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平威渾身一顫。
瞬間大腦一片空白。
他實在是不敢相信,二姥爺竟然會不治身亡。
自己昨天才託人情,找到了一個床位住進醫院。
怎麼今天就突然說搶救失敗,不幸去世了?
不是說這病,只是大號的流感,不死人嗎?
懵了,徹徹底底的懵了。
“威哥,現在怎麼辦啊?”
“我奶原本就在發燒咳嗽,剛才還被氣暈倒了。”
“現在醫生正搶救她,我真擔心她一氣之下,會……會……”
手機裡傳來撕心裂肺的痛哭聲。
戴平威知道,妹妹頂不住了。
從小陪伴照顧她長大的爺爺去世,本就已經夠傷心了。
現在她奶還生死難料……
雙重打擊之下,就連戴平威自己也忍不住淚光翻湧。
如果說之前聽說得了怪病,會比感冒難受,還只是恐慌。
那麼現在聽說二姥爺不治身亡,戴平威真感到害怕了。
但除了恐慌害怕……
又能怎麼辦呢?
現在別說大醫院‘一床難求’,就連口罩也都全城難找。
咬牙切齒,雙手緊攥。
戴平威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後,連忙寬慰道:
“小妹你別哭,我馬上請假過來!”
“對了,你口罩一定要戴好,千萬千萬不要摘下來!”
結束通話電話,戴平威立馬將另一部手機拿到耳邊。
“我二姥爺搶救失敗去世了,這病是真他媽要人命了啊!”
“你手裡不是有陸虎4S店送的醫療包嗎?趕緊給我點口罩過來!”
“我現在就去找曾主任當面請假,然後咱們一起去醫院,聽清楚了嗎?好,那一會兒見!”
重重摁下手機按鈕結束通話電話。
戴平威緊咬牙關,氣呼呼的走進辦公大樓。
以他的身份,其實並不需要當面找曾主任請假,也不用打電話報備。
他最主要的目的,是想以請假為理由,讓曾主任知道這傳染病已經開始害死人了。
再不引起重視,就不僅僅是恐慌搶購物資、擠兌醫療資源那麼簡單,而是會死人,死很多很多人。
腳步飛快的上樓,來到曾汶笙的辦公室。
看到額頭貼著退燒貼的曾汶笙,還在忙著接電話,戴平威便先端走茶杯,去加熱水。
不過沒走出幾步,聽到曾汶笙語氣調侃的說話聲,就讓他差點兒當場氣炸。
“哎呀,九十歲的人了,身體器官早就衰老了,去世不是很正常嗎?”
“哪怕沒有這傳染病,得了個小感冒,他也照樣有可能會病情惡化、突然去世。”
“你看看東廣那邊,迄今為止他們一個死亡病例都沒有,反而治癒了一百多人。”
“這說明甚麼?充分說明這個傳染病,致死率並不高,粗略這麼一算,百分之一都不到呀!”
“所以你不要擔心,即便大面積流行,也並不會死很多人,即便有一些人死了,也不一定是因為這個病嘛!”
“對嘍,甚麼突發心梗、器官衰竭、腦供氧不足等等,真正導致病人死亡的原因肯定多種多樣,不一定是這個病。”
“而且去世的這個,都九十歲高齡了,哪怕不得任何病,她也有可能自然死亡的啊!而年輕人得了,也就發燒咳嗽幾天而已,沒甚麼大不了的!”
……
曾汶笙說的話,真是讓戴平威氣得發抖。
要不是在體制內,已經混了很多年,歷練出了一顆大心臟。
戴平威真想怒摔茶杯,憤然轉身去怒斥曾汶笙,簡直不配為人。
你曾汶笙沒有親朋好友去世,就真是坐著說話不腰疼!
甚麼叫致死率不高?
別說不到百分之一,哪怕就千分之一,萬分之一,甚至更低的致死率,也不應該成為放任不管的理由。
作為一個十多億人的泱泱大國,即便是十萬分之一的致死率,也有可能會導致上萬人因病死亡。
當然。
曾汶笙一定會說,每年因為各種原因,都會死亡上千萬人,平均每天都兩三萬。
一場傳染病大流行死了一兩萬人,又算甚麼呢?
他還一定會狡辯,說有甚麼證據可以證明死亡的人,是被這傳染病害死的,而不是其他疾病?
即便有人死於這個傳染病引起的併發症,那也不是這個傳染病害死的,而是死於了其他併發症!
反正堅決不承認這傳染病危害的曾汶笙,絕對會有很多狡辯說辭。
深吸一口氣,戴平威默默去將茶杯接滿開水。
等他放回辦公桌上時,曾汶笙還在回電話。
“我知道醫療物資緊缺,我也知道大醫院現在人滿為患,但這顯然都不是採取防控措施的理由啊!”
“我相信透過宣傳引導,降低民眾的恐慌情緒,同時加急生產,是能夠有效緩解物資緊缺狀況的!”
“至於大醫院人滿為患、一床難求,顯然還是因為太多人太恐慌了,並不嚴重也往醫院鑽,也想要住院。”
“對於這個情況,我認為還是要宣傳引導,讓大家儘可能在家吃藥休養,而不是一發燒咳嗽就往醫院跑……”
聽到這話的戴平威,真是瞬間拳頭捏緊。
好你個曾汶笙!
你讓民眾不要恐慌,不要一發燒咳嗽就往醫院跑。
那你自己呢?你女兒呢?
且不說你一發燒不舒服,就有專門醫療組負責檢查治療。
你女兒曾維儷一說要住院,直接安排進了頂級的協合醫院。
說想要用呼吸機,醫院沒有就連夜讓人到處找,恨不得把其他病人正在用的挪給她用。
在未來親家郝娟的幫助下,在漢東京州找到了呼吸機,一大早空運過來卻還不夠快。
不僅讓自己坐專車去機場接,還動用權力讓航班提前降落,一路更是警車護送到醫院。
試問普通老百姓,能有這待遇這能耐?
緊咬牙關的站在辦公桌旁,戴平威努力壓抑著內心的怒氣。
然而……
還沒有結束通話電話的曾汶笙,還在繼續侃侃而談。
“我知道現在醫療資源緊張,多家大醫院已經人滿為患、醫護人員疲於奔命,不僅十分勞累,而且有的已經被感染。”
“不過咱們燕京,不是還有不少中小型醫院,並沒有爆滿嗎?可以抽調人手支援那幾家大醫院嘛,再不夠就從外地調!”
“至於治療方案……依我看,既然大劑量使用抗生素,已經證明可以治癒患者,那就用嘛,相比於後遺症,保住性命才要緊!”
“……”
聽到這話的戴平威,當即目瞪口呆。
他記得昨天晚上,曾汶笙去燕京協合醫院,跟他女兒曾維儷聊天時,根本不是這麼說的。
曾維儷是留洋歸來的醫學女博士,雖然水平可能不太高,但瞭解的醫學知識肯定比普通人多。
她連吃藥打針輸液都儘量避免,對於大劑量使用抗生素,自然是極力反對,明說肯定會有各種後遺症。
戴平威記得很清楚,昨晚曾汶笙當著曾維儷的面,叮囑醫護人員儘快研究其他治療方案,不要猛使抗生素。
還說他女兒才三十多歲,還是個沒有結婚生育的小姑娘,可不能因為濫用抗生素,而產生骨質疏鬆、肺纖維化等後遺症。
結果現在……
他真是裝都不裝了啊!
他女兒的命很金貴,其他人的命就無所謂。
只管現在把人治好就行,有後遺症也是以後的事。
“行了行了,我剛才給你說那麼多,都白說了嗎?總之一句話,大會還沒召開,是不可能採取嚴格防控措施的!”
“我不管你用甚麼辦法,反正拖也要給我拖到大會閉幕,並且在此期間,絕對不能出大亂子,更不能引發國際關注!!”
砰的一聲。
曾汶笙重重結束通話電話。
戴平威還沒開口,曾汶笙就伸手說道:
“把體溫計給我再測一下呢,我怎麼感覺體溫沒降下去呢!”
“呃……好的!”
當慣了秘書的戴平威,連忙找到體溫計。
往下甩了甩,確認水銀汞柱降低了,才遞給曾汶笙。
“你怎麼樣?發燒了沒?”
曾汶笙將體溫計夾到腋窩下,順口問道。
戴平威擠出一絲微笑。
“我還好,早上出門前測了一下體溫沒有發燒。”
曾汶笙滿眼羨慕的說道:“年輕就是好啊!不像我,吃了藥,今天還是燒得厲害!看來只吃退燒和消炎藥,確實不會有太大效果。”
“是啊!”
戴平威趕緊順著話題往下說道:
“協合醫院那邊醫療物資太緊缺了,我才剛把呼吸機送到維儷的病房去,其他被送到庫房的醫療物資就都不見了。”
“張書紀母親病重,他親自去庫房問,連一隻一次性醫用口罩都沒有,而沒有口罩,很多在醫院的人都有可能會被感染……”
曾汶笙抬手擺了擺。
“你說的情況,我都知道,咱們還是先說正事吧!再有兩天,大會就要正式召開了,我的發言稿……”
“不好意思主任,我得打斷您一下!”
戴平威實在是忍不住了。
自己二姥爺都去世了,自己哪兒還有心思反覆折騰發言稿?
一份稿子已經反覆改了無數遍,再改下去也不過是咬文嚼字,沒有任何實際意義。
反倒是從小到大,對自己很不錯的二姥爺,如今不治身亡,自己豈能不去醫院?
“哦,你有甚麼事兒?”
曾汶笙微微笑眯眼。
“我得請個假,去一趟市三醫院,我二姥爺搶救失敗,剛剛不幸去世了。”
戴平威強忍悲痛,儘量不讓眼淚流下來。
但曾汶笙只是哦了一聲,隨後便門口揚了揚下巴。
“那你趕緊去吧!”
戴平威愣了愣。
就這?
就這???
戴平威心裡不禁暗想,一句‘節哀順變’都不說的嗎?
自己的親人去世,還是在這個節骨眼上不治身亡的啊!
跟了你這麼多年,你曾汶笙是既不問原因,也不寬慰。
看來是把自己當僕人下人,隨便使喚慣了,並不在乎自己甚麼感受!
這一瞬間。
戴平威不禁想起,自己曾汶笙這些年是怎麼對自己的。
別人都是把秘書當心腹培養,不僅言傳身教,有好事也會想著自家秘書。
到了一定時候,就會將秘書外派,以便到基層單位歷練一番後,能更快進步。
可曾汶笙呢?
他不僅精緻利己到了極點,不教導培養自己,不把自己這個秘書當心腹培養。
他骨子裡的封建糟粕思想作祟,反而還把自己當下人一樣使喚。
不管是公事還是私事,也不管白天黑夜,還是週末節假日。
反正自己必須隨叫隨到,並且還要又快又好的把事兒辦了。
自己想外派歷練,以便將來更進一步?
那更是想都別想。
“好,好的!”
戴平威緊咬嘴唇,強忍怨氣轉身離去。
他突然很想罵人,狠狠的痛罵一頓。
只可惜,自己不是趙瑞龍。
沒有當眾怒懟,將曾汶笙差點活活氣死的勇氣與實力。
官大一級都能壓死人!
更何況,曾汶笙比自己高了太多級。
自己但凡敢罵他一句,這輩子仕途就算到頭了。
所以……
哪怕心裡很失望、很憤怒。
戴平威出門後,還不忘把門輕輕關上。
“好,很好!真是太好了!”
“死的不是你的親人,你就一點兒也不心疼是吧!”
“既然你這麼不在乎別人的性命,一點兒也不重視這個傳染病,那咱們就走著瞧!”
戴平威憤憤然的下樓,滿腦子想的,都是曾汶笙怎麼不趕緊咳得吐血住進醫院。
亦或者他那個已經住進醫院裡的女兒曾維儷,為甚麼還不病情進一步惡化,來個生死垂危?
當他走出大樓,坐上表弟的車趕往醫院,看到親人們痛哭流涕、傷心不已,戴平威心裡的怒氣更盛了。
尤其是看到病房裡和走廊上都人滿為患,醫護人員忙碌不已,而咳嗽聲、啼哭聲、抱怨聲、哀求聲,更是不絕於耳。
盛怒之下,一個十分大膽的念頭,在戴平威的腦海中冒了出來。
既然你曾汶笙如此草菅人命,不管平民死活。
還始終覺得這就是個大號流感,根本不給予高度重視。
那跟他還客氣甚麼呢?
讓他感受到了生離死別、切膚之痛,他才有可能轉變態度、採取行動!
因而自己這麼做,也是“置之死地而後生”,能更快更好的幫助無辜民眾,是正義之舉!
把心一橫,戴平威當即採取行動。
既然醫院已經確定,二姥爺是因為得了傳染病死的,那麼剛去世不久的他,體內的病毒肯定還沒死。
就連他穿過的病號服,蓋過的被子,睡過的枕頭……也必然還有病毒殘留。
而自己作為曾汶笙的秘書,在這人心惶惶、醫療物資緊缺的時候,給他的親人送點口罩之類的,自然太正常不過了。
拿到醫療物資的他們,不僅會感謝自己,哪怕將來病發了,也不可能怪罪到自己身上,畢竟這病有潛伏期啊!
而且曾汶笙一家是早就染上了,曾家的親戚在跟他們一家來往的時候,指不定早就已經中招,其他地方的病人也不少。
如此一來,他們將來病發之後,無論如何也不可能想到,是自己送的口罩有問題。
至於在“一罩難求”的當下,口罩從何而來?
表弟不是正好要送自己一個醫療包嗎?
他不是說陸虎汽車4S店關心車主健康,免費送醫療包嗎?
那就厚著臉皮找上門,說家族人口多,需要的口罩不少,讓他們再多送點。
於是乎。
趁著給二姥爺送終請了假,戴平威有充足的時間,給曾汶笙的親友們送“驚喜”。
一切也正如戴平威所預料那樣。
對車主是真好的陸虎4S店,真聽信了自己的話,多送了不少一次性醫用口罩。
而他將一個個經過處理的口罩,送到曾汶笙的親朋好友家裡時,個個都感激不已。
沒過兩天,戴平威發現自己也發燒咳嗽了。
這一下,他不僅沒有任何恐懼害怕,反而高興壞了。
這意味著自己成為了一個活動的傳染源啊!
完全可以走哪兒傳到哪兒。
為了讓更多人‘感同身受’,都體驗被病痛折磨的感覺。
戴平威不僅不請假,反而強裝一切正常,更加勤奮的‘工作’。
在大會召開期間,誰跟曾汶笙關係好、走得近,他就主動頻繁接觸。
作為曾汶笙的秘書,很多人攀附都來不及,又怎麼可能拒絕呢?
所以戴平威私下約吃飯喝茶,真是一約一個準,就沒有不答應的。
直到乾咳實在是太厲害,還胸悶乏力走路都累,戴平威才停止了行動。
不過到了這時候,即便開會期間接觸的人,還會因為潛伏期並不會立馬發病,但戴平威也已經戰果斐然。
曾汶笙開會要強打精神、強忍發燒不適,開完會又要幫助一個個病倒的親朋好友,找醫院、找床位、找醫生。
雙重摺磨之下,果然強行硬撐到大會閉幕,就趕緊要求去住院治療。
至於怎麼治?
曾汶笙當然不同意濫用抗生素。
即便漢東省的惠龍集團,不僅在持續為合作的各大單位提供醫療物資,還有一種特效藥能極大緩解症狀,曾汶笙也堅決不吃。
或許是因為趙瑞龍曾當眾將他罵得丟人現眼,也或許是惠龍集團的特效藥,還沒有經過驗證審批,不是真正的藥物,吃了要後果自負。
但曾汶笙不敢吃的特效藥,戴平威偏要吃。
就算有後遺症,他也相信絕對比濫用抗生素更小。
而且戴平威不信,趙瑞龍會拿有問題的特效藥害人。
服藥兩天後,戴平威康復了,能吃能喝、能跑能跳。
而年齡不小、病情更重,卻還要保守治療的曾汶笙。
終於‘眾望所歸’,被送進了重症監護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