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低沉。
一輛雅閣轎車緩緩駛向塔寨村。
村口的小賣部門前，斜停了一輛人力三輪車。
雅閣被擋住了去路，開車的東山毒販蔡啟榮，當即摁了兩下喇叭。
滴滴～
坐在副駕駛的弟弟蔡啟超，搖下車窗將頭探出窗外。
“阿公，是我們兄弟呀！”
“咱們來找東哥，勞煩你把三輪車挪開！”
守在小賣部的老頭，照亮手電筒。
燈光掃射過來，蔡啟超連忙抬手遮眼。
“還真是你倆呀！”
“那還能有誰呀？趕緊挪開，咱們找東哥有事兒！”
蔡啟超說著，便將夾耳朵上的一支香菸，丟給了老頭。
不過老頭卻並沒有第一時間挪開三輪車。
拿出別在腰間的對講機，請示透過後才放行。
雅閣轎車緩緩起步，沿著蜿蜒曲折的村道，駛入房屋錯落分佈，猶如迷宮一般的塔寨村。
坐在後排座上的東芫仔，挑眉冷笑問道：
“最近是加強戒備了嗎？上次過來，都沒見有老頭用三輪車擋道啊！”
坐在副駕駛的蔡啟超扭頭道：
“最近風聲是有點緊，東哥讓加強戒備，不能輕易讓有問題的人混進村子。”
開車的蔡啟榮，很乾脆利落的說道：
“這事兒說起來，得怪漢東的郭建驤，這王八蛋販毒被警方發現了，他倒是消失不見了，可警方卻查到了咱們塔寨。”
“前些天，有個走街串巷、形跡可疑的補鍋匠被抓，東哥懷疑他是條子，但沒想到各種酷刑都用遍了，這傢伙卻始終不承認。”
“東哥拍了他的照片託人打聽，確認他是從漢東來的緝毒警，還沒考慮好怎麼處理，結果華哥就把他給處決了，還把屍體扔到了鎮上的垃圾桶。”
東芫仔有些驚訝的發出嘖嘖兩聲。
“塔寨村的人可真是厲害啊，連條子都敢殺！”
“嗬，這有甚麼不敢的？”
蔡啟榮一臉不以為然的嗤笑道：“無憑無據的，誰能證明是咱們塔寨村的人殺了他？”
“那漢東的警方就一點兒動作都沒有嗎？”
東芫仔好奇問道。
蔡啟榮冷笑道：“當然有啊，市裡成立了一個專案組，專門調查這起殺人案，還到處張貼告示徵集線索，不過獎金才兩千塊，這不是打發叫花子嗎？”
坐在副駕駛的蔡啟超，則不苟言笑的說道：
“不管怎麼說，也是一起命案，而且那個緝毒警被虐得不成樣子後，頭還被打了個稀爛，為了避免查到咱們塔寨村，影響咱們的生意，所以小心謹慎一些準沒錯！”
東芫仔略略點頭。
“風聲緊，是該謹慎一點，不過你們這麼嚴防死守，也不怕條子突襲。”
“他們真要敢來硬的，恐怕還沒進村，你們就已經把該銷燬的都銷燬了，讓他們找不到證據。”
蔡啟榮笑呵呵的說道：“放心吧，你訂的貨都快生產好了，不會影響交易。”
“那就好！”
東芫仔滿意的笑了。
不一會兒，雅閣轎車駛抵一座老式宅院門口。
戴著一副黑框眼鏡，身形瘦削卻眼神精明的林耀東，早已等候在門口。
車剛停穩，東芫仔就主動開門下車。
“東哥，新年好呀！”
“新年好東芫仔！”
兩人緊緊握手，仿若闊別已久的親人。
這時候，東芫仔的小弟，將兩個禮盒拎了過來。
“知道東哥你愛喝茶，小小心意，還請笑納！”
“客氣了，謝謝！謝謝，快，裡面請！請！”
林耀東笑吟吟的，將東芫仔引領進自家院子。
以前東芫仔只是大埔黑的手下，運毒進香江，還要經過大D的地盤，生意規模搞得不大。
但自從大D不知道被誰用石頭砸死，東芫仔拜了合連勝話事人阿樂為乾爹後，情況就不一樣了。
東芫仔的毒品生意本就越做越大，偏偏香江另一個毒販韓琛，還被自己人出賣，被警方擊斃身亡。
少了最重要的競爭對手韓琛，又有合連勝社團支援的東芫仔，幾乎壟斷了香江毒品市場，需求量越來越大。
毒品生意雖然暴利，但想要賺很多錢，也是需要考慮穩定性的。
不過國內不斷提升加大對違法犯罪的打擊力度，對製毒販毒更是零容忍，很難開拓市場，也很難有長期穩定的客戶。
相比之下，其他國家和地區雖然管制不是很嚴格、打擊力度也並不大，可毒販們之間的競爭也很激烈，各種手段層出不窮。
而已經成了香江第一毒販的東芫仔，自然而然就成了林耀東眼裡的大客戶。
如果能搞定東芫仔，長期向他供貨，塔寨村每個月能多賺好幾百萬。
於是乎。
為了讓東芫仔相信，塔寨村有足夠的供貨實力，林耀東透過蔡啟超兄弟倆，將東芫仔邀請來塔寨實地考察。
考慮到東芫仔跟東南亞那邊還有合作，想要贏得競爭，林耀東不只是設宴招待，還做好了低價讓步的心理準備。
他很清楚，相比於東南亞的毒梟，自己如果僅僅只是距離更近、運輸更快，顯然還不夠，關鍵還在於價格更便宜。
所以林耀東準備晚宴過後，就帶著東芫仔好好參觀一下塔寨村，讓他見識一下全村分工協作、集體制毒的壯觀景象。
不過……
林耀東萬萬沒想到的是，還沒酒過三巡，東芫仔忽然提出了一個‘請求’。
“再有幾個月，咱們合連勝社團又要選新的話事人了。”
“按照規矩，兩年一屆不得連任，但我乾爹樂少似乎很想打破規矩連任。”
“另外進社團後，就一直痴迷於做生意的吉米仔，最近口風也不太對，他好像也要出來選！”
“另外還有我乾爹的金牌打手飛機，那王八蛋自以為幫社團坐過牢，就有資格當話事人，也想到選！”
東芫仔拿起酒杯，一口悶了後，重重放下。
隨後標誌性的歪斜身子微昂著頭，目光輕佻的看著林耀東。
“東哥，我是無論如何，也要競選話事人的！”
“但這一次競選，肯定會非常激烈，所以我希望到時候，你能給我一些支援！”
林耀東屁笑肉不笑的，起身給東芫仔倒酒。
“你想要我怎麼支援你？”
東芫仔左右看了看後，輕笑道：
“我想到時候你派幾個槍法好的兄弟，去香江替我助陣。”
“誰他媽不支援我當話事人，我他媽就乾死誰！”
“而且你放心，我上位後，保你有好處！”
林耀東緩緩坐下來，有些為難的笑道：
“你的意思是，讓我派人去香江幫你殺人？”
東芫仔笑道：“是這個意思，不過殺不殺，還不一定，萬一嚇唬嚇唬後，他們又退出了呢？”
林耀東有些為難的說道：“可是去香江殺人……”
“怕甚麼？”
東芫仔抬手敲了敲桌子，笑容猖狂的說道：
“你們連京州緝毒警都敢幹掉，還有甚麼事不是你們不敢做的？”
“再說了，動手前，我肯定會幫你的人把後路安排好。”
“動手後，保證讓你的人能平安離開香江，不會有事。”
林耀東尷尬無語。
瞥了一眼坐在旁邊的弟弟林耀華。
他帶領村民製毒販毒，只是為了求財，並不想害命。
所以他更想要的，是悶聲發大財，不要惹出任何麻煩。
結果呢？
弟弟林耀華生怕暴露，就處決幹掉了京州來的緝毒警。
如果是秘密處決也就罷了，反正把屍體處理乾淨了，也不會有太大麻煩。
可弟弟不僅沒有選擇焚燒或掩埋，反而赤條條的把屍體扔鎮上的垃圾桶。
如此囂張兇狠慘無人道，雖然還沒被警方查到，但也已經招來了的麻煩。
現在大客戶東芫仔，要讓塔寨村幫他競選話事人。
這個忙，是幫還是不幫呢？
如果要幫，那很有可能就要派人去香江殺人。
如果不幫，東芫仔肯定不會讓塔寨村獨家供應毒品。
林耀東真想痛罵弟弟，裝甚麼裝？
偷偷的製毒販毒，悶聲發大財不好嗎？
殺條子幹嘛呀？
還他媽拋屍垃圾桶……
這下讓東芫仔誤會大了。
誤以為塔寨村有的是無法無天的狠人。
“怎麼了東哥？”
“難道這點小事兒，你還要考慮？”
東芫仔似笑非笑的調侃問道。
在香江，他們社團之間相互廝殺，基本還都是用刀互砍，很少動槍。
因為互砍即便驚動了警方，也可以狡辯是打架互毆，交點保釋金就出來了。
可是用槍就不一樣了。
一旦用了，不管有沒有人傷亡，都必然會驚動重案組，之後被各種調查問詢，相當麻煩。
也正因如此，東芫仔才會想在競選話事人的關鍵時期，讓塔寨的人到香江幫忙除掉對手。
這樣即便有人懷疑他買兇殺人，也查不到他身上。
至於林耀東……
趕鴨子上架的他，現在自然是不得不答應。
否則還怎麼繼續往下談長期合作？
“行啊，沒問題！”
“到時候我一定派幾個槍法好的去幫你！”
說著，林耀東便雙手端杯，準備敬酒。
“那我就先謝謝嘍！”
東芫仔單手拿起酒杯，很隨便的和林耀東碰了一下。
酒足飯飽後，林耀東便帶著東芫仔，參觀早已變成一座大型製毒工廠的塔寨村。
在參觀過程中，林耀東當然免不了十分驕傲的，介紹他這一套分工協作、全村製毒的管理辦法是多麼的先進高效。
由於是分工協作，不同家庭只需要負責不同的生產環節，所以生產效率就特別高，出現質量問題也可以精準追查。
另外就是全村都參與了製毒販毒，大家就相當於是一條船上的人，一榮俱榮、一損俱損，就不用擔心內部出叛徒。
不過……
林耀東也知道，如此一個個家庭作坊，組成的龐大製毒工廠，也存在不小的問題。
首先就是汙染嚴重，村裡始終瀰漫著一股怪味，溝渠裡的汙水不僅惡臭，還有的泛紅、有的泛綠。
其次就是產能太大，塔寨村如同一座小型化工廠，能很快進行標準化與批次化的生產，每月產量多到以噸計。
最後就是村民們慾求不滿，製毒販毒讓村民們暴富後，他們都不再想當農民漁民，也不想經商打工，只想掙更多錢。
這三個問題疊加在一起，又一環扣一環，形成了一個“惡性迴圈”。
製毒導致村子汙染嚴重，越來越不適合居住，加上村民們也不想讓孩子知道大人物在製毒，所以便去城裡買房，讓孩子在城裡讀書。
而在城裡買房又讀書，開銷必然會很大，加上製毒特別暴利，比下地幹活、下海捕魚、打工經商都賺得更多。
由儉入奢易，由奢返儉難。
以前村民們只是偷偷的製毒，把製毒當搞錢副業，純粹是兼職。
可如今隨著大家胃口越來越大，早就兼職變全職，甚至恨不得每天生產。
否則大家還怎麼買大房子買豪車？又怎麼維持大吃大喝的富裕生活？
但問題是，塔寨村要成一座開足馬力不斷生產的製毒工廠，必須要有源源不斷的訂單才行。
沒有訂單，生產出來的毒品賣給誰？
這玩意兒既不能當飯吃，村裡人又不準吸食，更不可能滯銷了，拉去城裡吆喝叫賣。
林耀東也不是沒想過，帶領村民們洗白轉行，靠積累的資本做點別的生意，可哪有生意能比製毒來得更輕鬆更暴利？
別說轉行了，就算建議村民不要大手大腳的花錢，多買點房產和金條、多存一些存款，少攀比炫富少大吃大喝，大家都不愛聽。
這種毫無節制的消費觀，直接導致小小的塔寨村，豪車竟然比東山市裡還要多。
甚麼賓士寶馬奧迪，基本家家戶戶都有。
就連國產豪華SUV陸虎M9，市區裡都沒幾輛，塔寨村都有足足十輛。
前兩天，還有人去深城，提了一輛陸虎最新款的豪華轎車S9回村。
這比進口大賓士，都還要高檔豪華大氣的轎車，市裡都還沒有。
而買下這輛車的村民，其實就是個農民，根本就不是啥大老闆。
總之。
早已成了一座大型製毒工廠的塔寨，已經徹底回不去了。
為了滿足村民們的掙大錢需求，林耀東只能想方設法拓展銷路。
否則一旦毒品賣不掉，村民們開不了工、分不了錢，就會出大問題。
出來混了很多年的東芫仔，大致參觀了一圈後，自然也發現了問題。
在正忙碌製毒的村民們面前，他並沒有吱聲。
等回到林家宗祠，和林耀東單獨喝茶閒聊之時，東芫仔才開門見山。
“東哥，你們塔寨的製毒能力確實強，比東南亞那幫人專業多了，而且種類也多。”
“不過這麼專業化的分工生產，效率是高，質量也是好，村民們也特別的團結忠誠。”
“就是大家都習慣了這麼瘋狂製毒掙大錢，你只能不斷的找人賣貨，才能讓大家滿意呀！”
林耀東不急不緩的倒茶。
“所以我特別感謝你們的支援，沒有你們的支援，就沒有我們塔寨的今天！”
東芫仔笑了笑。
“我喜歡有錢大家一起賺，不過要想讓我停掉跟傣國人的合作，只讓你長期供貨，你現在的價格顯然還得降一降才行。”
林耀東笑呵呵的遞上一杯茶。
“降價肯定是要降的，反正我保證絕對比傣國人便宜。”
“哦，是嗎？”
東芫仔接過茶杯，冷笑問道：
“能便宜多少？”
林耀東扶了扶黑框眼鏡。
“能便宜多少，當然具體還得看你訂多少、訂甚麼貨、多久要。”
東芫仔冷然一笑。
淺酌了一口茶後，抬手指向祠堂西邊。
“你們現在正忙著生產的粉色搖頭小藥丸，是誰的貨？”
“中江綠藤高明遠的，他是綠藤市的地頭蛇，幾乎壟斷了當地的夜場，吃了會很上頭很興奮的搖頭小藥丸，特別受年輕人歡迎，所以他訂購了不少。”
林耀東其實並不需要說這麼多。
但他不僅說了，還底氣十足，就是想讓東芫仔知道，他不缺客戶。
即便沒有你東芫仔，塔寨村也照樣有活幹、有錢賺。
又不是第一天出來混的東芫仔，當然一聽就懂。
“像他這種地頭蛇，我見多了，在當地認識一些當官的，招一幫流氓混混，就做起了各種灰色生意。”
“這種人發家快，倒黴也快，因為靠山隨時有可能會被抓，也有可能被調走，沒有了權力庇護，很快就狗屁不是。”
“而咱們合連勝社團，創立至今已經上百年，歷經不少風浪也沒有倒下，如今兄弟都有好幾萬，場子更是多到數不清，這才是值得信賴的實力夥伴！”
見林耀東笑而不語，東芫仔自顧自的掏煙點著抽上。
“你還別不相信！”
“你見過哪個城市的地頭蛇，是能橫行霸道很多年的？”
“多少人有權有勢的時候，風光得很，可官府一次反腐掃蕩行動，就能要了他們的命！”
“而且你別忘了，官府不可能容忍黑惡勢力長期稱霸一方，對毒品犯罪更是一向嚴厲打擊。”
吧唧了一口香菸，東芫仔翹起二郎腿，笑容狂狷的說道：
“我要是你，我肯定打一個超級折扣，跟咱合連勝長期合作。”
“否則像高明遠這種人，突然某一天被掃沒了，你的貨賣給誰？”
“貨一旦賣不掉，你怎麼向村民交代？大家還能對你唯命是從嗎？”
林耀東默默端起茶杯。
準備趁著喝茶，好好思索一下。
卻發現杯中的茶水，忽然泛起了層層漣漪。
這時候，沉悶的嗡鳴聲傳來，聲音越來越大。
林耀東急忙起身來到窗邊，只見多架直升機，正浩浩蕩蕩飛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