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
深城貝嶺賓館。
網球場燈火通明。
場上,趙立春父子倆激烈廝殺。
場邊圍觀的人,不斷拍手叫好。
一輛奧迪緩緩駛抵球場入口。
不等秘書下車開門,範臻鏵就主動下車。
曾在深城工作近二十年,最近又調回深城當一把手的他,自然太熟悉這座賓館了。
上世紀八十年代初,為了方便幹部培訓、會務接待,龍國駐香江聯絡辦公室,投資修建了這座賓館。
考慮到要接待重要領導與兩地社會各界知名人士,所以便讓香江著名愛國企業家霍老爺子主持修建。
霍老不負眾望,將這座賓館打造得相當的高檔漂亮,以至於建成投用近二十年,如今也絲毫不顯老舊。
而且這座賓館內的網球場,還是深城第一座符合國際標準的網球場。
由於趙立春書紀有打網球的愛好,這座賓館自然也就成了不二之選。
腳步輕快的走進網球場。
範臻鏵逐漸放緩腳步,來到洛家銘身旁。
看到球場上,趙立春書紀揮汗如雨,非常專注投入的揮拍反擊。
與之對戰的年輕人,似乎一點兒也不懂討領導開心,甚至連一點兒基本的尊老愛幼素質都沒有。
又不是職業比賽,業餘的切磋較量一下而已,有必要一次次的大力扣殺,還角度特別刁鑽嗎?
讓領導接不球,甚至滑步跌倒,當眾出糗了咋辦?
這小子難道不是混體制的,不懂體制內的人情世故?
不知道跟領導打球,精髓就在於讓領導高興嗎?
如何才能讓領導高興?
如果雙方正好實力相差不大,那就盡情發揮。
如果實力遠在領導之上,那就收斂一點。
過於明顯的放水,會讓領導覺得勝之不武。
最好的方式,就是打得難解難分、旗鼓相當,最後讓領導略顯技高一籌。
這樣一來,領導既酣暢淋漓的發揮了實力,又充分放鬆了身心,百分之百會高興不已。
領導的一高興,那好事兒不就好了嗎?
想當年,範臻鏵為了討得領導開心,明明不喜歡打乒乓球,但還是勤學苦練,甚至不惜拜師求學,找了專業教練惡補。
有了很高的水平,去陪領導打乒乓球,每次都打得戰況十分激烈,甚至可以說難解難分,但最後總是領導笑到了最後。
有一次打完球后,領導十分高興的一邊擦汗,一邊笑著說‘小范啊,剛才我的球你沒有接住,但接下來的重任你可要接住了。’
範臻鏵瞬間就心領神會。
沒過多久,果然升遷進了一步。
眼下。
看到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輕人,和位高權重的趙立春書紀打網球竟然毫不留情。
範臻鏵自然忍不住嗤笑一聲。
“駱秘書,那個年輕人是誰呀?怎麼能這樣跟趙書紀打球呢?”
“你看你看,又來個大力扣殺,球速還這麼快,角度還這麼刁!”
“年過半百的趙書紀,又不是二三十歲的運動健將,哪兒接得住呀?”
範臻鏵說著說著,都止不住的連連搖頭
覺得這小子這麼打球,這輩子都別想進步。
洛家銘微微側目,目光有些詫異的瞥了一眼範臻鏵。
“你不認識他?”
範臻鏵搖了搖頭。
“不認識呀,我這不上個月,才從西廣調回來嗎?”
“但不管他是誰,他也不應該這麼跟趙書紀打球呀!”
“趙書紀平時工作繁忙,空閒時間打打球,為了鍛鍊身體以便更好工作。”
“這小子倒好,完全是把趙書紀當職業運動員似的,一點兒也不留情面!”
洛家銘回過頭。
目光看向弓腰持拍,喘著粗氣等著接球的趙立春。
“可是你不覺得,趙書紀很喜歡嗎?”
“有嗎?”
範臻鏵蹙眉冷笑:“我怎麼覺得,趙書紀都被打得很疲憊了呀?”
“網球本身就是高強度體力運動,氣喘吁吁很正常,那些世界頂尖網球運動員,比賽時不也一樣嗎?”
說到這兒,洛家銘又連忙補充道:
“對了,那個年輕人叫趙瑞龍,他是趙書紀的小兒子,而且是三個子女中,唯一的兒子!”
“……”
範臻鏵瞬間兩眼一瞪,接著倒吸了一口涼氣。
緊接著,目光驚愕的看向球場上,正不斷跑動用力擊球的趙瑞龍。
“原來……原來他就是趙瑞龍小趙總呀!”
“哇,真不愧是咱們龍國不可多得的青年才俊啊!”
“我真是沒想到,小趙總不僅年輕有為、多才多藝,在運動方面竟然也有如此之高的造詣!”
“嚯!這下底急變向救球,專業啊!反應速度和擊球力度角度,都簡直絕了啊!職業運動員也不過如此吧!”
……
範臻鏵開始大聲叫好,接連鼓掌。
突然就從一個體制內的老油條,轉變成了純粹欣賞比賽的專業球迷。
洛家銘唇角微微揚起,露出一抹不易察覺的冷笑。
突然覺得,自己不應該太早告訴他,那個年輕人是趙瑞龍。
讓他一直誤會下去,那才好玩呢!
只不過……
範臻鏵都問了,自己也不可能不回答。
畢竟升任深城一把手的範臻鏵,職務級別比自己高。
而且深城是龍國對外開放的前沿,是經濟發展最富有創新活力的城市之一。
年齡還不算特別大的範臻鏵,只要不犯原則性的大問題,肯定還會繼續往上升。
自己要是知而不報,害得他出糗,那不就得罪人了嗎?
而最後來的範臻鏵,反而在場邊喊聲最大。
知道這是父子局。
雙方都根本不用考慮甚麼人情世故。
那麼範臻鏵鼓掌叫好,自然是兩邊都兼顧。
一會兒誇趙書紀打得好,一會兒喊小趙總真棒。
他溜鬚拍馬的功夫,也是場上一絕了。
當夜幕黑沉。
有些體力不支的趙瑞龍,救球失敗,當即停步搖頭擺手。
“不打了!太累了!”
“怎麼了?還不到一個半小時呢!”
趙立春強打精神,笑呵呵的問道。
他其實也累得不行了。
可惜場邊太多人圍觀。
自己哪能主動叫停呢?
“中午酒喝多了,又沒午睡休息,你要還沒盡興,就換個人陪你接著打!”
“還是算了,我看人都到齊了,咱們回房間洗漱一下,也該吃晚飯了。”
兩人走向場邊。
洛家銘急忙拿保溫杯和毛巾,給趙立春送過去。
至於趙瑞龍這邊……
當他喊出不打了三個字的時候,邱豔霏就已經做好了準備。
腳步飛快的迎到趙瑞龍跟前,宛若小迷妹般很是崇拜的說道:
“真沒想到,你網球水平居然這麼高。”
趙瑞龍接過毛巾擦了擦汗。
“不是我水平高,是我倆經常打,而且我爸經驗雖然更豐富,但身體沒我好,所以咱倆正好菜雞互啄,打得旗鼓相當。”
說罷,趙瑞龍還了毛巾,拿過礦泉水瓶。
瓶蓋都還沒擰開,就看到一個白白胖胖,笑眯眯的眼鏡男送來大衣。
“小趙總,天氣冷,快把大衣披上!”
“謝謝!”
趙瑞龍本想接過大衣自己穿。
看對方的穿著和氣質,就知道級別不低。
之前打球的時候,聽到他在場邊旁若無人的吶喊助威。
特意看了他一眼,還發現他和父親的秘書洛家銘站在一起。
那麼他的級別,很明顯也是廳級以上,否則必然是往後站。
然而……
趙瑞龍怎麼沒想到這眼鏡男,竟然幫自己披上大衣。
“謝謝你,冒昧問問,您是?”
“我叫範臻鏵,新任深城市書紀,歡迎你來到咱們深城,有任何需要,你隨時可以聯絡我。”
範臻鏵微笑伸手,和趙瑞龍緊緊握了握。
緊接著,就掏出一張名片,雙手遞給趙瑞龍。
站在一旁的邱豔霏,心裡那叫一個震撼。
這可是深城的一把手啊!
多少大企業大老闆,想見一面都難的大佬。
此時此刻,卻滿臉堆笑的給趙瑞龍遞上名片。
而且不僅是雙手遞,還特意正面朝向趙瑞龍。
這樣一個小細節,可不只是為了禮貌,更是為了方便。
因為趙瑞龍接過名片的時候,就可以看到名片上的資訊。
“好啊,我在這邊投資入股了不少科技企業,幾乎每個月都要來一趟深城,將來真要有需要,我一定找您幫忙!”
“沒問題呀,只要你有需要,我一定竭盡全力,而且你千萬不要跟我客氣,為惠龍集團這樣的知名大企業服務,本就是我的職責所在!”
範臻鏵笑容滿面,語氣態度那叫一個真誠。
且不說趙瑞龍是趙立春的寶貝兒子。
單就趙瑞龍的惠龍集團幕後老闆,都值得範臻鏵熱情主動。
調任回深城也不是一天兩天了,範臻鏵自然對深城目前的發展現狀,已經有了基本瞭解。
過去兩三年,得益於惠龍集團與迅騰、龍興、華偉等企業合作,讓深城的電子資訊產業迅猛發展。
大量的資本和人才,持續湧入深城,從事半導體、網際網路、新能源等眾多高科技新興領域的科技企業不斷湧現。
範臻鏵想要在深城幹出一番成績,以便更進一步,當然就要跟惠龍集團搞好關係。
他原本就計劃,上半年親自帶隊去一趟京州考察交流,前往惠龍集團拜訪。
如今既然在深城提前偶遇趙瑞龍,自然喜不自勝,狠狠的一頓阿諛奉承。
當然。
作為體制內的人精,範臻鏵的阿諛奉承,可不是很直接巴結討好,讓人一聽就覺得是拍馬屁。
他深諳語言的藝術,拍馬屁都是相當巧妙,讓旁人聽著也一點兒都不覺得違和,更不會認為他諂媚。
這樣的說話功夫,讓一旁的邱豔霏都暗暗佩服不已。
當一行人離開球場,趙瑞龍父子倆,自然是被眾星捧月的焦點。
一路上眾人有說有笑,看似是在聊剛才的網球切磋,多麼精彩紛呈。
實際上卻是在各種拐彎抹角的,誇讚父子倆都很厲害,父子關係好得令人羨慕。
簇擁前行,笑聲不斷。
全程基本只能旁觀的邱豔霏,最大的感覺便是有權正好。
看到的都是笑臉,聽到的都是誇讚。
要不是趙瑞龍父子倆讓大家先去餐廳,估計這些人恨不得跟到房間去,爭搶著替父子倆搓澡。
“咦,你怎麼跟進來了?”
趙瑞龍驚聲詢問,跟著走進電梯的邱豔霏。
“我想回房間換身衣服!”
邱豔霏靈機一動,迅速給了個沒毛病的回答,並及時按下電梯樓層。
站在一旁的趙立春,目光頗有深意的看了一眼兒子趙瑞龍。
那眼神彷彿無聲在問,新女朋友?
趙瑞龍微蹙眉頭,回了一個‘別瞎猜’的眼神。
電梯緩緩上行,誰也沒開口吱聲。
等到了三樓,謊稱回房間換衣服的邱豔霏,自然不得不硬著頭皮出去,也不得不回房間換一套。
她自己也覺得莫名其妙,怎麼就鬼使神差的跟著進了電梯呢?
自己不是不喜歡男人嗎?
怎麼就突然不由自主,寸步不離的想跟著趙瑞龍呢?
當電梯門關上,趙立春忍不住開口問道:
“你倆真的只是生意上的合作關係?”
“千真萬確,我不騙你!”
趙立春冷笑道:“如果只是生意合作伙伴,你會把她從濠門帶到這兒來?”
趙瑞龍苦笑道:“我中午不是喝多了嗎?她突然說想跟我來深城,我能拒絕嗎?原本只是客氣話,誰知道她居然當真了。”
趙立春笑道:“那她肯定喜歡你,想跟你在一起。”
趙瑞龍噗嗤一笑。
“算了吧,人家根本就不喜歡男人,她跟我來深城,完全就是衝著你來的。”
“隨便多給濠門一點好政策,他們賀家就能多賺不少錢……”
“等一下!”
趙立春很是驚訝的問道:“你剛才說,她不喜歡男人?可我看她對你寸步不離,一往情深呀!”
“尤其是在球場上的時候,她的雙眼就沒離開過你,咱倆剛結束,她就立馬給你送毛巾送水……”
趙瑞龍走出電梯,邊走邊說道:“獻殷勤而已,她總不至於給你送毛巾送水吧?”
“而且當著那麼多人的面,你不覺得她很有可能就是在表演嗎?故意讓別人誤會我跟她關係不一般。”
“一旦傳揚出去,更多人誤會她是我趙瑞龍的女人,而我又是你趙書紀的兒子,那麼以後誰還敢不給她面子?”
趙立春略略點頭。
“這倒也是!”
“女人心,海底針!她到底是甚麼想法,旁人哪兒說得清?”
“尤其她出生於濠門賀家,自己還做珠寶生意,精於算計肯定是必然的。”
“不過你又是怎麼知道,她不喜歡男人?”
趙瑞龍靠近了一些,父子倆幾乎肩並肩了。
“我們集團前任董事長杜伯仲你知道吧?”
“知道啊,怎麼了?”
“他倆以前是同學,杜伯仲特別喜歡她,有一次她來京州,杜伯仲酒後忍不住想硬上弓,結果邱豔霏反抗又報警,事後我讓鍾小艾去賠禮道歉,結果卻撞見她跟一個香江女明星在一起。”
八卦之心,人皆有之。
哪怕趙立春如今已經身居高位,當然也很樂意聽這種八卦軼事。
“哪個香江女明星?很出名嗎?”
“出名啊,曾是選美冠軍,姓曾那個,我還看在邱豔霏的面子上,在惠龍影視投資的賀歲檔電影裡,給她安排了一個女二號呢!”
趙立春很茫然的搖了搖頭。
“沒印象,我對內陸的娛樂圈都不瞭解,更別說香江的了。”
趙瑞龍當即讓警衛拿來手機,上網搜出照片,“喏,就是她!”
“她?邱豔霏的女朋友?”
趙立春拿過手機,仔細看了看。
“我怎麼感覺她很眼熟呢,像是在誰家裡見過!”
“……”
趙瑞龍有點懵逼。
心裡突然有種不太好的預感。
邱豔霏的女朋友,恐怕根本不是真心喜歡她,而是把她當向上攀附權貴的階梯。
“哦,我想起來了!”
趙立春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後面,跟在後面的警衛們,立馬停步並後退。
“就上個月,在林老家裡,我真的見過她!”
“當時我都準備走了,她和林老的小兒子喝得醉醺醺的回來,林老狠狠訓斥了他兒子一頓!”
“說他兒子整天就知道在外面拈花惹草,也不認認真真的談戀愛,換女朋友比換衣服還勤快!”
“我估計林老是受夠了他兒子太花心,又看不上那個像狐狸精的女明星,以至於罵得很難聽,我也因此多看了那女人一眼,所以現在都還有點印象。”
趙瑞龍冷然一笑。
“那這麼說,邱豔霏被綠啦?”
趙立春將手機還給趙瑞龍。
“她倆都是女人,不存在綠不綠的問題吧?”
趙瑞龍蹙眉想了想,這他媽還真是個問題。
“算了,不說她了,她的感情生活,跟咱們有啥關係?趕緊回屋沖澡吧,樓下還有那麼多人等著你呢!”
趙立春笑道:“他們不只是等我,也是在等你!”
趙瑞龍有些無奈的笑了笑。
誰說有權有勢,就不用應酬?
在龍國這麼一個人情社會,必要的人際交往是不可能少的。
越往上層走,人脈往往比能力更重要。
誰能團結更多的力量,誰才有上升的希望。
而且今天還是2003年的第一天,元旦佳節,哪怕不喜歡趨炎附勢的小人,也得逢場作戲。
不過……
趙瑞龍預料到這種大佬雲集的飯局,大家都是點到即止,不會喝得酩酊大醉,有損形象身份。
卻沒想到邱豔霏不擅長喝白酒,不僅一杯就醉,還歪倒在自己身上,嘴裡唸叨著我好愛你,咱們一輩子不分離。
看到眾人笑容玩味的模樣,趙瑞龍知道自己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