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京,民航大廈。
面對趙立春,運輸司長馬毅灃如坐針氈。
他怎麼也沒想到,自己遲遲沒有審批同意,漢東京州與米國希金山之間的國際客運航線,竟然會驚動趙立春。
趙立春是誰?
他又是甚麼級別?
能當上司長的馬毅灃,當然心裡一清二楚。
人家不僅僅是漢東省一把手,妥妥的實權部級封疆大吏!
同時還是如今炙手可熱,傳言即將再次進步的政壇大佬!
都說官大一級壓死人!
還沒進步的趙立春,就已經比自己高兩級了。
如此一尊大神,等了自己一個多小時。
馬毅灃怎麼能不緊張?
哪怕是在自己的辦公室裡,他也不由自主的腰板挺直、正襟危坐。
而趙立春呢?
他將自己帶來的航線申請報告副本開啟後,鄭重其事的說道:
“上個月沈總受喬布森總統的邀請,前往米國進行了為期五天的訪問,就兩國加強經貿合作與人員往來達成共識,雙方一致同意增加兩國之間的國際航班。”
“而且據我瞭解,貴單位的國際合作司,早就已經和米國的相關部門,就增加兩國國際航班數量和通航城市一事,進行了多次溝通,並達成了合作協議,對吧?”
馬毅灃重重點頭。
這都是被新聞報道過的事,自己哪能矢口否認?
趙立春隨手翻了兩頁申請報告,不急不緩的又說道:
“來之前,我特意做了一番功課。”
“依照我國相關法律法規,以及總務院對各部委工作職責的規定。”
“你們司負責國內國際航空運輸的政策與規章制度審定,稽核民航企業的經營許可與航線申請,協調航班計劃……”
馬毅灃聽著聽著,冷汗都止不住的冒出來了。
很顯然,趙立春是做足了功課,來興師問罪的。
正常情況下,開通一條國際航線,哪兒用得著趙立春這樣的大佬親自出面?
之所以遲遲沒有批覆同意,根本就不是航空技術有問題,也不是市場條件不允許。
人類的民航業發展至今,航空技術早已十分成熟。
每時每刻都有大量的飛機翱翔於天空,讓人員流動和商品貿易更加方便快捷。
況且龍國與米國之間,每天都有不少國際航班來往。
兩國之間並不是沒有現成的航路可用。
漢東京州國際機場,也不是沒有大型洲際客機的保障能力。
惠龍電子為了儘快將大量的電子產品出口到米國,早就不止一次包貨機跨洲際空運。
至於市場條件……
漢東早在多年前就吸引了不少米國企業投資入駐。
最近在電子資訊、工程裝備、生物製藥等領域,與米國加強合作後,人員和貨物往來就更加頻繁了。
加上漢東已經迅猛發展,成了龍國第一經濟大省,前往米國經商、留學、旅遊和探親的人也持續增多。
這些龐大的客流,現在要往返米國都特別麻煩,只能到燕京或天海中轉,不僅耗時耗力還要多花不少錢。
因而京州與希金山之間,開通直達航班,客人上座率和貨物託運量都根本不用擔心。
僅僅只是兩國眾多電子科技企業,相互出差的商務人群,就足以確保航班不虧錢。
比如承攬了晶片代加工業務的龍芯集團,與米國的英德爾等企業之間。
並不是所有的技術聯絡,都可以透過電話、郵件或影片連線解決。
還是需要安排人員來往,面對面的現場溝通,才更容易解決問題。
而且加工完成的晶片,直接空運去米國,顯然也會更加高效快捷。
也正因為看到了這條航線巨大的市場潛力。
米國著名的航空公司米聯航,才會主動申請開通航線。
而開通一條國際航線,對京州和希金山兩大國際機場來說也是好事。
飛機起降、廊橋接駁、地勤服務等等都可以賺錢,它們沒道理拒絕。
如此一來。
兩座國際機場願意通航,米聯航這家航空公司也願意開通國際航班。
開通國際航線對漢東的經濟發展極有好處,相關單位也是積極配合。
航線測算報告、安全性報告,一系列必要的檔案迅速準備妥當。
按照相關的要求,向民航總署運輸司提出了申請。
只要航權、時刻、執行規範、經營許可等獲批,年底之前就能開通航線。
然而……
這條社會效益、經濟效益,都非常不錯的國際航線,申請報告打到了馬毅灃這兒,他卻根本不敢批准。
相關各大單位又不是第一次籌備開通國際航線,各種報告檔案都準備得十分規範細緻,當然不是報告有問題。
那麼會是甚麼問題?
馬毅灃相信趙立春肯定知道。
現任署長可是曾汶笙主任的鐵桿摯友。
上個月,趙瑞龍在摩西戈將曾汶笙罵了個痛快。
如今漢東急於開通國際航線,署長又怎麼可能不趁機刁難?
而署長遲遲不簽字,自己又哪能擅自批覆同意?
尤其是國內在航線經營許可方面,還沒有明確的法律法規。
並沒有明文規定,收到申請之後,要在多少工作日內批覆。
所以……
署長這不就可以正大光明的一拖再拖嗎?
就算趙立春告狀到了高層,署長也可以解釋正走流程。
況且加入世貿後,龍國外貿經濟迅猛增長,想要開通國際客貨運航線的,又不是隻有漢東京州,別的地方也在申請,急甚麼急?
馬毅灃原本以為,拖延的時間長了後,漢東方面會服軟,知道‘解鈴還須繫鈴人’。
比如讓趙瑞龍去給曾汶笙主任道個歉,讓曾主任消了氣,署長馬上就能批覆同意。
然而……
趙瑞龍沒去給曾主任道歉。
位高權重的趙立春,反而來找自己。
一邊是署長遲遲不肯簽字同意,一邊又是趙立春依法依規質詢。
這不就相當於把自己架在火上烤嗎?
此時此刻。
馬毅灃心裡一片苦澀。
“趙書紀啊趙書紀!”
“我就一個小小的廳級司長啊!”
“你在這兒為難我有甚麼用呢?我他媽早簽字了啊!”
“你從政多年,早該看出不是我不同意,是署長故意刁難呀!”
“為了一條航線,你都親自出面,你倒是得了好名聲,大家誇讚你心繫漢東發展,而我呢?”
“區區一條航線,各方面準備充分卻遲遲沒批覆同意,大家只會罵我不作為,又豈會怪到署長頭上?”
馬毅灃腹誹不已,真是一個頭兩個大。
一邊小心翼翼的回答趙立春的問題,一邊思考該如何糊弄過去。
可問題是……
到了趙立春這樣的職務級別,說一堆冠冕堂皇的套話,有用嗎?
他今天都堵到自己辦公室來了,擺明了就是要一個確切答覆,不能再拖延糊弄下去。
“奇怪,既然各方面都不存在問題,虧錢賠本也不用貴單位負責,為甚麼這條航線就遲遲不能批覆同意呢?”
趙立春不苟言笑的認真問道。
凌厲的眼神,像是要將馬毅灃刺透。
強大的氣場壓迫感,讓馬毅灃都快尿崩了。
把心一橫,馬毅灃豁出去了。
“趙書紀,我實話跟您說了吧!”
“你們申請的這條航線,沒有任何問題,而且還肯定能穩賺不虧!”
“不是我不同意開通,我早就簽字同意上報了,是李署長他遲遲不肯簽字,我也沒辦法!”
一口氣將憋在心裡的話說出口。
馬毅灃瞬間如釋重負,解脫了。
“那你知道李署長,為甚麼遲遲不肯簽字同意嗎?”
趙立春微笑問道。
已經徹底扛不住的馬毅灃,索性再直白一點。
“我催問過一次,他說漢東作為咱們龍國的經濟大省,凡事都應該小心謹慎,所以他要請示曾主任!”
“曾汶笙?”
“是的!”
馬毅灃毫不猶豫的回答道。
兩人靜靜的對視了好一會兒。
馬毅灃也顧不得那麼多了。
拉開抽屜,拿出香菸打火機。
試著給趙立春遞上一支。
見趙立春接過了香菸,頓時暗暗鬆了一口氣。
趕緊起身,給趙立春把煙點著。
隨後才坐下來,自己點菸抽上。
男人之間,只要還能一起抽菸,就代表還能聊。
趙立春長吁了一口煙氣後,輕笑問道:
“所以四大航到現在,都不跟龍國商飛籤飛機訂購意向協議,連支援國產大飛機的樣子都不裝一下,也是李署長的意思?”
馬毅灃苦笑道:“這不顯而易見嗎?他不發話,哪家航空公司敢冒頭?隨便卡一下航班計劃,就能讓航空公司虧得吐血。”
“明白!明白!”
趙立春笑呵呵的點了點頭。
“這就是權力的小小任性呀!”
馬毅灃深吸了一口香菸,很是無奈的嘆息道:
“我出身於一個部隊家庭,家就住在空軍機場旁邊。”
“小時候幾乎每天看著戰機起降,我那時候就暗暗發誓,自己長大後要當一名優秀飛飛行員!”
“可惜由於天天看書學習,把眼睛搞近視了,就沒法當上飛行員,但我依然報考了京州航空航天大學……”
趙立春驚訝道:“你在京州讀的大學?”
“對呀,不過我那會兒上大學的時候,學校還叫京州航空學院,是後來才改叫京州航空航天大學。”
馬毅灃嘬了一口香菸後,一副壯志未酬的模樣說道:
“沒能當上飛行員,我便想航空報國也行,所以在大學裡,我勤奮苦讀,同時讀飛行器設計和飛行器動力工程兩個專業!”
“當我學有所成,懷揣著滿腔熱血,參與國產噴氣式客機研製,結果因多方面因素,專案卻以失敗告終,飛機銷燬、人員解散。”
“往後無數個日夜,我都在期盼國家能重啟國產大飛機專案,徹底摒棄造不如買的思想,把咱們的航空工業發展起來,可惜事與願違。”
“當我聽說漢東要大力發展高質量經濟,要將航空作為高階製造業重點發展,並且惠龍集團投入巨資重啟國產大飛機專案,我激動得一整夜沒睡……”
趙立春默默聽著馬毅灃的講述。
馬毅灃想表達的意思,他自然一聽就懂。
一個從小就有飛行員夢,長大後學航空專業,也曾科研報國的人。
既然能儘可能的關心支援國產大飛機專案,又怎麼可能會不審批同意一條綜合效益很大的國際航線?
只可惜……
馬毅灃就只是一個運輸司長。
在無數人眼裡,他已經是高不可攀。
但是在曾汶笙等人面前,他就是個微不足道的小角色。
“小馬,其實我也不是故意要為難你。”
“你這邊遲遲沒給回應,我就知道是上面有問題。”
“我今天來這一趟,說白了,也是做做樣子,想讓某些人知道我的態度。”
“我想知道,我都親自登門了,他們到底還能不能就事論事、以大局為重。”
馬毅灃皺眉道:“要是他們還不同意呢?”
趙立春輕哼一笑。
“那就是明顯以權謀私、公報私仇了唄!”
“要真敢這麼做,那我趙立春也不是吃素的!”
說到這兒,趙立春抬手指向辦公桌上的座機電話。
“你幫我問問,李署長有沒有在辦公室。”
“您這是要……”
“攤牌呀!要麼同意,要麼翻臉!”
趙立春抽了一口香菸,神情淡然的說道:
“就為了這麼一件小事,我也懶得跟他磨嘰了。”
“好……好吧!”
事已至此,馬毅灃哪好意思勸趙立春冷靜?
是趙瑞龍不該在外訪期間,怒罵曾汶笙主任。
還是李署長不應該用航線審批,替曾主任公報私仇。
大佬之間的恩怨糾葛,不是自己一個小小的司長就能摻和的。
況且雙方都已經鬥到了這個程度了,又怎麼可能還保持冷靜?
掐滅菸頭,馬毅灃起身伸手拿起座機聽筒,很快撥通了一串內線號碼。
“你好張秘書,請問李署長回來了嗎?我有事想找他彙報,麻煩你問一下李署長是否方便,好,好的,我等你電話。”
聽到嘟嘟嘟的忙音後,馬毅灃才結束通話電話。
“李署長在辦公室,他肯定知道您在我這兒。”
“他要是不知道,我這一趟不是白來了嗎?”
趙立春抽了一口煙後,吐槽道:
“說實話,你們民航總署管的不是很多,級別倒是挺高,以至於權力太大。”
“既然民航屬於交通運輸的範疇,依我看你們就該和鐵路總署一起進行體制改革。”
馬毅灃心頭一顫,試探性的問道:
“您覺得應該怎麼改?”
趙立春乾脆直接的說道:“當然是政企分離呀!”
“比如鐵路總署,就拆分成鐵路總局和鐵路總公司。”
“擔負行政職責的鐵路總局,由交通運輸總署管理。”
“鐵路總公司則承擔企業職責,可以作為部級央企!”
馬毅灃尷尬愣住。
“要真這麼改制,那咱們豈不是要降級副部?”
“當然!”
趙立春斬釘截鐵的說道:“交通運輸早就應該統歸一個部門,這樣才能統籌協調、統攬全域性。”
“不然就像現在這樣,互不隸屬,誰也管不了誰,區區一條航線的審批,都能讓我親自出馬!”
“隨著經濟持續發展,以後陸海空各種交通只會越來越龐大且複雜,不集中管理必將嚴重製約發展!”
馬毅灃默默點頭。
同時心裡不禁暗想,趙立春受了窩囊氣。
不管今天李署長籤不簽字,趙立春進步後,必然都會提議對民航總署改制。
雖說單位降級,對自己也有影響,但為了長遠發展考慮,馬毅灃也樂於支援。
叮鈴鈴……
電話鈴聲驟然響起。
馬毅灃看了一眼來電顯示,連忙拿起聽筒。
“小馬,趙書紀在你辦公室是吧?”
一聽這稱呼,馬毅灃就突然覺得有些不對勁。
李署長和趙立春,現在不是同級別嗎?
刁難了漢東省這麼久,逼得趙立春親自下場。
怎麼現在卻突然用職務尊稱了呢?
但馬毅灃也顧不得多想,看了一眼趙立春後,便連忙道:
“趙書紀在呢!”
“那好,你讓他稍等,航線申請報告,我已經簽字同意了,我這就給他送過來!”
“……”
馬毅灃瞬間腦子嗡的一下。
嚴重懷疑自己是不是壓力太大,出現幻聽了。
之前拖著不肯簽字的李署長,居然簽字同意了。
還馬上親自送過來……
甚麼情況?
是趙瑞龍找曾汶笙主任道歉了嗎?
還是沈總或者鄒院長,給曾主任施壓了?
但此時此刻,馬毅灃哪敢多問,只能嗯嗯兩聲。
嘟嘟嘟……
電話一陣忙音傳來。
馬毅灃滿頭霧水的放下聽筒。
“奇怪,李署長說他已經簽字同意了,讓您稍等一下,他馬上把報告送過來!”
“啊?”
趙立春一臉驚訝。
“是你聽錯了,還是我聽錯了?”
“我……”
馬毅灃直撓頭。
趙立春這個問題,把他也整糊塗了。
“我應該沒聽錯,他剛才電話裡,確實是這麼說的。”
“奇怪,拖了那麼久不簽字,我今天來了就簽了,這是故意耍我呢?想借此羞辱我趙立春一下,替曾汶笙出口氣?可他也犯不著,親自送來啊!”
趙立春疑惑不解。
拿出嗡嗡震動的手機,解鎖看簡訊。
百思不得其解的馬毅灃,忽然發現趙立春難掩驚喜之色,唇角驟然上揚……
這他媽又是甚麼情況?
馬毅灃還沒來得及多問,房門就咚咚敲響兩聲。
接著房門就被推開,李署長笑眯眯的走了進來。
“不好意思趙書紀,讓您辛苦跑一趟!”
“報告我早就簽好了,是張秘書疏忽大意,沒有及時發回運輸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