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平威飛快出門。
如百米衝刺般，來到電梯門口。
“你們是來抓人的嗎？”
“曾主任辦公室在哪兒？”
“跟我來！快！”
戴平威揮手抬腿，大步往前衝。
此時此刻的他，興奮到了極點。
過去無數的期盼、失望、掙扎、努力、忍耐……
所有的情緒，在此刻全部爆發。
這下，他徹底不裝了！
一路飛奔，衝到曾汶笙的辦公室門口。
擰動門把手的時候，身體還忍不住往裡面頂。
房門迅速開啟。
用力過猛的戴平威，衝進去後險些踉蹌摔倒。
而正複製資料的曾汶笙父子倆，同時錯愕抬頭。
兩人顯然都沒想到，竟然有人能進辦公室不敲門。
不過兩人還沒來得及呵斥質問。
幾個軍裝就已經緊跟著戴平威衝了進來。
“不許動！”
“不許動！！”
“雙手抱頭！”
“把手從鍵盤上拿開！”
幾人的厲聲大吼，瞬間嚇懵了曾汶笙和曾元乾。
從小就養尊處優長大的曾元乾，哪兒見過這陣仗？
自然是大腦當初宕機般，失去了思考能力。
條件反射般的，雙手從鍵盤上抬起，放到了脖頸後面。
甚至……他還主動蹲了下去。
或許是電影電視劇，犯罪嫌疑人被抓的片段看多了。
以至於形成了被抓，就應該要抱頭蹲下的潛意識。
相比之下。
久居上位，早就在權力滋養下，養出了強大內心的曾汶笙，既沒有抱頭，也沒有蹲下。
短暫的錯愕後，他反而官威十足的厲聲喝問：
“你們是甚麼人？”
“誰讓你們闖進來的？”
“都給我出去！滾出去！！”
“看著我幹甚麼？不知道我是誰嗎？”
“你們是哪個部門的？誰讓你們闖進我辦公室的？”
曾汶笙說著說著，便伸手要去拿紅色座機打電話。
然而……
他話筒都還沒拿起來，就被肩章兩槓四星的大校，摁住了手。
“我們是總參軍情保衛局的，這是我的證件，以及搜查令！”
這話一出，辦公室內瞬間像是被抽了真空，一片死寂！
滿臉怒容的曾汶笙，保持著身子前傾拿電話的姿態，一動不動的看著大校亮出的證件和搜查令。
明媚陽光，透過窗戶照進來。
在這亮堂堂的辦公室裡，相隔不到半張辦公桌。
曾汶笙當然能清晰看到，那搜查令上的簽字和蓋章，是那麼的鮮亮。
似乎，大概，好像……油墨都還沒幹透！
很顯然。
這是臨時簽發的搜查令！
可能就在十分鐘，甚至幾分鐘前，才剛簽字蓋章的。
而那時候，自己和兒子是到了辦公室，但由於戴平威正彙報工作，所以還並沒有開始複製機密資料。
如今正忙著複製轉移，戴平威就不偏不倚，正好帶路開門，將他們帶了進來，結結實實的抓了個現行。
所以……
戴平威！
你個偏遠農村來的窮小子！
給老子當了將近五年的秘書！
結果竟然是潛伏在身邊的內鬼！
難怪女兒女婿的奢華婚宴，會洩露那麼多照片影片到網際網路上……
難怪豪奢的婚宴引發眾怒，害得老子不得不認錯檢討挨處分，你丫卻剛好休假回了老家……
也難怪兒子曾元乾跟著來自己辦公室，打算再複製一次資料以備不時之需，結果你丫故意拖延時間……
原來，就是為了人贓並獲啊！
從政多年的曾汶笙，經歷過不少鬥爭，他自己也是靠鬥爭起來的。
他瞬間就想通了一切，也知道總參軍情保衛局出面抓自己，也是相當的合情合理。
因為該部門本身就肩負著軍事安全保衛保衛工作！
防範和打擊敵對勢力的間諜、確保軍事機密安全，都是他們的職責使命。
而兒子曾元乾要複製帶走的機密資料裡，有不少是新型武器裝備的研發測試資料，還是機密中的絕密。
因而。
一個沒有職權接觸這些資料的人，到自己辦公室要把資料複製帶走，他們部門火速採取行動，不僅合法合規，更是職責所在。
相比之下。
如果是讓紀監來抓自己貪腐就不一樣了。
因為要搜查位高權重的自己，事先必須得開會研究。
一旦開會研究，自己就必然能收到訊息，有所準備。
自己本就不貪不拿，沒甚麼把柄可抓，還提前有所準備。
那麼紀監總署派人抓自己貪腐的結果，必然是無憑無據、白跑一趟。
就不會像現在這樣，總參軍情保衛局接到命令，以反諜防洩密為由突然採取行動，就能打自己一個措手不及、人贓並獲。
這一刻。
貪權如命的曾汶笙，心裡瞬間懊悔不已。
後悔自己就不應該聽兒子的話，輕信自己年紀大了，又捱了一個嚴重警告處分，隨時都有可能被架空內退，為了長遠考慮，應該掌握一些核心機密，以備不時之需。
如果自己沒有聽他的話，或者兒子沒有大意弄丟已經複製好資料的優盤，自己今天就不會再帶他來複製第二次，也就不會給戴平威通風報信、裡應外合抓現行的機會。
那樣的話，即便自己捱了個嚴重警告處分，是不可能再有機會進步，但好歹也依然位高權重，依然手握實權，依然還能參與重大決策、會見重要外賓、為自己人撐腰。
只可惜……
這世上哪有如果？
哪有後悔藥可買？
“不許動！老實蹲著！”
威嚴的喝令聲，陡然打破了沉寂，也拉回了曾汶笙的思緒。
啪嗒一聲。
曾汶笙鬆開手，放下了紅色座機的話筒。
“爸，甚麼情況呀？他們是甚麼人啊？”
曾元乾語氣惶恐不安的大喊問話。
“沒讓你說話，不許吱聲！”
威嚴的喝令聲再次響起。
打扮得精緻帥氣，像極了英倫紳士的曾元乾，此刻卻臉色煞白的連連點頭。
“我問你，正在從臺式電腦複製資料的優盤，是不是你的？”
“是我爸的！”
曾元乾毫不猶豫的大聲回答。
“……”
聽到兒子的話，曾汶笙瞬間血氣上湧，差點兒眼前一黑暈過去。
你他媽到底是不是我親兒子啊？
怎麼一點兒責任擔當都沒有啊？
從小到大，老子白疼愛你了嗎？
不僅讓你衣食無憂，還讓你成績平平，卻入讀名校。
你沒甚麼真本事，卻還想當文化人，老子就幫你當上教授。
你想出國留學鍍金，老子就想方設法給你弄到公費留學資格。
你接觸各種境外組織瘋狂崇洋，老子也幫你想方設法與國際接軌。
結果現在……
知道大禍臨頭，你他媽就把精緻利己，用到了老子身上。
但凡你稍微猶豫那麼一下，老子心裡也好受一點啊！
起碼老子還會覺得，你是經過思考猶豫的，知道大事不妙、覆水難收，能保一個是一個，迫於無奈才甩鍋給自己。
可一秒都沒帶猶豫的……
跟洋人學的精緻利己主義，看來已經是深入骨髓了。
“到底是誰的？”
“確實是我的！”
曾汶笙攥拳轉身，強忍著悲痛說道：
“我年紀大，不太懂操作電腦，所以我就讓我兒子，來幫我複製一些資料……”
“所以這檯膝上型電腦，也是你的？”
“是的！”
“你確定是你的？”
“是我兒子買的，但主要是我在用！”
曾汶笙豁出去了。
雖然兒子喝多了洋墨水，毫不猶豫的坑爹。
但身為人父，曾汶笙又豈能甩鍋給兒子？
本就年事已高，捱了嚴重警告處分，如今又被抓了個現行。
就算狡辯自己複製機密資料，並不是為了洩密叛國，可這種行為本身也是嚴重違規違紀。
所以他現在除了保全兒子，也沒有別的選擇，總不能父子倆都因為此事前程盡毀，鋃鐺入獄吧？
自己年紀一大把了，就算入獄也是去條件好的特殊監獄，關押不了多少年，就會因年齡提前假釋出獄。
可兒子呢？
他還年輕，不僅有前程事業，還有老婆孩子。
只要是判刑入獄，無論刑期長短，他的人生就都毀了。
父母之愛子，則為之計深遠！
因而無論兒子有多麼的坑爹，曾汶笙也都認了。
而曾元乾呢？
他當然感受不到他父親的良苦用心。
他只會如同溺水之人，看到了救命稻草。
“是的是的，優盤和電腦都是我爸的！”
“我爸讓我來幫他複製資料，其他我甚麼都不知道！”
曾元乾順勢甩鍋。
為了這一線生機，他哪兒還顧得上父子之情？
而聽到這番話的曾汶笙，還能說甚麼呢？
他還有甚麼好說的呢？
哀莫大於心死！
此時此刻的他，恨不得自己兩眼一閉，直接當場氣死。
那樣的話，對自己所有的質疑和調查，都將成為永遠的秘密。
自己反而將帶著沉甸甸的履歷與榮譽，獲得高規格的一場葬禮。
只可惜……
曾汶笙一言不發，並不代表戴平威會保持沉默。
“他撒謊！他在說謊！”
“那膝上型電腦是他的，不是曾主任的！”
曾汶笙猛然睜開雙眼，怒不可遏的掃視向戴平威。
他當然知道，戴平威可不是在幫他脫罪解釋，而是不想讓自己的兒子僥倖逃脫。
“你放屁！你個卑鄙無恥的叛徒！我們對你那麼好，你他媽居然背叛我們曾家，你個生孩子沒屁眼的狗雜碎，你……”
曾元乾張嘴就開罵，還打算站起來。
而戴平威也顧不得那麼多，鏗鏘有力的大聲說道：
“他們父子倆之前已經複製過一次機密資料，只是優盤被曾元乾弄掉了，所以他今天準備了第二個優盤，還把膝上型電腦都帶來了……”
“都給我閉嘴！！”
大校一聲怒喝。
曾元乾瞬間啞口無言。
而戴平威反而上前一步，指著開機放辦公桌上的膝上型電腦。
“這電腦到底是不是曾元乾的，你們拿回去查一下里面的檔案資料就知道了！”
“而且我相信，你們一定還會有意想不到的意外收穫，比如他們一幫人是如何跟境外組織，打著甚麼人權、民主、扶貧、環保之類的名義，搞意識形態入侵合作的！”
“你他媽……”
曾元乾怒不可遏的要動手。
結果自然是寸步未動，就已經驟然被高壓電擊。
啊的一聲慘叫，瞬間渾身發顫，站立不穩的被順勢摁地上。
之前還只是讓他抱頭蹲下，現在咔嚓一聲，當即被銬上了。
不僅如此，訓練有素的反諜特勤，還將他下巴卸脫臼，讓他不僅說不出話，還沒辦法咬合。
這樣一來，不管是他裝了含有劇毒的假牙，還是縫了一顆內嵌劇毒的紐扣，都無法用力咬下。
看著親兒子，被當做敵人特務似的對待，曾汶笙自然是氣惱不已。
“你們放了他吧！”
“有甚麼事，都衝我來！”
“不就是想搞垮我嗎？我認輸總行了吧？”
喊完之後，曾汶笙便想要蹲下來，看看寶貝兒子怎麼樣了。
但兩名特勤一左一右，直接將他擋住。
就差反手擒拿，將他摁桌上反銬起來。
“我看他一眼都不行嗎？”
“你們讓開，讓開！”
曾汶笙大呼小叫，當然毫無卵用。
“他不會有事的，你放心吧！”
“接下來，我有幾個問題要問你，希望你如實回答！”
大校不急不慢的收起證件和搜查證，抬手指向電腦螢幕。
“這是你的工作電腦嗎？”
“是的，是我的！”
“你是否知道你電腦裡的資料，屬於重要機密？”
“我知道。”
……
看著曾汶笙接受問詢調查。
戴平威突然不知為何，鼻子有些發酸。
四十多歲的人了，竟然想哭一場。
或許是覺得，終於不用忍耐，徹底熬出頭了。
也或許是想到，幹掉這頭巨虎，實在是太不容易。
原本以為一場傳染病，可以讓這傢伙不治身亡，結果卻並沒有讓他喪命。
而利用他女兒女婿的奢華婚宴，成功掀起了輿論風暴，卻也並沒有一擊致命。
反倒是他兒子自作聰明的複製機密資料，還不慎弄掉了第一個優盤，恰巧被辭掉的司機小李撿到，這才引出了今天的人贓並獲……
這一波三折、勞心勞神的，實在是太不容易了。
而就在戴平威暗暗慶幸，自己終於為民除害之時。
回答完提問的曾汶笙，忽然投來陰冷的目光。
“他們到底給了你多少錢，或者許諾了你多大的好處，居然讓你背叛我？”
戴平威冷然一笑。
“背叛你？你這用詞也搞笑了吧？”
“我是你的秘書，不是你的家奴！”
“我一生一世只會忠誠於國家和人民！”
“而你曾汶笙，你違規違紀、道德敗壞，你才是叛徒！”
“你背叛了賦予你重要使命和巨大權力的國家和人民！”
“你的所作所為，對得起你為國犧牲的父親嗎？你對得起無數先烈嗎？”
“你挖空心思把我們往錯誤道路上帶的時候，你有認真想過那是在禍國殃民嗎？”
“而你兒子到底有沒有真才實學，有沒有學術造假，跟沒安好心的國際組織勾結，你敢說自己不知道？”
“居然還好意思說我背叛，你擅自讓你兒子複製機密資料，不就是為了有朝一日用來背叛咱們國家嗎？”
“你們這麼做，對得起那些為了實現富國強軍夢，不分晝夜、不辭辛苦，奮戰在一線的科研人員嗎？”
“你們知道每一項科技發明、每一次技術突破，背後是多少人付出了艱辛努力嗎？你們不知道，你們在乎你們自己！”
“你們為了一己私利，不僅打著與國際接軌的名義，妄圖把咱們的醫療教育搞得亂七八糟，還見勢不妙妄圖竊取機密資料，以便賣國求榮！”
……
看著沐浴在陽光下，似乎在發光的戴平威。
聽著他那鏗鏘有力、擲地有聲的話語。
曾汶笙突然不禁有些恍惚。
他想起了自己視死如歸的父親。
想起了那些捐軀赴國難的先烈們。
想起了無懼艱難困苦，砥礪前行的先輩們！
他們的鋼鐵意志與堅強信念，顯然得到了傳承！
看著大義凜然、慷慨激昂的戴平威，如同熱血青年一般頂天立地。
早就利慾薰心變了質的曾汶笙，再也罵不出口。
他知道，自己已經沒有任何資格抨擊指責戴平威！
所有的憤怒與謾罵，都反而會更加暴露自己，早已忘了初心使命，價值觀和權力觀發生了嚴重扭曲。
而激昂怒罵的戴平威，自然是罵爽了。
這一罵，他罵得毫無顧忌，罵得肆無忌憚。
將強忍多年的憋屈與憤怒，統統都宣洩出來。
當他罵完之後，門口竟然還響起了熱烈的掌聲。
曾汶笙錯愕扭頭，看到那些熱烈鼓掌、大聲叫好的下屬們。
頃刻間，曾汶笙如遭雷擊，錯愕不已。
他猛然意識到，原來自己早就已經不得人心。
只不過大家平時忌憚自己的權勢，敢怒不敢言。
如今自己栽跟頭了，出事了。
他們自然也都不裝了。
好好讓自己見識了一下，甚麼叫‘大快人心’。
“帶我走吧！求你們了！”
曾汶笙收回視線，主動提出請求。
此時此刻的他，已經是無地自容。
他知道自己一敗塗地！
這一敗，還不怪趙立春等人精於算計，也不怪戴平威無情無義，完全就是自己咎由自取！
他已經不想再做任何無謂的解釋，任何徒勞的掙扎，他現在只想被帶走。
片刻後，從大樓出來，臨上車前，雙手被銬的曾汶笙突然停下腳步，戀戀不捨的扭頭回望。
以前意氣風發，甚麼都聽不進去，正如現在沉默寡言，甚麼都說不出來！
驀然回首，看到熱血激昂，眼裡有光的戴平威，曾汶笙微微一笑。
“以前我真是小瞧你了！繼續加油吧年輕人！”
“希望你永遠不忘初心，時刻牢記使命！”
一輛輛軍車駛出大院，浩浩蕩蕩往西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