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平威懵了。
自己沒多問,院長也不多說。
以至於現在,鬧出個大誤會。
可偏偏自己還不敢明說,曾汶笙是來作秀的。
否則曾主任的面子,往哪兒擱?
“呃……好,好,那你們先打掃消毒吧!我們一會兒再進來!”
結束通話電話,戴平威咬了咬牙。
雖然尷尬的一逼,但還是硬著頭皮,扭身向後。
“主任,最後一批病人,在半小時前就全部出院了。”
“他們正忙著消毒打掃準備撤離,所以就沒有出來列隊歡迎。”
這話說出口後,戴平威就等著捱罵了。
腦子裡已經想好了,曾汶笙會罵甚麼。
罵自己是不是豬腦子,愚蠢得無可救藥。
居然不提前確定,這裡是否還在收治病人。
連病人都出院了,醫護人員都準備撤離了也不知道。
害得他興師動眾,帶著不少下屬單位和眾多媒體撲了個空。
現在病人都沒有,醫護人員們又正忙著打掃衛生。
這他媽還怎麼慰問?還怎麼拍攝素材?
拍不到素材,還怎麼新聞報道?
沒有新聞報道,又怎麼展現他曾汶笙不顧危險,衝鋒在第一線?
然而……
時間一秒一秒過去。
戴平威卻並沒有等到曾汶笙的怒罵。
“甚麼情況?”
“他睡著了嗎?”
“眼睛沒閉上,沒睡呀!”
“難道他走神了,沒聽到我說的話?”
戴平威心裡暗暗嘀咕。
正猶豫要不要再說一遍的時候,曾汶笙忽然訕訕一笑。
“趙立春同志主持的傳染病防控工作,真是搞得相當不錯啊!”
“不僅很快就斬斷了病情傳播,還迅速治癒了所有確診病人,就連保密工作,也都做得非常出色!”
“咱們這多家媒體、這麼多單位,居然沒有一個人知道,這裡已經清零沒有患者,連醫護人員都準備撤離!”
戴平威唇角微抽。
他當然知道,曾汶笙這是在說反話!
不僅是在責罵自己,沒有把工作做細緻、做到位。
也是在暗諷趙立春把事做得太絕,根本不給他作秀搶功的機會。
而他話裡話外,顯然也對帶來的這些下屬單位和新聞媒體心存不滿。
自從採取嚴格防控措施之後,但凡是漏報瞞報的都被嚴肅處理。
而為了讓民眾不至於恐慌,每天都會公佈是否有新增病例,收治的病人還有多少……
他曾汶笙剛出院,還不是很清楚情況,但眾多下屬單位和新聞媒體,難道就沒人知道,這裡已經快清零了?
而且最後一批病人治癒出院、最後一批醫護人員安全撤離,這是多麼鼓舞人心、多麼值得大肆報道的重大事件。
恐怕不是不知情,也不是沒采訪,而是大家都習慣了機械的執行命令。
既然你曾汶笙要趁著關停之前趕來作秀,那大夥兒就陪同一起來唄!
難道誰還能說不來?
況且這兒不是還沒關停,醫護人員們也還沒撤離嗎?
“那我現在通知一下,等打掃消毒後,咱們再進去!”
戴平威見曾汶笙沒有反對,便轉過身來發訊息了。
他知道,騎虎難下的曾汶笙也不可能反對。
來都來了!
難道還能立馬掉頭離去?
病人們雖然沒有了,但醫護人員們還在啊!
還是可以慰問一下醫護人員,也算是深入一線了嘛!
而且對於滿腹經綸、出口成章的曾汶笙來說,逢場作戲也是小菜一碟。
就算陰了一把,心裡很不爽,但他待會兒表演起來,也一定是聲情並茂、感染力十足。
不知道的,還以為他是在病情最嚴重的時候,不顧危險深入一線,慰問醫護人員們。
發完訊息,戴平威扭頭看了一眼身後。
只見曾汶笙默不作聲的靠坐著。
目光怔怔出神的,看著車窗外。
他在想甚麼呢?
戴平威很是好奇。
“或許你在想,趙立春早就識破了你的伎倆,根本不給你搶功勞的機會!”
“但你也不想想,病人是人,醫護人員也是人,病治好了不出院,待在這裡幹嘛?等你曾主任過來表演,你是多麼的關愛民眾?那你早幹嘛去了?”
“當初彭哲川不止一次提議採取防控措施,你都不聽,非得要鬧大了,把自己也整得差點丟了小命,如今卻又要冒出來表演,你是重視民心民情的。”
“如果你早點重視,早點開始行動,彭哲川和許市長哪兒會撤職?趙立春自然也就不會有機會力挽狂瀾,以至於不僅迅速坐穩了位置,還趁此機會大出了風頭!”
回頭看向前方,戴平威唇角掠過一絲冷笑。
雖然他不是曾汶笙肚子裡的蛔蟲,但也跟隨他多年。
知道曾汶笙此時此刻,肯定腸子都悔青了。
一定很懊悔,為甚麼沒有早點聽從彭哲川的建議?
為甚麼力挽狂瀾的不是他,而是漢東新上來的趙立春?
如果時間可以倒流,他也就不至於損兵折將,以至於現在只能趕在結束之前,透過一番表演刷一下存在感。
不過……
後悔有甚麼用?
政治是不流血的戰爭。
你的敵人,可不會因為你的疏忽大意,而給你彌補過錯的機會。
錯了就是錯了,輸了就是輸了。
勇於承認失敗,吸取經驗教訓,積極準備下一場戰鬥,才是一個成熟的政客。
“他們神仙打架鬥來鬥去,搞得我這個無名小卒,真是難以適從!”
這一刻,戴平威是多麼的想調離燕京。
哪怕是去窮鄉僻壤,當一個小縣長,他都樂意。
可曾汶笙不把自己調走,自己哪能逃出生天?
一聲嘆息後,戴平威開始了默默等待。
也不知道過了有多久,醫護人員們出來了。
他們身著防護服、戴著護目鏡和N95醫用口罩。
全身上下裹得嚴嚴實實,被戲稱為大白,根本認不出誰是誰。
不過人都出來列隊迎接了,那麼表演就開始吧!
深吸了一口氣,戴平威開門下車。
畢恭畢敬的,給曾汶笙開啟車門。
半小時後。
莊重又嚴肅的慰問結束。
曾汶笙說了不少場面話,狠狠的褒獎贊賞了醫護人員們。
臨走前還不忘祝願他們,返回各自單位後,繼續發光發熱。
可一回到車上,曾汶笙就變了臉色。
不僅返程途中一言不發。
到了辦公室後,剛落座就重重嘆息了一聲。
“平威,你今天的工作表現,讓我有點失望啊!”
“對不起,是我的疏忽,沒有事先把所有情況打探清楚,都不知道病人們都已經出院了!”
戴平威站在辦公桌前,低頭認錯。
他知道自己今天確實是大意了,沒有提前問清楚。
一個病人都沒有,讓曾汶笙今天的慰問表演失色不少。
而且當著那麼多人的面,也不可能臨時找人躺病床上客串。
否則傳揚出去,就更鬧笑話了。
曾汶笙又嘆息了一聲。
“我發現你最近跟以前大不一樣,讓你做點事情,不是考慮不周,就是丟三落四!”
“這到底怎麼回事?是病還沒好嗎?還是有別的事情,影響到了你工作情緒?”
曾汶笙說話之餘,還連敲了兩下桌子。
熟悉曾汶笙的戴平威,當然知道他這是很嚴肅的質問,沒跟自己開玩笑。
“可能是還沒好利索,所以不太好集中精神!”
戴平威隨口便撒謊應付。
大病初癒,人不如以前那樣機靈,自然是絕佳的理由。
總不能明說,自己早就不想幹了,恨不得趕緊調走吧?
真要這麼說,不就得罪領導了嗎?前途還要不要了?
曾汶笙微微眯了眯眼,語氣鬆了一些。
“我記得你生病請假後,就沒有去醫院,只是開了點藥回家,在家養好的?”
“是的,前段時間不是床位特別緊張嘛,我想我人還年輕,就不要去爭搶病床了,在家吃點藥,養一養應該就能好。”
戴平威這話說出口後,才恍然意識到自己有點含沙射影。
似乎諷刺了曾汶笙自以為是,拖成了重病才急吼吼的要求住院。
害得醫院為了搶救治療他,不得不抽調人員,騰出一間重症監護室。
不過話都說出口了,戴平威也懶得多想,要是曾汶笙一氣之下把自己調走,反而是得償所願的喜事一件。
“哼,在家吃藥就能養好,咱們還能被這傳染病搞成這樣?還用得著建定點醫院讓病人隔離治療?還用得著讓各地支援?”
曾汶笙抬眸瞥了一眼戴平威。
看著鞍前馬後跟著自己多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的戴平威,此時此刻一副很內疚的樣子,當即心頭一軟。
“既然你還沒好利索,那你下午還是會抽空去一趟醫院吧!”
“好的,謝謝主任!”
戴平威道謝離去。
可還沒走出兩步,就被曾汶笙突然叫住。
“等一下!”
“還有甚麼事嗎?”
“你看完醫生後,就去幫我挑一家酒店,維儷要嫁給建盛,咱們女方當然還是擺幾桌酒席的。”
“……”
聽到這話的戴平威,瞬間一肚子火氣。
你這是讓我去看醫生,還是去替你挑酒店?
女兒出嫁明明是你自己的私事,讓我去幫你找酒店,擺明了就是又想白嫖!
畢竟你曾主任家有喜事,能承辦宴席對任何酒店來說都是莫大的榮幸,誰敢收你的錢?
就像當初你大兒子結婚,餐飲住宿場地等等,酒店不僅沒有收你家一分錢,反而還贈送了一份厚禮。
如今又要嫁女兒了,顯然又想堂而皇之、心安理得的佔便宜收禮物!
“好,我一定挑一家好酒店!”
曾汶笙嗯了一聲後,緩緩起身。
揹負雙手,慢慢走了過來。
“在嚴格的防控措施之下,各省市開始陸續進入零新增,不再有病例報告,傳染病看來是要防控住了,但遭受影響的經濟,又該如何恢復呢?
“很多人依然擔心害怕,不敢逛街吃飯購物看電影,也不敢出門探親旅遊,很多逃回農村的,甚至不敢出來務工,害得不少工地和工廠都開始鬧工荒。”
“咱們絕不能允許這種狀況持續下去,否則一定會嚴重影響今年的經濟增長,而想要恢復信心、提振經濟,最好的辦法就是咱們幹部帶頭多出門多消費……”
戴平威連連點頭。
心想你可會給自己擺酒請客找理由啊!
而說到恢復信心、提振消費……
你怎麼不學學人家漢東一把手劉震東?
他不僅親自帶隊參加首屆京州市半程馬拉松比賽,與上萬市民一起歡樂起跑,還親臨漢東省城市足球聯賽現場,為京州隊主場對戰林城的比賽開球。
而除了體育比賽之外,各種音樂會、展覽會、美食購物大促銷等等,在漢東各大城市也是輪番上演,各地不僅真金白銀的給消費補貼,而且領導們還都親自帶頭。
可你曾汶笙呢?
你的辦法就是以嫁女兒為由,大擺宴席、大宴賓客,正大光明的讓客人們隨禮,假模假樣的笑納酒店的免單?
高高在上、滿腦子精緻利己思想的人,果然做任何事都只會優先考慮他自己,而不是站在老百姓的立場考慮。
不過既然曾汶笙話都說到這份上了,戴平威又豈能不附和?
“嗯,我覺得這時候給曾維儷和竇建盛辦結婚酒席,實在是太好了!”
“一來讓兩位新人喜結連理,二來又帶動了消費,有助於民眾恢復信心。”
曾汶笙踱步回到椅子坐下。
“因為生病住院,我沒能在防控傳染病方面發揮多大作用,但為民眾消除顧慮,讓社會秩序恢復,我肯定是要全力以赴的!”
戴平威順勢便提議道:“既然如此,要不讓停辦的燕京國際車展,最近就重新舉辦?”
“辦車展?”
曾汶笙眉頭冷凝想了想。
“這倒是個不錯的辦法!”
“搞一場大規模的國際車展,製造人山人海的熱鬧景象。”
“人都是有從眾心理的,看到這麼多人聚集在一起都沒事,大家就肯定不再焦慮了!”
“而且辦車展、賣汽車,也是拉動居民消費,車企們有了銷量,也才更有開工生產的動力。”
“可問題是,怎麼讓燕京市民們不再恐慌害怕,放心大膽的來逛車展呢?得想個甚麼噱頭才行吧?”
戴平威笑道:“老話說得好,重賞之下必有勇夫!”
“只要參展各大車企給出足夠的打折優惠力度,就肯定會有不人願意來逛車展!”
“咱們還可以從剩餘的防控資金裡,拿出一部分,補貼在車展期間購車的市民。”
“當然,為了公平起見,咱們也可以將範圍擴大到全國,只是實施起來可能會有些難度。”
曾汶笙輕笑了一聲。
“難度再大,也得辦!”
“發補貼刺激買車,可是提振消費的好辦法!”
“一旦買車,那就得上牌繳稅加油買保險,樣樣不都花錢?”
“不少人喜提新車,還要擺酒席請客,這不就又帶動餐飲消費了嗎?”
說到這兒,曾汶笙指了指戴平威。
“你立刻吩咐下去,讓各部門研究儘快擬定一套切實可行的方案出來。”
“原則是多用政策工具,少用財政補貼,咱們爭取來一個花小錢辦大事!”
“既然是要最大程度的刺激老百姓消費,那有錢買豪車的富人們,就不用發補貼刺激他們了!”
戴平威連忙問道:“你的意思是,要限制購車價?”
“沒錯!”
曾汶笙微昂著頭,鏗鏘有力的說道:
“能買得起幾十上百萬豪車的人,用得著咱們發補貼刺激嗎?他們根本就不差那點錢!”
“反而是辛辛苦苦、省吃儉用的普通人,他們買一輛十來萬的普通家用車,都要花光好幾年積蓄!”
“咱們要補貼,也應該把真金白銀補貼給普通老百姓,讓他們花更少的錢,就買到好開耐用的家用車!”
戴平威尷尬無語,默默的點了點頭。
曾汶笙把話說得如此大義凜然,自己還怎麼反駁呢?
他說的好開又耐用的家用車,不就是合資燃油車嗎?
而但凡有點經濟學頭腦的人,經濟的本質在於流動。
消費不足,其實就是流動性不足。
有錢人不想花,窮人又沒錢花。
窮人有錢了肯定會改善衣食住行,提高生活品質,根本就不用刺激。
而汽車對於當前的龍國廣大老百姓而言,還是十分昂貴的大件消費品。
哪怕是售價十萬左右的家用車,也不是很多人都買得起,更別說更貴的車。
所以要想刺激汽車消費,顯然應該是想辦法,多刺激那些有錢人。
只有他們掏出大筆資金買了車,錢才能在市場上流通起來。
只可惜……
曾汶笙恨趙瑞龍、恨他的惠龍集團。
自然就不想補貼豪車,從而避免讓陸虎汽車受益。
畢竟陸虎汽車在售的三款車,售價就沒有低於五十萬的。
不就是曾汶笙嘴裡,不用發補貼刺激,有錢人也照樣會買的‘豪車’嗎?
也正因如此。
明知道龍國發展新能源汽車,有助於實現汽車產業的彎道超車,有利於龍國迅速成為汽車工業強國。
可曾汶笙卻仗著手中的權力,始終不肯同意出臺新能源汽車補貼政策,美其名曰財政經費緊張,暫時沒錢補貼車企和消費者。
他顯然知道不給予足夠的利好政策與財政補貼,就不會迅速吸引大量資本和人才投入,而沒有足夠多的資本和人才,國產新能源汽車就不可能迅猛發展壯大。
“既然你如此自私自利,一心造福外國車企,那我還跟你客氣甚麼?”
回到自己辦公室,戴平威就立馬給鍾小艾通風報信。
吃了惠龍集團送的特效藥,如今也該有所回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