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海,下灣分局。
桑塔納轎車內,安欣收起手機瞥向李響。
“你這甚麼眼神?我臉上有髒東西嗎?”
李響微微搖頭。
“沒有,我是覺得你太牛了。”
“以前以為你的靠山只是孟局和安局。”
“沒想到他倆竟然還不是你最大的靠山!”
說到這兒,李響身子湊近一些,嬉笑問道:
“老實說,你跟沙書紀到底甚麼關係?他該不會也是你父親的老戰友吧?”
“不是,你別亂猜!”
安欣將手機揣進褲兜,不急不緩的說道:
“我早跟你說過,我沒有靠山,就算能跟位高權重的他們見面通話,也都僅僅只是為了工作而已!”
李響輕蔑冷笑:“少裝啊你,老實交代,你跟沙書紀到底甚麼關係?當年他跟督導組來咱們京海,跟你單獨談話的時間最長,你……”
“他只是找我瞭解黃翠翠死亡案的細節而已,咱倆真沒任何私人交情,今晚之所以能跟他通話,也是因為他在勃北市調研,安局正好跟他在一起而已!”
說罷,安欣便往前揚了揚下巴。
“時候不早了,咱們趕緊開車走吧!”
李響一愣。
“去哪兒?”
“廢話,當然是去高啟強家呀!”
一看李響驚訝的表情,安欣趕緊解釋道:
“高啟強突然帶人自首,這件事太蹊蹺了,我想去找他老婆陳書婷,瞭解一下情況!”
李響蹙眉道:“你覺得她會跟你說實話?你別忘了,高啟強他們可是來下灣分局自首的,立案偵查也是由下灣分局負責,咱們市刑偵支隊現在還無權介入。”
安欣淡淡一笑。
“不試一試,又怎麼知道呢?”
“而且甭管她說的是真話還是假話,只要她肯開口說話,咱們就能分析瞭解到一些情況,反正總比現在回家睡大覺要好吧?”
“……”
李響當即無言以對。
他以前覺得自己是工作狂,為了進步不顧一切。
出生於莽村,祖祖輩輩都是農民的他,沒有任何背景人脈。
所以他只能拼命,所有急難險重的任務,他都主動衝最前面。
靠著不懈努力,他終於從雙橋派出所,一路晉升到了市刑偵支隊。
由於見過太多黑暗,尤其是知道手把手教自己破案的師傅曹闖,竟然是內鬼。
一向嫉惡如仇、充滿正義的李響,信念一度發生了動搖,難以相信師傅曹闖,竟然會為了當上副局長,聽命於趙立冬。
他最終在親情與正義之間,選擇了保全師傅名聲,讓師傅的妻兒能成烈士遺屬享受優待,無論安欣怎麼追問,他都隱瞞真相。
他暗暗發誓自己要當一名好刑警,一定要徹底破獲真相,為此他主動接近趙立冬和王秘書,試圖打入敵人內部,蒐集線索證據。
可他怎麼也沒想到,徐江一死,趙立冬就改邪歸正了。
不再頻繁接受商人的宴請賄賂,也不出手干預全市的政法工作。
趙立冬開始在他侄兒趙瑞龍的力挺支援下,全力以赴的搞好京海市的經濟。
這一轉變,自然是讓趙立冬更進一步,當上了京海市長,有了更大的權力。
李響自然是傻眼了。
他為了接近趙立冬,為了成為被認可的‘自己人’,不惜讓安欣等人覺得自己變了,變得權慾薰心,一心只想往上爬。
可到頭來,趙立冬啥壞事兒都不幹,一心一意的為京海市謀發展,還順利當上了市長,這讓他還怎麼打探情報蒐集線索證據?
這件事,一度讓李響很糾結、很痛苦。
一方面,他很想找出真憑實據,證明趙立冬曾是徐江的保護傘,曾助紂為虐、包庇袒護,讓徐江干了不少違法亂紀的事。
另一方面,他發現得到趙瑞龍及其惠龍集團力挺支援的趙立冬,是真能讓京海市又快又好的迅猛發展,就連他老家莽村都跟著受益。
那麼……
還要不要為了正義,對趙立冬嚴查到底?
是自己追尋的正義重要,還是京海市的發展重要?
想到在趙瑞龍支援下、在趙立冬帶領下,京海市修高速公路、高速鐵路,搞風力發電、快速公交、垃圾焚燒發電……
在他們趙家人的努力下,京海不僅日新月異,老百姓也增收致富,而且工作好找、錢好賺,就連違法犯罪的人都少了。
違法犯罪率下降,當然也因為徐江和白江波都死了,高啟強‘一統江湖’成了京海唯一的地下大佬,就不像以前那樣頻繁因為搶地盤搶生意,而發生流血衝突。
至此,李響的信念再一次發生了動搖。
他覺得自己從小立志當個好警察,不就是為了人民安居樂業嗎?
既然京海在趙立冬、高啟強等人的掌管下,發展得越來越好,老百姓都特別滿意,自己又何必過於較真呢?
如果把趙立冬搞下課,把高啟強送進去,京海沒有了現在大好的發展盛況,不就反而影響老百姓安居樂業嗎?
幾經掙扎猶豫、反覆思索考慮之後,已經成了刑偵支隊長的李響,再次蛻變了。
他變得更加成熟,更加顧全大局,不再單純只想逞兇除惡、伸張正義。
只不過……
李響變了,安欣沒變。
安欣依然還是那麼的嫉惡如仇,還是那樣的大公無私。
為了調查案子查明真相,安欣可以毫不猶豫的熬夜加班、拼命幹活。
他不僅可以不在乎仕途,甚至可以不在乎感情。
明明有個青梅竹馬,家庭不錯的美女孟鈺喜歡他。
他卻把人家當妹妹,一心只顧著查案,根本不談情說愛。
就像此時此刻。
李響覺得,高啟強既然都帶人主動自首了,那就沒必要深究到底。
又不是犯了殺人放火的大罪,人家願意自首認罪,洗心革面,不挺好嗎?
但安欣顯然不這麼想。
從他和安長林的通話,李響就聽出來了。
安欣篤定了高啟強涉黑涉惡,高啟強一幫人就是黑惡團伙!
他就是要讓高啟強一幫人,被從嚴從重懲處,而不是寬大處理。
所以……
儘管李響很想回家睡覺,但瞭解安欣為人的他,還是二話不說,開車直奔高家。
否則‘死板教條’的安欣,肯定又免不了要跟自己一頓吵,這又何必呢?
之前莽村的人跟強盛集團發生糾紛,李響作為莽村人,都覺得李有田等人是在無理取鬧,為了訛錢臉都不要了。
可安欣卻覺得李有田等人的訴求合法合理,強盛集團說法律程式解決糾紛,就是變相的仗勢欺人,莽村人就應該舉報……
為了這事,兩人就吵過不止一次。
礙於莽村人的身份,李響最終選擇了妥協。
夜幕下。
桑塔納轎車一路疾馳。
李響專注的開著車,而坐在副駕駛的安欣,則不斷的分析推理。
當聽到安欣推測出,很有可能是趙瑞龍逼高啟強帶人自首,李響真想質問一句。
‘逼人自首,難道也有錯?難道你連趙瑞龍也要查?’
不過這話到了嘴邊,李響還是嚥了回去。
跟性格執拗,特別認死理的安欣,已經尿不到一個壺裡。
默默開車的李響,很快就將安欣,送到了高啟強家別墅門口。
看到安欣從包裡翻出錄音筆,李響當即忍不住了。
“有這必要嗎?人家陳書婷可不是犯罪嫌疑人!”
安欣白了一眼李響。
“陳書婷可不是甚麼好女人!”
“當年白江波還活著的時候,她就是下灣區多家足浴桑拿店的幕後老闆。”
“後來白江波死了,她帶著孩子改嫁給高啟強,也並沒有老老實實在家相夫教子。”
“早就有小道訊息稱,京海大大小小几十家涉黃娛樂場所,幕後老闆就是她陳書婷。”
李響有些無奈的笑了笑。
自己就不該開口說話的。
安欣都已經相信,陳書婷是京海最大的‘雞婆’,自己還說甚麼呢?
熄火拉手剎,李響不急不慢的解開安全帶。
等他開門下了車,安欣已經迫不及待的,去摁響了門鈴。
不一會兒,保姆開啟了門。
“你好,我是市刑偵支隊的安欣,想來找陳書婷瞭解一些情況。”
“好的,您請稍等!”
安欣收起證件,回頭看向靠坐車頭抽菸的李響。
“你坐那兒幹嘛呀?過來呀!”
看著安欣那著急的樣子,李響就很是無語。
“她不是還沒來嗎?我抽兩口提提神!”
“抽吧抽吧,總有一天,你要得肺癌的!”
“滾你大爺的!”
李響忍不住開罵。
罵了一句,心裡確實爽。
很快,陳書婷來了。
波浪捲髮、白皙肌膚、烈焰紅唇、薄紗睡衣……
還沒有卸妝的陳書婷,充滿了成熟女人的韻味兒。
她優雅的往門口一站,李響感覺自己心臟都驟停了。
兩條腿不由自主的挪動向前,像是被一股無形之力吸引了過去。
“不好意思啊安警官,孩子正在客廳練鋼琴,就不請你們進去坐了,有甚麼話,就在這兒問吧!”
看著神情淡定,還面帶微笑的陳書婷,安欣自然是一臉驚訝。
“你丈夫高啟強帶人去下灣區分局自首了,你知道吧?”
“知道呀,他給我說了他要去自首。”
“那你知道他為甚麼要自首嗎?”
“知錯能改善莫大焉!他能主動認識到自己的錯誤,願意自首坦白,以求得到寬大處理,這不挺好嗎?”
“你知道他犯了那些罪嗎?”
“不知道,我就一個家庭主婦,每天不是接送孩子上學放學,就是在家收拾家務、輔導孩子功課,我哪兒知道男人在外面做了甚麼?”
“所以你對你丈夫高啟強的犯罪情況,一點兒都不瞭解?”
“不瞭解,但我相信他不會做傷天害理的事,他即便犯了一些錯,我相信也是因為他沒讀幾年書就去當了賣魚佬,吃了沒文化的虧。”
“那你知不知道,他弟弟高啟盛有沒有犯罪?”
“我不知道,小盛都不住這兒,我很少跟他見面,我哪兒知道他有沒有犯罪?”
“那他知道他哥哥去自首了嗎?”
“肯定知道吧,他們兄妹三人相依為命長大,感情特別好,我相信老高肯定會在自首前,跟他弟弟和妹妹說清楚。”
“他決定自首之前,沒有回家見你一面?”
“沒有,就打了個電話,不信你們可以查我手機的通話記錄。”
……
李響默默的聽著安欣問話陳書婷。
陳書婷的對答如流和神情淡然,自然是十分可疑的。
丈夫去自首了,一旦查明確實有犯罪事實,就只是被刑拘,還要坐牢。
身為妻子的陳書婷,竟然一點兒也沒有擔心害怕、惶恐不安,天塌了的樣子。
對她來說,好像高啟強去自首,似乎就跟出差一樣,完全沒必要驚慌失措、擔心害怕。
這樣的淡定,顯然很反常。
就算她作為大佬的女人,心理素質優於常人,可是這也太冷靜太淡定了。
唯一的合理解釋,就是她陳書婷早就清楚所有的情況,知道自首是最佳選擇。
甚至就連安欣找上門來問話,也都在陳書婷的預料之中,所以才會有問必答、對答如流,卻又‘一問三不知’。
就在李響打算暗示安欣走人的時候,安欣忽然提出了一個令人意外的問題。
“我能看一下你丈夫的車嗎?”
李響正納悶,好端端的,怎麼突然要看高啟強的車。
你安欣是沒見過國產豪華轎車嗎?
“當然可以,我去拿車鑰匙!”
陳書婷剛走,安欣就立馬轉身,湊到李響耳邊。
“一會兒你想辦法轉移她注意力,讓我有時間查行車記錄儀!”
“你……好吧!”
李響不想和安欣爭執,只能勉為其難點頭同意。
很快,陳書婷拿了一把做工精湛,很有設計感的車鑰匙回來。
三人剛走進車庫,黑色大氣很有大佬範兒的陸虎S9轎車,就自動感應解鎖。
車燈漸次亮起,雪白的LED光芒照亮前方。
看著車燈映照下的陳書婷,更顯高挑婀娜、肌膚白皙。
安欣徑直去了駕駛位,拉開車門坐進車內。
李響趕忙轉移視線,看向了插著充電槍的車尾。
“這車怎麼在充電?是因為白天跑了很長時間,把電都用光了嗎?”
“我不知道跑了多久,反正自從老高買了陸虎的新能源車,就特別喜歡純電行駛,能充電就絕不加油,所以只要車停在自家車位上,那一定會插上充電槍。”
陳書婷說著,來到車尾指向充電槍的指示燈。
“你看這兒顯示綠色,就代表電已經充滿了。”
李響蹙眉道:“他喜歡純電行駛,是因為更安靜舒適嗎?”
陳書婷笑道:“其實虧電狀態下,這車也一樣很安靜舒適,我覺得他就是以前苦日子過了太多年,習慣了勤儉節約,覺得電費比油費更便宜,所以能充電就絕不加油。”
李響笑道:“好幾十萬的豪華轎車都買得起,他居然還在乎那點油錢,他就不怕這車反覆充放電,會加速電壓壽命衰竭嗎?”
“不怕呀,陸虎所有新能源混動汽車,電池都是終身質保,據說衰竭10%,他們就會免費更換一塊新電池。”
“那換下來的舊電池呢?難道就不要了嗎?”
“會回收處理呀!拿去給通訊基站、醫院學校之類的做應急電源也是可以的,又不是沒法用了,只是儲電能力沒那麼強了而已。”
“沒想到你當家庭主婦,居然也會對新能源產業有所瞭解。”
陳書婷莞爾一笑。
“咱們臨江省不是大力發展新能源產業嗎?電視、廣播和報紙,幾乎每天都有各種新聞報道,加上咱家的強盛集團也積極參與,我想不瞭解都難啊!”
李響實在不忍直視,成熟妖嬈的陳書婷,那一顰一笑簡直太勾魂了。
尤其是她還只穿了薄紗睡衣,大片春光若有若現,真是看一眼都讓人心跳加速。
目光看向車庫的其他兩輛車,一輛陸虎M9和一輛陸虎D9,都是盡顯大氣沉穩的黑色。
“你家的車怎麼都是陸虎?是你老公特別鍾愛這個國產豪華品牌嗎?像他這樣曾經窮困潦倒,好不容易發家致富的,不是應該買賓士寶馬奧迪之類的國際大牌嗎?”
陳書婷笑道:“我老公覺得陸虎的車很不錯,不僅看著賞心悅目、開著輕鬆愜意,坐著更是安靜舒適,而且科技功能還十分豐富,比進口豪車更有價效比,還特別上檔次。”
“很多上百萬的進口豪車,都沒有陸虎汽車的科技配置高,也沒有它功能豐富,在做工用料上,陸虎也是特別有良心,哪怕是新車,坐著也沒有任何異味……”
李響默默聽著,陳書婷表揚了陸虎汽車一大圈,卻愣是沒有提及重點。
陸虎汽車是惠龍集團的趙瑞龍投資打造的,而強盛集團又和惠龍集團合作關係緊密,所以高啟強無論如何,也必然會大力支援陸虎汽車。
正好陸虎汽車搞得還挺不錯,不僅時尚好看,還科技領先,高啟強當然要每款都買一輛,既獲得了享受,也支援了陸虎汽車。
不過“趙瑞龍、惠龍集團”,這七個字似乎特別燙嘴,陳書婷由始至終都不提及。
而站在個人立場,李響當然也很喜歡陸虎汽車,之前查一起案子,查繳了一輛豪華陸虎M9,大氣的外觀、奢華的內飾、先進的配置、澎湃的動力,都給他留下了深刻印象。
那也是當警察出外勤辦案無數次,第一次出現大家爭搶著要把車開回局裡的盛況,最後每人輪流開幾公里,相當於都試乘試駕了。
閒聊沒多久,安欣下車關門,給李響一個走人的眼神。
道別過後,兩人回到桑塔納轎車上,安欣立馬說道:
“走,去京海惠龍賓館!”
“你要去找誰?”
“趙瑞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