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吳部長。”
霍思騰笑呵呵的走出會議室。
興奮之情,已經溢於言表。
吳春林可是漢東省委組織部部長,主管漢東的幹部人事安排。
他當著很多人的面,將自己叫出來……
這不就意味著,組織部即將開始對自己進行考察,以便提拔為副省長嗎?
而且早有小道訊息傳出,說漢東現任的羅副省長,即將調任中江省擔任政法書紀。
空缺出來的副省長職務,那不就是留給自己接任的嗎?
所以……
儘管職務級別相同,都是副部。
但是在京州市權勢滔天的霍思騰,此刻在吳春林面前卻格外恭敬。
不僅用上了尊稱‘您’,還特意加上了職務。
“你通訊工具,都已經上交了嗎?”
“交了呀,都放櫃子裡了。”
“好,那你跟我來。”
“好的好的。”
霍思騰心臟怦怦狂跳。
升官發財、金榜題名、洞房花燭……
任何一個正常男人,遇到這些事,都會控制不住的興奮。
不急不慢的跟在吳春林後面。
霍思騰明顯感覺,自己不禁臉頰有些滾燙,而且忍不住的想要抬頭挺胸、昂首闊步。
但理智卻一次又一次的告訴他,越是在這種時候,越是要低調,不能沾沾自喜、洋洋得意。
所以他彎不下腰,就微微低下頭,輕咬嘴唇,將歡喜的笑容隱藏。
不過……
越是刻意壓制,越是興奮上頭。
這一路,感覺渾身有用不完的力量,周圍似乎都有鳥語花香。
當陽光照射在身上,霍思騰感覺那不是熾熱,而是一種力量!
爽!
太他媽爽了!
雖然很早以前就知道,當了省會城市京州的一把手,再進一步是遲早的事。
可是真當這一天到來,霍思騰還是難以名狀的心潮澎湃,感覺走路都腳下生風。
這一上頭,都完全沒注意到,吳春林帶著他已經走向了另一幢樓。
到了談話室門口。
吳春林敲了敲門,聽到請進後,推開房門。
“走吧老霍!”
“好的好的。”
霍思騰抑制不住的,微笑點頭。
進了辦公室後,只看到唐智晟和駱山河,正靜靜的看著自己。
他都沒有仔細觀察這間房,十分的乾淨整潔。
別說裝飾了,連窗戶都沒有。
只想著今天的談話,晉升前的必要流程。
而且自己只是提升為副省級,漢東省委五人組也犯不著全員出動。
尤其是書紀趙立春和省長劉震東,平常工作都特別繁忙,沒時間也沒必要跟自己談話。
有專職副書紀兼政法書紀唐智晟、紀監書紀駱山河、組織部長吳春林,他們三人跟自己談話就足夠了。
“唐書紀好,駱書紀好!”
霍思騰恭敬的打招呼。
點頭哈腰,笑容滿面。
吳春林輕輕將房門關上,和唐智晟相視一眼。
唐智晟目光轉向霍思騰,微笑指向辦公桌前的椅子。
“坐吧!”
“好的!”
霍思騰坐下來。
雙手搭膝,腰板筆直。
熱切的眼神,充滿了對進步的渴望。
駱山河目光感激的,看向走來的吳春林。
叫職務級別不低的霍思騰來談話,顯然吳春林比自己更合適。
這不。
看霍思騰的高興樣子,顯然還以為是要進步,根本沒想過是要落馬。
如今人被單獨叫來了,接下來的事情就好辦了。
“今天的談話,可能時間會比較長。”
“那邊的會議,你就不要擔心了,邱市長會替你做工作彙報。”
唐智晟說完後,便低頭拿起第一份人事檔案。
“沒問題,我相信他能做好工作彙報。”
霍思騰喜不自勝。
晉升副省長嘛,這麼重要的職務調整,當然是要謹慎一些。
花大量時間,多瞭解清楚情況,也是應該的。
畢竟這一步相當關鍵。
成了副省長,就有很大希望當省長。
而省長都當上了,那麼成為省委書紀還遠嗎?
一想到自己的燦爛前程,霍思騰都恨不得唐智晟趕緊開始提問。
這時候,坐到唐智晟右手邊的吳春林,很是嚴肅的問道:
“今天的談話十分重要,我希望你能嚴肅認真、實事求是的回答每一個提問,能做到吧?”
“能做到,能做到!”
霍思騰點頭如搗蒜。
心想傻子才不實事求是呢!
吳春林點了點頭,然後從家庭背景、教育經歷開始提問。
滿心歡喜的霍思騰,自然是積極應答。
隨著時間流逝。
入仕多年的他,漸漸感覺有些不對勁了。
要將自己提拔到更重要的崗位上,多瞭解自己的過去,是理所應當。
可為甚麼卻問了不少,自己在蜀川任職期間,發生的一些貪腐案件呢?
以前的案子,不是早就已經處理好了嗎?
避重就輕、大事化小、背鍋坐牢、甩鍋死人……
都已經審結辦理的案子,如今又何必舊事重提呢?
搞不清楚緣由的霍思騰,自然開始含糊其辭。
不是說時間過去太久,已經記不太清楚。
就是說自己不是經手之人,有關人員已經受到了懲處。
反正各種甩鍋推諉,證明自己始終清白如玉,沒有一丁點兒問題。
即便聊到自己兒子的案子,那也僅僅只是‘教子無方、疏於管教’。
兒子花天酒地、縱情享樂的奢靡生活,自己是一點兒也沒參與……
可這樣的鬼話,忽悠誰呢?
父子倆同在京州為官,還住在一起。
兒子大肆斂財、驕奢豪橫,當爹的會不知道?
敢說沒有一丁點兒的包庇縱容?
隨著談話持續深入……
隨著各種證據擺上桌面……
霍思騰醒悟了。
他猛然意識到,這次談話不是要讓自己晉升,而是要讓自己落馬。
面對唐智晟、駱山河和吳春林三人,接連的質疑提問。
他開始慌了,怕了。
他開始搖頭晃腦,說不知道。
一會兒說沒吃早飯,精神不好。
一會兒又說肚子不舒服,要上廁所。
而他如此這般拒絕談話,自然早就在預料之中。
沒吃東西,馬上有人送餐來,但筷子沒有,用的是塑膠勺子。
想上廁所也可以,但旁邊就有人站著,不可能讓他脫離視線。
說身體不舒服也沒問題,醫護人員分分鐘趕來,做身體檢查。
想逃?
往哪兒逃?
隨時都有人跟著。
想通風報信?
手機都沒帶,秘書也不在身邊。
就算想大呼小叫喊救命,外面的人都聽不見。
真是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
霍思騰後悔不已。
早知道吳春林叫自己談話是個陷阱,自己就不應該來。
甚至今天的會議,就不應該來參加。
躲在秘密會所裡,和那倆美女睡懶覺多好。
可問題是……
沒有一絲絲防備,也沒有一丁點兒預兆。
所有人都以為自己即將更進一步。
沒有未卜先知的能力,又怎麼可能提前預判?
當拖延抗拒,都不起效果。
反而被講實話、擺證據。
霍思騰徹底醒悟了。
他終於明白。
甚麼進步副省長,都不過是假象而已。
既是自己的臆想,也是某些人刻意製造的假象。
意圖就是要麻痺自己,讓自己猖狂得意、放飛自我。
偏偏自己還真信了,忘了自己這麼多年,到底貪腐有多嚴重。
加上週圍的人,又都聽信了傳言,一個個阿諛奉承、巴結討好。
搞得霍思騰自己都信以為真,覺得真要再進一步。
可事實上……
漢東最有權力的五人小組,從來沒有做出過任何承諾。
他們只是曾支援自己擬定的深化改革方案,沒說過事成之後,要讓自己當副省長。
如今京州市的深化改革基本完成,髒活累活基本都幹完,反而到了卸磨殺驢的時候。
所以不僅不能讓自己這個劣跡斑斑之人,進步到更高的位置上去。
反而還要榨乾最後一絲利用價值,借自己的人頭,掀起一輪反貪風暴。
尤其是提拔自己的鐘正國,早都鋃鐺入獄了。
自己上頭沒人,不收拾自己,收拾誰呢?
想通這些的霍思騰,心氣一下就沒了。
彷彿瞬間蒼老了十歲。
沒有了權力帶來的精神刺激。
反而想到鉅額貪腐的嚴重後果。
霍思騰精神崩潰了。
開始變得惶恐不安。
滿腦子想的,都不再是強詞奪理、洗脫罪名。
而是能不能靠坦白從寬、主動退贓,換一條生路。
夕陽西下。
當霍思騰聲淚俱下,主動交代問題之時。
漢東上半年經濟工作總結會議,圓滿結束。
漢東官場如今主打一個簡潔高效,能不開會就不開會。
今天召開這場會,也確實是因為上半年即將過去,需要做個總結,併為下半年的工作做好安排部署。
但就即便如此,上午各市輪流彙報,午休後集體討論,並確定好下半年任務目標,會議總時長也不超過五小時。
不過……
這麼重要的會議,作為京州市一把手的霍思騰,竟然始終都沒露面,這自然不得不引人遐想。
到底是進步了,還是進去了?
會議結束後,李達康並沒有立馬急於起身。
一邊裝模作樣的整理筆記,一邊仔細傾聽劉震東和高育良閒聊。
呂州的經濟發展勢頭迅猛,不管是經濟總量,還是經濟增速,都已經是毋庸置疑的全省老二。
隨著高鐵開通、機場通航,在巨大的立體交通優勢加持下,勢必會吸引更多高科技企業入駐呂州。
呂州的GDP不說超過省城京州,但也足以甩開其他市一大截。
而成績斐然的高育良,又跟趙家關係密切,何愁不能進步?
起身離開會議室,李達康先去上了個廁所。
估計高育良和劉震東聊完後,再從蹲坑出來。
果不其然。
在呂州共事了挺長時間。
李達康太瞭解高育良了。
開完長會議後,他必然會上廁所,順便抽支菸。
“老高!”
“咦,達康你還沒走呀,來一根?”
“行啊!”
李達康將公文包,趕緊夾腋窩,雙手接過高育良遞來的香菸。
站一旁把煙點著抽上,李達康瞥了一眼叼著香菸,正痛快放水的高育良。
“我今天簡單統計了一下。”
“劉省長的發言中,提到了呂州十一次,比京州還多兩次。”
高育良微微側目。
“是嗎?這個細節,我竟然沒注意到。”
李達康輕笑道:“你當然不需要注重這樣的小細節。”
“單論經濟發展增速,呂州已經是第一名,比京州還厲害。”
高育良抖了抖後,拉起拉鍊。
“你們林城市,增速也挺快呀!”
“以前害人不淺的煤炭塌陷區,被你引水造湖整治後,生態農業搞得有聲有色……”
李達康苦笑道:“農業搞得再好,也沒法跟工業比呀!尤其是航空工業,這可是實打實的高科技!”
“但高科技也意味著高投入嘛!”
高育良微微一笑,走出廁所來到洗手檯前。
他當然知道,如今呂州大好的發展形勢,肯定讓李達康眼紅了。
以前的林城,是誰都想要的香餑餑。
可煤炭資源枯竭,找不到新的經濟增長點,就很難搞出亮眼成績。
而且非法小煤礦猖獗,因為盜採引發的礦難事故,一度引發全國關注。
所以李達康調任過去後,相當於接手的是一個爛攤子。
儘管在趙瑞龍的提醒與幫助下。
引水造湖治理煤礦塌陷區、因地制宜發展生態農業、整合煤電企業完成技術升級、振興以礦山機械為代表的裝備製造業……
一系列重磅舉措,在李達康這個政績狂人的推動下緊鑼密鼓的實施,林城經濟觸底反彈、增幅不小,但和呂州相比還是相差巨大。
最直觀的差距,便是交通。
呂州本就處於京州與天海之間,區位優勢明顯。
不僅馬上高鐵、機場都有了,就連地鐵也在加班加點施工。
相比之下,林城呢?
建機場是有點遙不可及。
不過通高鐵,李達康顯然是迫不及待。
因為一旦燕滬高鐵二期工程開工建設。
林城就能通高鐵,就能北上燕京、南下京州和天海。
也正因如此。
在下半年工作安排的討論上,李達康就強烈建議省里加快推動二期工程開工。
喜歡大幹快上的他,甚至提議趕緊開始徵地拆遷,把工作做前面。
反正這條高鐵早晚都要建,二期全線的施工方案也都定了。
李達康如此這般著急。
高育良自然是能夠理解。
給趙立春當了五年秘書,下放地方後儘管也是平步青雲、進步神速,可李達康依然不滿意。
他想進步的速度,更快一點,最好沒有人能趕超在他前面。
特別是自己這個曾經在呂州,彼此紅過臉的政治對手。
“我當然知道,高科技意味著高投入。”
“隨著中西部地區,各種基建專案陸續上馬,需要更多更先進的工程機械。”
“咱們林城大力支援林城重工,攻關研究一流工程機械,真的是燒錢無數。”
“相比之下,你們呂州就輕鬆不少,航空發動機的研製,不用市裡財政出錢。”
李達康話音剛落,高育良就微笑反駁道:
“科研試驗經費是不用我們市裡出,但相關的產業配套也花費不小呀!”
說罷,高育良深吸了一口香菸。
將菸頭伸進洗手池裡浸溼熄滅後扔進垃圾桶。
出門在外,他一向都是風度儒雅的教授模樣。
自然是不可能讓外人看到,他吞雲吐霧的抽菸模樣。
李達康就沒那麼講究了。
將菸頭往一旁洗拖把的水池一扔,便亦步亦趨跟上高育良。
從樓梯下來,見前後都沒人,李達康迫不及待的提出疑問。
“你有沒有發現,今天的會議很不對勁?”
“哪裡不對勁了?這不發展形勢一片大好嗎?”
“我是說人!”
李達康看了看周圍,抬肘碰了一下高育良,低聲道:
“開會前,霍書紀都還在的,結果被吳部長叫去後,就再也沒回來。”
“興許是有其他工作安排吧!”
高育良不以為意的淡淡一笑。
李達康急了。
一把拽住高育良,皺眉問道:
“老高,你別揣著明白裝糊塗了行嗎?”
“就憑你跟趙家的關係,你肯定知道點甚麼。”
高育良神情平靜的反問道:
“你這麼著急忙慌,難道是跟他有見不得人的勾當?”
李達康兩眼一瞪。
“哎,你這麼說可就過分了啊,我跟他可不熟!”
高育良笑眯眯的說道:“既然不熟,那你又打聽幹嘛呢?再說咱們和趙家,不都有關係嗎?”
“我是趙瑞龍的姨父,你曾是趙書紀的大秘書,哪有甚麼事是必須瞞著你,只有我才能知道的?”
“而他霍思騰是進步了還是進去了,你就算打聽到了訊息,又有甚麼用?有這心思,不如多想想下半年的工作任務!”
李達康有些懵了。
等他回過神來,高育良已經走遠。
匆匆下樓,追到路邊。
“老高!你剛才叫他霍思騰,都直呼其名了,還說你沒提前聽到風聲!”
“有嗎?”
高育良停步扭頭。
看向面帶一絲得意笑容的李達康。
他知道李達康並不在乎霍思騰的安危。
李達康想要的,只是京州一把手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