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文炳鄭重其事,憂心忡忡。
他生怕趙瑞龍,低估了田國富。
但他哪兒知道,身旁的趙瑞龍是穿越者。
對人民名義原劇中的重要人物田國富,那是相當熟悉。
許多人說,愛打小報告,說話陰陽怪氣的他,才是最後的大贏家。
因為沙瑞金空降漢東才三個月,就跑了一個副市長丁義珍,逼死了一位曾身中三槍,榮獲緝毒英雄稱號的公安廳長祁同偉,還抓了一個省委副書紀高育良。
帶著任務來漢東的沙瑞金,原本是要波瀾不驚的扳倒趙家,然而搞出這麼大的動靜,任務顯然失敗了,上面不得不出手雙規了趙立春,訊息還是田國富告訴他的。
也正因如此。
當田國富告訴沙瑞金,趙立春被雙規之時,沙瑞金才會出現一臉驚愕的表情。
作為漢東的一把手,妥妥的封疆大吏,這麼大的事,他竟然沒有事先得到訊息。
很顯然,上面已經對他失去信任,他的政治生涯從那一刻起,便開始倒計時了。
不過……
受趙瑞龍穿越影響,劇情走向已經發生了巨大變化。
趙瑞龍自己不僅不在呂州月牙湖建美食城導致環境汙染,還瘋狂從境外搞錢,大力投資眾多高科技產業。
關鍵還說服了父親趙立春,帶頭轉變工作作風,勵精圖治大力發展高質量經濟,在漢東干出了十分亮眼的成績。
自身廉潔勤奮還有十分顯著的成績,賞識父親的沈總還沒退居二線,家父趙立春自然便有了更快更大的進步希望。
但這也導致,鬥爭提前了。
葛鈞山已經沒時間,等田國富和沙瑞金成長起來,像原劇那樣將趙立春明升暗降調離漢東後,先派田國富打前哨,再空降沙瑞金。
尤其是這兩年,愛將鍾正國黯然落馬,又沒拿到軍改主動權,自以為固若金湯的體育總署又爆出腐敗窩案,署長唐文韜被牽連下課。
當身邊的得力干將越來越少,話語權和影響力持續降低,葛鈞山自然氣急攻心,哪怕殺敵八百自損一千,也要來一場轟轟烈烈的反腐風暴。
第一巡視組,是由大量精兵強將組成,個個原則性強、辦案經驗豐富。
他想方設法,將第一巡視組派到漢東,而不是經濟地位更重要的東廣或者天海。
就可以看出,他是多麼想要整垮漢東趙家。
更讓人意想不到的是……
除了明面上派來第一巡視組。
他還安排了一個秘密小組進入漢東。
帶隊之人,還是田國富這個陰險小人。
由此可見。
他是真想明察暗訪、明暗結合,在漢東掀起一場驚濤駭浪。
即便抓不住自己姐弟倆的把柄,也沒法用貪腐搞垮父親趙立春。
但他也想將父親二十多年裡,栽培提拔的不少愛將給幹掉,以達到削弱趙家的目的。
高舉反腐的正義大旗,如此來勢洶洶,無法阻止,自然只能小心提防。
一口喝下杯中酒,趙瑞龍重重放下酒杯。
“把第一巡視組派到咱們漢東還不夠,還要讓田國富帶人暗訪,葛老為了讓咱們漢東官場清廉,可真是煞費苦心呀!”
付文炳冷笑不已。
“反腐是個筐,甚麼都能往裡裝。”
“真要嚴查嚴懲,你們漢東有幾個人絕對乾淨?”
“哪怕你們很早以前,就開始持續反腐倡廉、轉變工作作風。”
“但這兩年工程專案無數,經濟發展迅猛,趁機暗中撈錢的人,必然還有不少。”
“我甚至敢打包票,就你爸的嫡系當中,也照樣有人經不起查,他們這回也相當危險!”
“他們找不到確鑿證據對你爸下手,但收拾他的手下或者他的盟友,比如劉省長、唐副書紀等人及其下屬,難度就沒那麼大。”
“反正不管怎麼著,他們這一次雙管齊下,肯定是要把你們漢東搞得雞犬不寧,哪怕影響了漢東的高質量經濟發展,他們也在所不惜!”
“是啊!”
趙瑞龍略略點頭。
“他們只管查人抓人,可不管相關人員在接受調查期間,會耽誤多少正常工作,又會對經濟發展帶來多大的不利影響。”
付文炳稍稍起身拿起酒瓶,一邊倒酒一邊說道:
“這就是鬥爭啊!從古至今,總有人會不擇手段的爭權奪利,根本不管百姓死活!”
“而用反腐來鬥爭,不僅師出有名,是民心所向,而且成功率還特別高。”
“很多手握實權的人及其親朋好友,是經不起糖衣炮彈反覆襲擊的。”
“這滾滾紅塵俗世,有錢就能過更舒適的生活,多少人忍得住呀?”
放下酒瓶坐下後,付文炳嘬了一口香菸,長吁短嘆的說道:
“就昨天,我一個表親,兩口子都被留置了,說起他倆進去的原因也挺搞笑。”
“上個月不是有世界盃足球賽嗎?他老婆平時偷偷炒外匯和米股,在比賽期間還在境外網站下注賭球。”
“前些天,網站突然進不去,他家所有國內外銀行賬戶的錢也不見了,他老婆不僅報警,還在群裡訴苦求助。”
“這下遭人舉報把家底兒曝光,據說僅僅只是長期用於國外投資的花旗賬戶,就有三千多萬米元突然不翼而飛。”
“我那表親還只是個副廳,哪來的億萬家產?涉案金額巨大,跟他們家正常收入完全不符,他倆自然就被請去喝茶了!”
趙瑞龍尷尬一笑。
哪好意思說,你表親兩口子辛苦搞到的錢,早就進了自己的口袋?
“他老婆這麼蠢嗎?鉅額財產本身就來歷不明,報警不是自投羅網嗎?”
“居然還在群裡訴苦求助,她難道就沒想過,訴苦找錯了物件,只會遭人恥笑?”
付文炳端起酒杯,苦笑不已。
“她智商可一點兒都不低,天海交通大學金融碩士,在天海銀行東浦支行上班,不然也不會懂境外投資。”
“我估計是她是因為多年的辛苦積累被一掃而空,一時氣昏了頭,以至於就做出了常人無法理解的愚蠢行為。”
“但我覺得他們家出事是遲早的,當了官卻還想著發財,一家人衣食住行都水準極高,過的是有腔調的小資生活。”
“而且他老婆學太久西方經濟學,人也變得特別嚮往西方,不僅吃西餐住洋房,聚會聊天必吹西方好,孩子早就規劃好要出國留學。”
“你說他倆明明是人民的公僕,卻想要過資本家的生活,這能不貪腐嗎?不搞權錢交易、不以權謀私,他們哪有錢瀟灑舒坦、投資賭球呀?”
趙瑞龍端起酒,和付文炳輕輕一碰,淺酌一口。
“很多人腐化墮落,不就是沒有擺正位置,忘了初心嗎?”
“雖然收入穩定還不愁養老,已經比普通老百姓日子好過了太多,但卻控制不住自身的貪慾。”
“對呀!”
付文炳放下酒杯,拿起筷子,一邊夾菜吃一邊吐槽道:
“像在天海這麼一座物慾橫流的大都市,他們每月拿著幾千的工資,還有各種獎金補助,在醫療、教育、住房等方面,還有隱形福利,比老百姓日子好過了太多太多。”
“但他們看不到老百姓掙錢有多艱辛,不覺得他們的生活已經讓許多人羨慕嫉妒,只看到低聲下氣、巴結討好他們的商人,卻可以過紙醉金迷的生活。”
“本就意志不夠堅定,又很想過西方精英甚至貴族般的小資生活,心態一旦失衡,自然而然就貪腐墮落,撈了不少橫財卻還以為是應得的,以至於錢不見了,就急得又是報警又是求助的。”
趙瑞龍默默點頭。
想要讓手握實權的人,不想過有錢人的生活,這本身就很逆人性。
如果沒有強大的自制力,也不一心想要進步或平安落地,在缺乏有效監管約束的情況下,很難頂得住各種誘惑。
真正能時時刻刻都心繫百姓、大公無私的,古今中外也沒有幾個。
“說實話,我要不是家裡管的嚴,再加上人在國營企業,各方面待遇相對更高,對物質生活的需求也不太大,我可能要會經不起誘惑。”
“腐敗就像嗑藥,一旦有了第一次,嚐到了那種飄飄欲仙的滋味,就不可能戒掉,癮只會越來越大,貪腐越來越多,最終葬送大好的人生,甚至賠上性命!”
“我曾跟家裡人探討過很多次,如何才能禁絕貪腐,但大家思來想去都沒有徹底有效的辦法,因為完美的權力監管機制並不存在,而且最好的制度,不還需要人來執行嗎?”
趙瑞龍放下筷子,端起酒杯。
“所以明知道漢東不可能沒有貪腐,還掀起反貪風暴,就是一招典型的陽謀!”
“沒錯!!”
付文炳拿起酒杯,一臉無奈的說道:
“腐敗禍國殃民確實該反,無論甚麼時候都應該反腐,無論甚麼職務級別,一旦觸及紅線就該落馬!”
“可是站在為國為民除害的道德制高點,把反腐當鬥爭工具,妨礙正常履職工作,影響國計民生,這就是一肚子壞水了啊!”
說到這兒,付文炳重重碰了一下趙瑞龍的酒杯。
“俗話說得好,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你說他葛鈞山入仕幾十年,就一點兒都沒問題嗎?”
“就算他沒有問題,他已故的父親也不好翻舊賬,但他親朋好友呢?”
趙瑞龍眉頭一挑。
“你這是要將軍啊兄弟!”
付文炳一仰脖子,豪飲滿杯。
“既他要鬥,那就斗大一點唄!”
“哪能只讓下面的蝦兵蟹將,拼個血流成河?”
“身居高位的,本就應該做好帶頭表率,更應該經得起考驗嘛!”
趙瑞龍一飲而盡,蹙眉說道:
“但咱們能想到這一招,他又怎麼可能想不到?”
“他混了幾十年,甚麼樣的鬥爭沒經歷過?又怎麼可能沒被查過?”
“像他這種幾乎快修煉成精的老狐狸,想要扳倒根本不是那麼容易的事,就算他身邊人反水都夠嗆。”
付文炳急了。
“不能以牙還牙,那你打算咋辦?”
“難道就真的被動捱整,任由田國富他們把漢東搞得烏煙瘴氣、人人自危?”
“依我看,你們乾脆搶先一步,讓有問題的人主動認錯退贓,按照懲前毖後治病救人的原則,來個輕拿輕放,巡視組來了也挑不出毛病。”
趙瑞龍微笑搖頭。
“你這一招先發制人,恐怕只會弄巧成拙,相當於讓人不打自招。”
“田國富他們可能原本還多少頭緒和目標,你這麼一搞,他們反而有方向了。”
“你千萬別高估了人性,覺得主動認錯的人會如實交代所有問題,他們避重就輕是必然的事!”
“一旦被田國富他們發現,絕對會揪住不放,持續深入調查,最後罪加一等,這不反而更慘了嗎?”
付文炳猛吸了一口煙。
“那你說咋辦呢?總不能真讓他們隨便查吧?查了個天翻地覆,人仰馬翻,漢東的高質量經濟搞不下去,你爸升不上去,實權部門改庭換面,你這個漢東太子爺,恐怕也會有危險吧?”
趙瑞龍不慌不忙的把酒倒上。
“兄弟,不急,急甚麼呢?”
“我覺得他們來漢東搞無差別、零容忍的反腐,是一件大好事。”
“短期來看,確實很不爽,因為要損失不少自己人,可長期來看呢?”
“這些有問題的自己人不清除掉,遲早也會做出禍國殃民的事,成為我爸前進路上的累贅。”
“他們當中肯定有人覺得天塌下來,也會有個頭高的頂著,仗著有我爸的庇護,更加肆無忌憚、貪得無厭。”
“之前咱們漢東自己搞反腐,重點清理淨化了鍾正國、梁群峰主政期間提拔重用的人,跟我爸很多年的基本屁事沒有。”
“葛鈞山要狠狠收拾漢東的官場,何不成全他呢?掃除了害群之馬,換更有拼勁兒的年輕人,咱們漢東的體制反而會更加清廉高效,高質量經濟發展也更有保障!”
趙瑞龍這一番話,讓付文炳大驚失色。
兩眼鼓瞪,像是突然不認識趙瑞龍似的。
“你幹嘛呢?”
“難道我這一招借刀殺人,不夠好嗎?”
付文炳猛然起身。
“好個屁啊!你這是殺自己人啊兄弟!”
趙瑞龍淡淡一笑。
“甚麼自己人啊?”
“法律法規明文禁止貪汙腐敗,我爸還帶頭轉變工作作風,不止一次要求廉潔奉公。”
“他們好話聽不進去,陽奉陰違、貪贓枉法,如此不忠不義,他們還能算自己人嗎?還保他們幹嘛呀?”
“把他們保下來,對得起國家和人民嗎?讓他們逍遙法外,爬到更高更重要的位置,那不是禍國殃民嗎?”
“只要我爸還在漢東一把手的位置上,就有的是人願意成為自己人,而借葛鈞山的手,幹掉我爸不好清理的自己人後,也能騰出不少空位獎勵新人!”
“是嗎?”
付文炳眉頭緊鎖,思索了好一會兒。
“你這麼一說,還真是啊!”
“你和你爸有著極為宏偉的遠大目標,確實必須要確保隊伍的純潔性。”
“不能因為是老相識,有過共同利益,就徹底放棄原則,貪贓枉法也要保護!”
“而葛鈞山以為你們一定會以牙還牙,也必然會護犢子抗拒調查,可你們偏不。”
“他絕對想不到,你們竟然能為了隊伍走得更加安穩長遠,敢於刀刃向內、挖腐祛毒!”
“他折騰得越厲害,反而對你們越有利,還同時造福了漢東幾千萬百姓,讓高質量經濟得以更快更好的發展!”
趙瑞龍目光看向窗外。
靜靜的看著十里洋場,燈火輝煌。
付文炳深吸了一口煙,拍拍趙瑞龍肩膀。
“一將功成萬骨枯!”
“你爸想要扶搖直上,本身就要踩在很多人的肩膀上。”
“那些給了進步機會,卻還管不住貪念的自己人,成了炮灰又何妨?”
收回視線,付文炳坐下來,語重心長的說道:
“老實說,你這一招將計就計,還真是讓我學到不少,也讓我更加堅定了信念,不能繼續在國企混日子了。”
“我必須跳出舒適圈,到西蓉當副市長,只有一邊要為民謀利,一邊還要應對各種鬥爭,我才能成長起來。”
說罷,付文炳把酒滿上。
“來兄弟,敬你一杯,你讓我今晚又學習進步了。”
“不是我讓你學習進步,是我爸早就想好了應對策略!”
碰杯之前,趙瑞龍笑道:“要說感謝,也是我謝謝你,讓我知道葛鈞山是雙管齊下,除了明面上的巡視組,還有暗地裡的田國富!”
付文炳哈哈大笑。
“都是兄弟,謝甚麼呀?”
趙瑞龍微微一笑。
“那你就幫人幫到底,幫我打聽清楚他們的具體情況,比如有哪些人、甚麼時候到!”
付文炳詫異問道:“你不是要將計就計嗎?還打聽那麼清楚幹嘛?”
趙瑞龍放下酒杯。
“明槍易躲,暗箭難防。”
“田國富這個真小人,我豈能不防著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