梁老師!!”
吳惠芬故作驚訝的起身。
繞過辦公桌,一臉不可思議的迎到門口。
“天啊!真的是你呀!”
吳惠芬上下打量梁璐,接著神情誇張的說道:
“我剛才接到保安電話,說梁老師來找我,我還以為是京州大學的老梁,沒想到居然是你!”
“你甚麼時候出來的?怎麼也不跟我說一聲,我也好去接你呀?”
梁璐冷哼一笑。
“自打進入2003年,你就沒來探望過我一眼。”
“月初我接到減刑通知,知道今天能出獄後,我就給你寫過信。”
“可能是因為學校放暑假了吧,所以你沒收到我的信,但我給你打電話,你怎麼也不接呢?”
吳惠芬連忙道:“哎呀,不是我不接,是我帶學生們下鄉關愛留守兒童去了,鄉下沒訊號,所以接不通。”
這謊話,吳惠芬也是張口就來。
她賭的就是梁璐今天才剛出獄,並不知道這兩年多,漢東省已經發生了不小的變化。
不管是趙立春在任時,還是劉震東接任後,在這兩位漢東一把手的推動下,漢東省持續振興鄉村,幫助農民脫貧致富。
如今漢東省是還有不少貧困地區和貧困人口,但所有鄉鎮都至少通了雙向兩車道的三級公路,並升級了電網、建了通訊基站。
要說手機沒訊號,那是絕對不可能的。
但眼下自己也只有這個理由,可以搪塞梁璐了。
“甚麼?去鄉下?關愛留守兒童?”
梁璐一臉不可思議,顯然從來就沒想過這種事。
“對呀,近些年越來越多年輕夫婦進城打工經商,他們的孩子留在農村,爺爺奶奶或者外公外婆又不太好管教他們,以至於很容易發生各種意外事故。”
“所以從2001年開始,漢東多個部門就聯合惠龍慈善基金會,發起了關愛暑期農村留守兒童行動,讓自願報名的大學生們下鄉去陪伴那些留守兒童。”
“有了大學生們的陪伴照顧,我省不僅青少年暑期溺亡事故大大減少,孩子們也度過了一個愉快充實的暑假,在校大學生們也在農村鄉鎮得到了鍛鍊。”
說到這兒,吳惠芬拉著梁璐的手,來到了辦公桌前,拿起平板電腦開啟相簿。
“你看,這是我們漢東大學人文學院的學生,在教室裡輔導孩子們完成暑假作業……”
梁璐一把搶走平板電腦。
像是看外星高科技一樣,仔細端詳。
驚訝的模樣,跟之前剛坐上國產豪華SUV陸虎M9車一模一樣。
“這甚麼東西呀?”
“平板電腦呀!惠龍電子的最新高科技產品,你可以理解為簡化了鍵盤,改用手指或觸控筆,在螢幕上操作的微型電腦!”
說到這兒,吳惠芬忍不住提醒道:
“你拿穩一點,這可是趙瑞龍託老高,送給我的生日禮物,市面上售價好幾千塊錢呢!我女兒芳芳說米國那邊也上市了,售價將近兩千米元!”
“這麼貴啊!”
梁璐急忙將平板電腦還給吳惠芬。
自己在監獄裡,辛辛苦苦踩了兩年多縫紉機,才攢了幾千元的工錢。
平均算下來,每個月才兩百多塊錢!
要是給吳惠芬摔爛了,自己怕是要掏空積蓄才賠得起。
而拿回平板電腦的吳惠芬,滑出下一張照片,繼續介紹道:
“這是資訊工程專業的學生,在給孩子們上電腦課,給他們普及計算機、網際網路等相關知識……”
“等一下。”
梁璐指著照片說道:“這麼幹淨整潔又現代化的教室,是鄉鎮學校嗎?怎麼跟我印象裡的破舊教室不一樣啊?”
“當然不一樣啊!”
吳惠芬笑道:“這些年,咱們漢東在國家財政基礎上,持續加大義務教育投入力度,大幅最佳化提升農村地區辦學條件,你印象中的那種破舊學校早就被重新拆建了。”
說著,吳惠芬就往左滑動,換了一張照片。
“不只是剛才你看到的教室大不一樣了,你看咱們體育學院的學生帶著孩子們踢足球、打籃球、打乒乓球等等的這個運動場,是不是也很現代化?”
梁璐掃了一眼後,略略點頭。
“嗯,是挺不錯的,看著跟城市裡的學校差不多,好像教學樓、宿舍樓、食堂都應有盡有。”
吳惠芬笑道:“趙書紀剛當咱們漢東一把手的時候,就說了咱們漢東省,再窮不能窮教育、再苦不能苦孩子!”
“所以這些年咱們集中力量,將那些建築設施老舊的鄉鎮學校,統統都拆了重建,讓孩子們能有更好的讀書條件!”
手指緩緩滑動,螢幕變幻了好幾張照片後,出現了一張幾個年輕人,穿著短袖、挽起褲腿,頂著炎炎烈日在田裡收割水稻的照片。
“等一下,這是在幹嘛呀?你們讓大學生下田割水稻?”
梁璐驚訝不已。
她簡直不敢相信,居然讓大學生下地幹農活。
偏偏照片裡的這幾個大學生,看著還挺高興的樣子。
“哦,你說這個呀,咱們關愛農村留守兒童的行動,並不僅僅只是關愛兒童,同樣還會幫助他們的家庭!”
“照片裡的這幾個大學生,他們是自願在駐村扶貧幹部的帶領下,去幫貧困戶幫忙收割水稻。”
吳惠芬話音剛落,梁璐就又驚聲問道:
“等等,你剛才說甚麼?駐村扶貧幹部?”
“對啊,從前年開始,咱們漢東省就開始了鄉村振興行動,不僅持續改善農村基礎設施條件,還從各級機關和企事業單位,遴選了大批人才派駐到各大貧困村,幫助鄉親們脫貧致富。”
“所以讓這些大學生也深入貧困村、幫助貧困戶,也是有激勵教育的目的吧?”
“你說對了!”
吳惠芬換了一張照片,讓梁璐看到不少大學生,在忙著修葺破舊的瓦房。
有人負責扶梯子遞瓦片,有人負責上樑蓋瓦,有人負責搬運。
杵著柺杖的瘸腿老人,蒼老的面頰上洋溢著開心的笑容。
“讓大學生們深入農村,到扶貧一線去,其實並沒有指望他們能發揮多大的作用,主要是在他們心裡,種下一顆互幫互助、共同致富的種子。”
“不管他們將來會不會考公考編成為公職人員,也不管他們會不會幫助其他人,哪怕只是讓他們知道,咱們說要共同致富,並不是空喊口號也值了!”
“另外,三到五年之內,咱們漢東就有可能再也沒有貧困地區,但受各方面的因素影響,但廣大中西部地區,依然還會有很多地方特別貧困落後需要幫扶!”
“到時候,咱們漢東省培養出來的扶貧幹部、積攢的扶貧經驗、傳播的愛心文化,不就能在脫貧攻堅的戰場上發揮關鍵作用了嗎?讓幾億人實現脫貧就不再是奢望!”
吳惠芬這一番話,讓梁璐沉默了。
從群眾中來,到群眾中去。
看來趙立春,是真的在說到做到。
當初就是他,幫助漢東上千萬農民,率先實現了不交農業稅。
沒想到他居然還不止步於此,竟然還振興鄉村,幫助農民脫貧致富。
即便他趙立春調任離開了漢東,接任的劉震東也沒有停下鄉村振興的腳步。
更不可思議的是,惠龍集團依然還一如既往的繼續砸錢支援,一邊助力漢東全面脫貧,一邊為將來打響全國性的脫貧攻堅戰積蓄力量。
“你看咱們的大學生,到了農村也不嫌髒不嫌累,有這麼多願意脫下長衫,跟人民群眾在一起的年輕人,咱們龍國何愁不能繁榮富強起來?”
吳惠芬手指在平板電腦上滑動,切換著照片。
她原本只是想讓梁璐知道,自己這個暑假是真的很忙,沒有回信回電話真不能怪她。
但看著一張張照片,她就忍不住想起了這兩個多月裡發生的很多事。
“派這麼多大學生下鄉,恐怕要花不少錢吧?哪怕大學生們都是自願參加的,不要工資也得管吃管住,還包接包送啊!”
吳惠芬愣了一下。
“是,我聽說零零散散各種開銷加一起,總共花了九千多萬。”
“九……九千多萬?那不是將近一個億啊!”
梁璐驚愕不已。
她想過會不少錢,但真沒想到會花這麼多。
“對啊,一萬多人下鄉將近兩個月,你想想光是往返的交通、每天的伙食,這都得花不少,更不用說每次行動,還都要給留守兒童們,贈送不少課外書、教學模型之類的。”
“那這將近一個億,也都是惠龍慈善基金會出的?”
“當然是他們出的,除了這暑期關愛留守兒童的行動外,他們還有貧困學生營養補助計劃、冬季送溫暖行動等等,每年光是給農村地區慈善助學,都要耗資好幾億,更別說針對大學生還有貧困助學……”
“……”
梁璐麻了,整個人都麻了。
腦瓜子嗡嗡的。
趙家是開了一座印鈔廠嗎?
哪兒來這麼多錢,一年又一年的不斷做慈善啊?
而且這麼多錢留著花不好嗎?
動輒幾千萬上億拿去做慈善,把錢發給窮人,這未免也太浪費了吧?
自己不奢望幾千萬上億,就算有幾百萬,也不用擔心沒地方住、找不到好工作、快絕經了沒人要,從此一個人舒舒服服的享受到老。
“好了惠芬,不用給我看照片了!”
梁璐忽然拉著吳惠芬的手,一副可憐兮兮的說道:
“既然你們這麼有愛心,就幫幫我吧!”
“我大哥三弟都還沒出來,大哥大嫂又早就離了婚,我連個住的地方都沒有。”
“老高不是擔任京州一把手了嗎?那你們在市委家屬大院裡,肯定住的是一號別墅,有的是空餘房間……”
吳惠芬一怔。
梁璐啊梁璐!
你居然還想住進市委家屬大院!
是不是還打算晚上見了老高,求他介紹一份好工作?
“房間是有空餘的,可是祁同偉的婚房正裝修,最近都借住在我家,你確定要到我家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