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達康眼神熱切。
那雙眸子裡,充滿了對進步的渴望。
也許是因為太過於渴望,以至於都有些鋒芒畢露了。
往回走了兩步,高育良走到李達康跟前。
“瑞龍很忙,我已經很久沒見過他,也沒有任何聯絡。”
“前兩天,他女兒出生,我也只是讓吳老師,代我向他表示祝賀。”
“他沒有向我透露任何風聲,我也沒有挖空心思在京州打聽訊息。”
“我只是預感到,兒子都進了監獄的霍思騰,遲早會出事,僅此而已。”
李達康頷首點頭。
高育良的話,他是信的。
搞學術出身的高育良,是有一身文人風骨的。
可以說他擅長詭辯,但真沒必要懷疑他撒謊。
仔細想想,也知道風頭太盛的霍思騰,就兩種結果。
要麼進步,要麼進去。
他沒有第三個結果。
但親兒子出事,當爹的絲毫不受影響,還能更進一步……
這種事怎麼想,都覺得不太可能。
同在一個屋簷下。
兒子大撈特撈、吃喝玩樂,當爹的還能一無所知?
就算沒有同流合汙,也知情不報,犯了包庇縱容之罪,愧對了組織的信任。
過去幾個月,京州轟轟烈烈大搞深化改革。
如今看來。
也許是霍思騰,在做最後的垂死掙扎。
也或許是他想趁著還大權在手,趕緊大撈特撈。
反正副省長這關鍵一步沒上去,就必然會落個粉身碎骨的下場。
只可惜……
自己之前沒認清形勢,還以為他真的要高升了。
早上還急急忙忙的,去打招呼寒暄客套。
現在想想,真是覺得臊得慌。
“那甚麼,他要真出了事,老高你就很有可能火線調任來京州呀!”
高育良淡然一笑。
“達康書紀,你開甚麼玩笑呢?”
“他出沒出事,咱們還都不清楚。”
“即便真出事了,我也相信省委會妥善安排。”
李達康笑呵呵的連連點頭。
“法學教授說話果然滴水不漏。”
“行吧,我也不瞎猜了,反正找誰救火,也輪不著我。”
“雖然我打心眼裡很想來京州,可是論資歷、論背景,我都還不夠資格。”
“平心而論,我覺得你希望很大,因為你不僅很有資格,也有能力迅速整頓隊伍、平息事態影響。”
高育良訕笑不已。
“達康書紀,你就別捧殺我了,我有幾斤幾兩,我還是很清楚的。”
“呂州還有一大堆事兒,我要忙著回去處理,咱們改日再敘吧!再見!”
主動伸出右手,高育良十分紳士。
李達康有些不太情願的抬起右手。
兩人握手的剎那,李達康忍不住低聲說道:
“其實我挺想念呂州,想念那美麗的月牙湖。”
“你要是高升來京州,我願意回到呂州,把它發展好、建設好!”
說到這兒,李達康還輕輕拍了拍高育良的手背。
他這一番話,都不是暗示,而是明示了。
在林城大力發展生態農業、礦產機械、工程裝備……
發展速度再快,也沒呂州快。
要想更快進步,顯然調回呂州才是絕佳的選擇。
而且呂州的發展佈局,高育良和趙瑞龍都已經弄好了。
接下來高鐵開通、機場通航,國產大飛機研製成功,帶動航空製造業蓬勃發展。
他到呂州,幾乎可以甚麼都不做,就等著經濟瘋狂增長,然後過兩年接替晉升的高育良,擔任京州一把手。
至於高育良……
他當然早就知道,李達康是有多麼貪戀權力。
當年在呂州共事的時候,李達康就為了儘快做出成績,擅自改變自己擬定的城市規劃。
眼瞅著在林城,要做出成績進步很難很慢,他當然就想自己調任離開後,回到經濟發展更快的呂州。
如此渴望進步,心裡哪兒還有百姓?
都說為官一任,造福一方。
從給趙立春當秘書,到下放金山縣當縣長。
再一路升到呂州做市長,調任林城當書紀。
李達康這一路的仕途之上,都充滿了作風強硬、急功近利。
他的政績觀,是嚴重扭曲的。
老百姓能不能得實惠並不重要。
他做任何事,都只是為了出成績好升官。
就像當年他打著要致富先修路的旗號,在金山縣瘋狂集資修路,搞得百姓苦不堪言,甚至鬧出了人命。
而他調任去林城市,也並非是被冷落。
從市長到書紀,本身就已經跨越了一條,很多人難以跨越的鴻溝。
讓他到林城市,也是希望善於搞經濟的他,能帶領煤炭資源枯竭的林城走出困境。
為此,趙瑞龍還不少給他出點子。
讓他引水造湖治理煤礦塌陷區,有了水就能搞生態農業。
培育苗圃、家禽育種、研製農藥與農耕機械……
民以食為天。
生態農業搞好了,照樣大有可為。
一樣可以帶來大量的稅收和就業,貢獻大量的GDP。
而且林城當年因煤而起,圍繞煤礦的開採與初加工以及火力發電,形成了一整套產業鏈。
即便林城煤炭資源快枯竭,無煤可採了。
但國內外依然是有很多煤礦,需要大量機械裝置。
全世界依然還有很多地方,依賴火力發電,只是對能耗效率要求越來越高而已。
林城依託自身產業基礎,圍繞礦產機械、工程裝備、火電裝置,打造出一流的裝備製造叢集,也不是不可能。
趙瑞龍給李達康,是既出政策又給投資,趙立春書紀更是給林城,在政策傾斜、專案補助等方面給了不少照顧。
李達康也不負期望,帶領林城擺脫了困境,發展得越來越好。
但可惜的是……
李達康並不滿足。
他顯然覺得在林城搞出政績,速度太慢。
回到發展勢頭更猛更快的呂州市,才能更快進步。
至於他走之後,林城尚未完成的發展計劃是否會中斷,當地百姓生活會不會因此倒退……
李達康顯然都並不關心,也不在意。
對此,高育良還能說甚麼呢?
他最經典的名言,就是不利於團結的話不要說。
儘管打心眼裡瞧不起李達康,但也看破不說破。
“好!如果組織信任我,調我來京州,我一定舉薦你調回呂州,穩住呂州大好的發展局面!”
“好好好,不愧是我的好搭檔,那我就等你的好訊息了!”
說著,李達康喜不自勝的,拍了拍高育良的胳膊。
“你也別抱太大希望,霍書紀有沒有出事、我會不會調來京州、我的舉薦能不能管用,這些都還說不準!”
李達康笑道:“沒事,有你這番話就行,最終咱們不都是要服從組織安排嘛!”
“那好,咱們有事電話聯絡。”
高育良鬆開手,微笑離去。
“常聯絡啊老高!”
李達康笑哈哈的揮手。
高育良沒有回頭,抬了一下手,以示回應。
陳清泉急忙開啟後排座車門。
等高育良坐進車內後輕輕關上車門,並朝李達康微笑點頭致意。
奧迪駛出大院,並沒有立刻返回呂州,而是去了漢東大學。
坐在車內的高育良,將手機長按開機。
猶豫了好一會兒,最終還是沒有撥通趙瑞龍的電話。
李達康想要進步,他高育良又何嘗不想?
但凡體驗過權力滋味的人,都只會想掌握的權力越大越好。
同樣是市,地級市和省會城市,不僅行政級別不一樣,當省城的一把手也會更有前途。
而且京州市,還是副省級城市,一把手就不再是正廳級,而是副部級。
到了這個級別,不僅會成為省委常委,還會是央管幹部。
有了這樣的身份,不僅可以對京州市的大小事務擁有決策權,就連全省的事務也能參與。
換句話說。
他高育良真要成了京州市一把手,李達康也順利調回了呂州。
將來某一天,他高育良以用省委常委的身份去呂州視察,李達康都得親自迎接。
這就是真正意義上的‘官大一級壓死人’。
副部與正廳,那可是天壤之別。
高育良太清楚。
越往上走,越發艱難。
如果自己不盡快完成從正廳到副部的跨越,那麼這輩子基本就到頭了。
一旦跨越了,自己還如此年輕,就還有機會往上升。
成為省委書紀是很難,但成為副省長的可能性挺大。
再努力搏一搏,當上省長,也不是不可能。
所以……
高育良太想霍思騰落馬,自己火線接任。
他知道,只要自己給趙瑞龍打電話,就一定能打聽到霍思騰是否落馬。
可是最終,他還是放棄了。
“這個電話打與不打,都意義不大。”
“如果霍思騰沒出事,我自然沒希望取而代之。”
“如果他出事了,不用我開口,趙瑞龍父子倆也一定會推舉我上位。”
“趙立春書紀是遲早要調任離開漢東的,沒有任何人比我更適合培養成他的接班人。”
“他也只有推舉我上位,他制定的發展計劃,才會被不折不扣的執行下去,規模已經十分龐大的惠龍集團,也才能在漢東有所依靠。”
“而霍思騰今天才剛被帶走,我就著急忙慌的打聽訊息,那我高育良豈不是也跟李達康一樣,成了個一心只想升遷、追逐更大權力的官迷?”
高育良收起手機。
暗暗下定決心,自己不僅絕不打聽,反而還要更加認真務實的工作。
自己已經有了趙家的關係,可以比別人更具競爭優勢。
專心治理好呂州,造福好呂州百姓,才是頭等大事。
只有做出了實實在在的成績,晉升之路才能平順。
很多人往往就是不懂這一點。
以為有貴人提拔,就啥也不用操心。
殊不知,越是有貴人相助,自身越是要做出成績。
有了實打實的成績,貴人提拔才能名正言順,才能不遭人非議。
“清泉,不去漢大了,咱們直接回呂州。”
“啊?”
陳清泉連忙回頭過來,很是驚訝的提醒道:
“可是吳老師說她等你吃晚飯,還要跟您探討歷史呀!”
高育良知道,趙瑞龍給妻子吳慧芬,安排了一份好差事。
要在網際網路興盛的當前,透過各種形式有力回擊歷史虛無主義。
為此,趙瑞龍還特意將濠門賭王贈送的厚禮,轉送給了漢東大學歷史系。
利用那些鐫刻了珍貴歷史的老照片和老膠捲,可以做出不少學術研究成果。
這件事做好了,就不僅僅為國為民做出了貢獻,妻子吳慧芬也能受益匪淺。
“那就吃了晚飯再回呂州!”
高育良吩咐過後,閉上雙眼。
滿腦子想的,都是呂州下半年的幾項重要工作。
最最重要的,當然是確保高鐵順利開通。
一旦開通,呂州人民可就有福了。
不管是到北上京州,還是南下天海,只需要大概半小時。
半小時!
這是甚麼概念?
像天海這樣一座正不斷擴張的超級大都市。
從郊區到主城區,不管是開車,還是坐公交地鐵,都不止半小時。
當天海人發現,從天海坐高鐵,半小時就能到呂州。
必然會有不少人,一到週末節假日就來呂州吃喝遊玩。
也會有大量的企業,到更有成本優勢的呂州投資建廠。
呂州的經濟,真是想不騰飛都難!
不過……
要想吸引遊客、招攬投資,顯然只有高鐵還不夠。
呂州還必須要進一步加強生態治理、環境保護。
尤其要保護好風景優美、景色宜人的月牙湖。
城市交通也要能滿足日益增長的出行需求。
思來想去。
高育良發現要想把各項工作做好,歸根結底還是要經費充足。
只要經費充足,很多困難都能迎刃而解。
可惜呂州財稅收入是年年增長,但實施的專案太多,還是不夠花。
就像一個人掙得多,但花得更多,這咋整?
發債,是不可能發債的。
為了防止地方過度投資、胡亂蠻幹。
龍國並不允許地方政府成立投融資平臺,發債券借錢。
即便一些地方搞小動作,搞出了一些隱性債務。
但也都只能小心翼翼,生怕曝光爆雷。
高育良為了仕途著想,自然更不敢搞小動作。
“要做的事還不少,但預算已經不多,這可咋辦呢?”
“既然高鐵即將開通,地鐵也在如火如荼建設,呂州的發展優勢已經十分明顯。”
“許多地產商積極踴躍的,來呂州競拍土地,那我何不趁此機會多賣一點呢?”
“這樣既能獲得大筆收入,彌補資金不足,又能調控房地產市場……”
高育良正暗暗想著,奧迪專車過減速帶抖動了兩下。
扭頭看向窗外,果然是熟悉的漢東大學校園。
“如果能將呂州學院,升格為呂州大學就好了。”
“不僅可以讓呂州,擁有一所綜合性大學,同時也能增加人才供給、提升消費活力、帶動城市地價上漲。”
奧迪緩緩行駛,高育良看著熟悉的校園景色,又不禁想起自己當年在這裡教書育人的時光。
不過辦公樓前,一輛輛黑色的陸虎M9,迅速吸引了他的目光。
“誰搞這麼多國產豪車,停在那兒呀?”
“是學校教職員工的嗎?顯然不可能,就他們的那點工資獎金,哪兒買得起?”
“就算私底下搞貪腐小動作,有錢也不敢買這麼貴的國產豪車,還開到學校裡來!”
手機鈴聲響起。
一看是‘吳老師’打來的,高育良急忙接通。
“老高,你到哪兒了?”
“我剛進學校,你可以開始炒菜了,哎我問你個事兒。”
高育良微微側身,扭頭看向那一排豪華霸氣,引得不少過往師生,都停步欣賞的陸虎M9。
“辦公樓前停了好多輛瑞龍投資研製的國產豪車,是他來學校了嗎?”
“不是,是香江首富李佳辰的長子、昶實集團的副總經理李擇俊來了,據說他要代表他們集團向咱們漢東大學捐一筆錢,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香江的企業家?可是我看每輛車,懸掛的都是京州本地車牌呀!昶實集團已經在京州開分公司了嗎?”
“聽說京州宏利地產的老闆孔智勇,陪他一起來的,估計他倆是要在京州合作發展房地產業務,所以來給漢東大學捐一筆錢,先賺個好名聲。”
高育良眉頭一挑。
京州宏利地產孔智勇。
這傢伙可不是善茬啊!
表面上,他是京州著名企業家,涉足地產、工程、建材、娛樂等眾多產業。
暗地裡,他卻是道上赫赫有名的京州地下大佬,在多個市縣有不少非法勾當。
當初呂州黃家覆滅後,孔智勇為了搶地盤,想方設法拉自己愛徒祁同偉下水。
如今看來。
這孔智勇仗著有霍思騰撐腰,真是越混越厲害。
就連富可敵國的香江李家,都勾搭上了。
看著那一排霸氣的國產豪車。
每一輛算它六十萬,都價值近千萬。
真是富貴逼人,霸氣外露啊!
最近正缺財政資金的高育良,不禁心裡暗想:
“霍思騰還在位的時候,老子是不敢動你!”
“但如今霍思騰都自身不保了,還留你幹嘛?”
“養了這麼久的大肥豬,都富得流油了,也該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