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甚麼?”
萬靈若緊攥著處罰通知書,氣憤不已。
“為甚麼扣我們績效,還要停飛反省一個月?”
“春運馬上就要開始了,怎麼能讓我們停飛?”
“每年的上半年,咱們就指望著春運,能多飛多賺點。”
“春運總共才四十天,讓我們停飛一個月,那不就相當於錯過了嗎?”
萬靈若是把當空姐當過渡,一心想要嫁個有錢人。
但這並不代表,她不在乎當空姐的收入。
事實上,入選條件苛刻的空姐,如今還是名副其實的高薪職業。
普通人月薪兩千,都已經算高收入了。
但空姐的基本工資就高達兩千。
再加上小時費、過夜費、績效獎勵等其他收入,每月能到手近萬元。
而每年的一二月份,不僅正值出行需求最旺的春運,而且還有額外的節假日補貼,以至於這兩個月輕鬆過萬。
然而現在……
就因為在1月3號晚上的劫機事件中,沒有勇敢的和劫機犯鬥智鬥勇,反而嚇得落荒而逃,便被如此嚴懲,萬靈若自然很不服氣。
因為劫機事件發生後,當晚就被集體停飛了,然後接受各種調查問詢,已經很多天沒有出勤執飛,其實也都已經認識到了錯誤。
危急時刻,不僅沒有履行好乘務員應盡的職責,反而置旅客安危於不顧,挨個通報批評、扣點績效獎勵,都還能理解。
哪怕當晚一名空姐和安全員,因為發生爭吵,被留在了深城機場,她們剩下的人也應該盡職盡責,而不是逃之夭夭。
可是停飛一個月……
四十天的春運,相當於直接錯過黃金時段。
這不就相當於要損失一兩萬塊錢的收入嗎?
一兩萬!
這可不是一筆小數目!
普通打工人一年忙到頭,都不一定能賺這麼多錢。
遭到如此嚴懲,萬靈若自然氣得不輕、怨氣沖天。
她這一開口,其他人自然也紛紛吐槽連連、叫苦不已。
面對眾人的抱怨,飛行部副經理謝安坪始終一言不發。
不急不慢的端起茶杯。
吹了吹熱氣後,喝了一口茶。
等眾人說夠了後,他才苦笑兩下的說道:
“我知道你們覺得處罰實在是太重了,會嚴重影響你們這兩個月的收入,但你們知道,這一起劫機事件,給公司又造成了多大的名譽和經濟損失嗎?”
“事件發生後,無數媒體鋪天蓋地的報道,說咱們公司管理混亂,空姐沒責任感,部分民眾接受採訪時,甚至說咱們這樣對旅客安全不負責任的航空公司就應該倒閉!”
“而在巨大的負面輿論影響下,不少人出行不再購買咱們公司的機票,迫使咱們不得不降價,相比其他公司便宜不少,才能勉強維持上座率,這導致了多少經濟損失呢?”
“另外,民航總署對咱們公司還罰款三十萬元,勒令安全整頓三個月,限期整改劫機事件暴露的各項問題,削減10%的航班量,暫停受理新增航線、航班、加班和包機申請……”
一口氣將對公司的處罰決定說完後,謝安坪喘了幾口氣。
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潤潤喉嚨,又接著說道:
“單說對個人的處罰,知道為甚麼今天是我主持開會嗎?”
“因為王經理已經被勒令停職三個月,並且還要罰款去年年收入的百分之三十!”
“除此之外,咱們的董事長、總經理,一眾高層都被問責談話,政務處分自然也少不了!”
聽完這一番話,眾人頓時一陣驚呼。
剛剛還在喊冤叫屈的人,現在瞬間暗暗慶幸。
對她們的處罰是挺重,但相比於對公司、對王經理的處罰,卻輕了太多。
即便是把錢看得很重的萬靈若,也心裡突然有一種大難不死的僥倖感。
“謝經理,為甚麼這次事件,會罰得這麼狠呀?”
“就是啊,以前不可能罰這麼重,難道是因為春運即將開始嗎?”
“我猜恐怕不僅是因為春運,還因為咱們這趟航班上有大人物!”
“你說的大人物,是惠龍集團的副總裁趙瑞龍嗎?聽說他爸是前漢東書紀?”
“沒錯,就是他,我親眼看到漢東反恐總隊隊長祁同偉,對他都畢恭畢敬的!”
“我記得見義勇為,一拳將劫機犯打死的人,也是這位趙總吧?難道咱們公司事後沒有感謝他,所以把他惹惱了?”
“感謝他了呀,我聽說市場部派專人去惠龍集團送了錦旗,還有十萬元的見義勇為獎金,但只收了錦旗,獎金捐做慈善了。”
“我覺得不是咱們的糟糕表現惹怒了趙總,讓他決心要嚴懲咱們,而是上面生怕他有個閃失的人嚴懲咱們,也算對他有個交代!”
“我贊同!咱們跟趙總素不相識,無冤無仇的,雖然咱們表現不好,但終究是有驚無險,他沒道理利用權勢打擊咱們公司、嚴懲咱們這些小人物。”
“那你們覺得,這起事件為甚麼會鬧得這麼大?處罰這麼重?我覺得這件事背後,一定有人推波助瀾、有人借題發揮,想要達成他們不可告人的目的!”
“甚麼目的?把咱們公司搞垮嗎?但從現在的處罰決定來看,根本不像要整垮咱們公司啊!反而更像是讓咱們汲取教訓,提高安全管理水平。”
“你要這麼說,我覺得民航總署也應該趁此機會整改,航空安全的問題,豈能只交給我們航空公司負責?難道機場就沒有責任嗎?安檢怎麼搞的?”
……
眼瞅著眾人越說越激動,謝安坪連忙敲桌子。
“夠了!夠了!!”
“大家都就靜一靜,都別說了!”
“不管是甚麼原因,導致咱們被嚴肅懲處,都不是咱們喊冤叫屈的理由!”
“這起劫機事件出現的背後,是多方面的失守,所有相關單位和責任人挨收拾,也都是應該的!”
“你們想想,這次幸虧趙總及時出手,也幸虧劫機犯製作的假炸彈背心,否則會是甚麼樣的後果?”
“正是因為有驚無險,咱們才有機會汲取教訓、深刻反省,也只有舉一反三、查漏補缺,才能有效避免類似情況再次發生!”
說到這兒,謝安坪目光掃視了一圈,語氣緩和一些說道:
“再說了,上面是不是有人要趁機搞事,要爭權奪利,跟咱們又有甚麼關係呢?”
“咱們現在要做的,就是好好停職反省,想想如何讓自己、讓團隊變得更好。”
“咱們只有讓自己、讓團隊變得更好了,將來才能更好的為旅客服務。”
謝安坪苦口婆心的一陣勸說。
他現在臨危受命,暫時接管飛行部。
從業多年的他,當然很理解空姐們的心情。
要當上空姐很不容易,良好的身體條件和形象氣質,就能斬斷很多人的空姐夢。
之後的各種訓練與考核,也不是那麼輕鬆容易就能過關的。
即便合格了,也不一定會被航空公司錄用。
即便錄用了,也要從實習空乘開始慢慢熬。
哪怕成了正式的空姐,高收入的背後也是艱辛的付出。
飛行日早出晚歸、休息不足,乾燥的客艙空氣加速著她們的容顏衰老。
遇到素質低下、臭毛病多的旅客刁難,還得微笑服務,更是折磨內心。
之所以還能任勞任怨的幹下去,還不就是衝著當空姐,有相對不錯的收入。
如今要她們在最掙錢的春運期間停飛,有怨氣也必然的。
至於這起事件,為甚麼會鬧得這麼大?
能混到飛行部副經理的謝安坪,早就聞出味兒了。
大量媒體瘋狂報道的背後,難道真的只是它們自發行為?
都只是覺得這件事值得報道,有足夠的熱度嗎?
顯然並不是!
媒體資源,也是一種資源,而且還是很稀缺的寶貴資源。
大量媒體報道同一件事,把事情宣揚報道得幾乎人盡皆知,引發民眾的強烈反響,進而形成一股輿論風暴。
當輿情洶洶、民怨紛騰之時,那麼有些人、有些部門、有些單位,自然就會成為口誅筆伐、罪不可赦的物件。
到時候,不管怎麼嚴查嚴懲,自然都是合理合法,而且還順應民意,是正義之舉。
太陽底下無新事。
這一起劫機事件鬧騰得這麼大,顯然是高層要對整個民航業動手了。
自從進行企業化改制以來,四大航空壟斷民航市場,各地機場也進行市場化運營。
按理說,賺到了行業壟斷的暴利,又吃到了經濟飛速發展的時代紅利,四大航空公司應該茁壯成長,擁有一流機隊、能提供一流服務……
可實際上呢?
飛機買了很多架,機場建了很多座。
四大航空公司虧,多個機場集團也虧,服務還不是很好。
偏偏許多熱門航線,一票難求,客座率很高、票價也不低。
那麼問題來了,錢去哪兒了?
難道賺到的錢,還不夠買飛機、建機場、裝置維護、人員開支等等?
從業多年的謝安坪,當然早就知道問題出在某些人,實在是太貪了。
民航業的“批、建、票、財”四個領域,簡直就是貪腐的重災區。
批,泛指新增航線。
比如想在人們出行的高峰時段和區域,開一條業內俗稱的‘黃金航線’,那是要送錢的!
至於建,當然是指機場建設。
不管是籌建新機場,還是升級改造老機場,建設龐大的航站樓、停機坪、飛行跑道,採購各種飛行保障設施裝置,哪樣不能撈錢?
至於‘票’和‘財’。
圍繞機票的銷售與財政資金的管理,門道就更多了。
比如給特定的人或機構,給予票價優惠,而針對一些企業,在工程承攬、款項結算、裝置採購等給予優待。
給了別人好處,別人自然會返還利益,而在專業性比較高,而且封閉性還很強的民航系統裡,權錢交易偏偏還很隱蔽。
就像從國外買飛機、買配件耗材……
從意向談判到技術溝通,再到達成協議,整個過程完全合法合規,別人根本不怕查,因為收好處的賬戶在國外。
好處費是打進了某些人親屬的海外賬戶,中間往往不僅有第三方,還用了服務諮詢費、專利使用費等之類的名義,這怎麼能說是贓款呢?
至於為甚麼要買國外的飛機,那當然是因為國內還造不出先進好用的噴氣式客機,以至於國外的飛機,不管再貴也只能花錢買。
而且飛機都買了,配件耗材肯定也只能買原廠,或者原廠指定供應商的,哪怕價格昂貴也只能買,否則發生空難事故,誰負責?
如此一來,隨便一個小配件,就要賣幾百上千元,稍微修一修就要花費數萬,大修更是幾百上千萬,航空公司能不虧損嗎?
畢竟壟斷暴利賺得再多,也架不住蛀蟲們貪得多。
就算有人看不下去,投訴舉報也如石沉大海、杳無音訊。
如今發生了劫機事件,雖說是有驚無險,但也暴露出民航業存在不小的問題。
將事件炒熱,掀起一波輿論熱潮,在民心所向之下,高層自然就有了動手的理由和動力。
也只有深挖腐肉,打掉大批貪腐蛀蟲,民航業的亂象才能減少,虧損情況才能有所轉變。
否則那些大量的既得利益者,不僅會繼續唯利是圖、罔顧安全,還會嚴重阻礙行業的健康發展。
比如他們不僅不會努力創新、提升服務,還會想方設法阻礙社會資本進入民航業,不讓成立民營航空公司。
否則注重效率和成本,專注於服務和質量的民營航空公司大賺特賺,豈不是就暴露了他們四大航經營管理有問題?
他們還會團結一致,堅決不支援國產大飛機,否則買物美價廉的國產大飛機和零配件,還怎麼勾結外企大撈油水?
不過……
出來混,遲早是要還的!
瘋狂撈了那麼多年,搞了那麼多錢,不僅沒讓老百姓享受到優質的服務,還時不時的爆出安全漏洞,對國內航空產業更是不大力支援。
這樣的利慾薰心、精緻利己的貪腐蛀蟲,不找機會將它們清掃打掉,難道留著過年嗎?
因此。
混了很多年,也瞭解一些內情的謝安坪,自然覺得這幫空姐沒必要鬧。
她們只是被停飛一個月,少賺一些錢而已,但有的人卻要在這場風暴裡,丟掉烏紗帽,進去吃牢飯了。
而且謝安坪預感,最近就會有一些人出事。
因為最近不僅發生了劫機事件,馬上春運又要開始,上面正好有理由召集某些人開會,然後順理成章的在會議期間將人帶走。
這樣的經典套路,謝安坪實在是太熟悉了。
果然。
回到辦公室剛登上QQ號,就看到在民航總署工作的老同學爆料,令他深惡痛絕的上司終於被請喝茶了。
“好事兒啊兄弟,說不定你進步的機會就來了啊!”
謝安坪噼裡啪啦,迅速敲擊鍵盤迴復了一句。
隨後便起身去泡茶。
滴滴滴。
電腦小音箱,傳來訊息提示音。
謝安坪飛快回到電腦桌前,放下茶杯。
“我哪有甚麼機會呀?能在這場風暴裡穩住就不錯了。”
看了一眼訊息後,謝安坪當即坐下來打字回覆:
“沒問題的,你兩袖清風又任勞任怨的,就算不提拔重用你,也不可能把你給擼了!”
“嗯,我猜也是這樣,不然把我給幹掉了,咱們科室就沒人能幹活了!”
“所以你還是有希望進步的,上面這一次大整頓,肯定是要提拔重用一些能人,促進民航業健康快速發展。”
“是啊,咱們民航業也早該整頓了,連國產大飛機都不支援,這像甚麼話?又不是馬上就要付款買,籤個意向訂單也行啊!”
“那這次強力整頓,是誰的大手筆?”
“除了新上任的趙立春書紀,還能有誰?去年他還沒卸任漢東一把手,為了一條開闢京州與希金山的國際客運航線,他親自登門詢問審批進度,咱們民航總署就已經在他那兒掛上號了,劫機事件又牽涉到了他寶貝兒子趙瑞龍,你說他能不動怒嗎?”
謝安坪哈哈一笑。
他其實早就猜到,是新上任的政法副書紀趙立春,對民航總署動手了。
除了老同學說的那兩個原因外,他認為還有一個原因不容忽視。
那就是趙立春是改革派,顯然不會坐視民航業不向民營資本開放,充滿了壟斷與腐敗。
更不可能允許,親兒子大力投資研發的國產大飛機,國內的四大航空公司竟然不聞不問。
再加上圍繞國產大飛機的研發與測試,包括龍國航空工業集團在內,大量的企事業單位都從中受益。
眼看著研發進度十分順利,測試結果也令人欣喜,說不定兩三年內就能研製成功,四大航空公司卻連合作意向都沒有。
既然如此不給面子,那就只好不客氣了。
“不換思想就換人!那幫一心只顧自己撈錢,卻阻礙民航業發展的老頑固們,也早該挨收拾了!”
重重敲下回車鍵,將訊息傳送出去後,謝安坪便起身繼續去泡茶了。
“謝經理!”
萬靈若敲了敲門,走進辦公室。
“怎麼了?”
謝安坪之所以從不怕風暴,是因為他很有職業操守。
哪怕飛行部美女空姐如雲,他也不吃窩邊草。
上班時間,他辦公室的門從來不關。
“我想申請一張員工福利機票,去京州散散心。”
“行啊!不過你怎麼不把返程機票也申請了呢?”
“因為我還不知道要待幾天。”
萬靈若故作鎮定。
她可不會說,自己去京州不是散心,而是去惠龍集團應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