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9章 秩序和效率
宴席散罷,月上中天。
左宗棠、劉蓉、王佺等人見時候差不多了,皆盡興起身告辭。
離開前,彭敏帶著王府僕役為每一位賓客都奉上了一份精心準備的禮物——一套晶瑩剔透、在鯨魚油燈下折射出炫目光彩的高階玻璃酒具,並數壇精釀的本地米酒和幾瓶洋酒。
十九世紀中葉,玻璃器皿在沿海地區,尤其是開埠口岸附近已經不是甚麼特別稀罕的物件。
但在內陸地區還是較為罕見的,再者,這是彭剛親自賞賜的,具有特殊的意義。
眾人謝恩收下了禮物,旋即離開了北王府。
送走了最後一位客人,喧囂的北王府內宅漸漸安靜了下來。
彭剛臉上帶著幾分酒後的微醺,但他眼神卻依舊清明,腦袋仍然是清醒的。
彭剛沒有立刻回臥房休息,而是叫上了彭毅信步來到外書房。
彭毅執掌北殿的聖庫,是北殿實際意義上的戶部尚書,彭剛極為倚重的臂膀。
進入外書房,彭剛擺了擺手,示意彭毅坐下,自己也隨意地一屁股坐在主位之上,揉了揉有些發脹的太陽穴,開門見山地說道:“阿毅,眼下正是秋收,也是咱們第一次在江夏、漢陽兩縣正兒八經地開徵田賦。這是我們第一次徵賦稅,意義重大,不僅關乎我們能收到多少錢糧,更關乎人心向背和我們北殿的威信。”
彭毅神色一凜,認真地點了點頭:“三哥放心,章程都已經按照我們商議好的下發到縣裡了,江夏、漢陽兩縣的下至副科官,上至知縣,都是三哥精挑細選的可信之人,況且江夏、漢陽兩縣都在咱們眼皮子底下,出不了甚麼差錯。”
各地行耕者有其地之策的時間有先後,不過完全免除賦稅的時限是一樣。都是在完成土改之後免一整年的賦稅。
江夏、漢陽兩縣完成的土改的時間最早,開始徵收賦稅的時間自然也是最早的。
江夏、漢陽兩縣是北殿最早掌控的兩個縣,還都是數一數二的富庶縣,是北殿最早的基本盤。
彭剛對這兩個縣的重視程度也是最高的。
相較於其他縣,彭剛往這兩個縣派遣的官吏,無論是忠誠度還是業務能力,都是最拔尖的那一批。
江夏、漢陽兩縣的老軍屬比例也高,尤其是江夏縣,有七成以上的居民是來自廣西、湘南的軍屬、工匠,原住民反而是少數。
江夏縣的大部分原住民,現在不是在太平軍中,便是在天京、安慶的男館、女館裡。
就江夏、漢陽兩縣的官吏素質和軍屬比例而言,彭毅覺得徵賦稅不會出甚麼亂子。
縱然有少部分官吏貪,可再貪也不至於貪到這些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追隨彭剛一路殺到湖北的這些人頭上。
“章程是好的,但關鍵在執行。”
彭剛的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發出篤篤的聲響,在寂靜的書房裡格外清晰。
“我擔心的不是章程,是下面辦事的人,財帛動人心,世上能經得起財帛權色考驗的人又有多少?
江夏、漢陽兩縣的官吏素質確實會比其它地方高些,又在我們眼皮子底下,出事的機率確實會比其他地方小,可不代表一定不會出事。
往後要徵收賦稅的地方也不止這兩個縣,總不能全靠地方官吏自覺,寄望於他們都能有聖人一般道德品質。
道德品質能與聖人比肩的人終究是極少數。還是需要依靠制度來約束他們更為穩妥。”
受限於行政人手不足,也可以說是版圖擴張的速度過快,武昌方面無法在短時間迅速構建一套完整的官僚體制並往其中填滿足夠的官吏。
老實說,彭剛擴充官吏隊伍的速度已經很快了。
奈何華夏的體量實在是太大,一個省的人口體量便頂得上一個主要大國的人口體量。
截止目前,彭剛已經控制了湖北全境,河南南陽府、江西九江府,以及湖南北部的部分地區。
治下人口根據最保守的估計也有近三千萬人,和日本的人口數量大致相當。
而英法美以及德意志地區在十九世紀中葉的人口基本都在兩千萬出頭這個量級。
彭剛的武昌政權是根據現有的儲備官吏數量逐漸填補地方官的實缺,同時根據實際需求增補新衙門。
現在既然開始正式徵收賦稅,相配套的監察體系的設定也是時候提上日程了。
彭毅很快領會了彭剛的意圖:“單靠聖庫這邊或者三哥親自派人巡查,力度恐怕確實還不夠,也容易被下面的人摸清路數。三哥是想設定臬臺衙門?”
提及監察衙門,彭毅首先想到的是振揚風紀,澄清吏治的都察院和按察司。
彭剛站起身,踱步到窗前,透過木花格望著窗外澄澈的夜色,緩緩說道:“我意是參採都察院、按察司之制與西洋審計制度,設立兩個直屬於我、獨立於其他衙門的新衙門專司監察審計事務。”
明清兩朝透過都察院、按察使司及巡按御史(明)已經構建了多層次的監察體系,可以視情況選擇性改良引用。
目下北殿中央的官僚隊伍規模尚小,最高的行政區劃也只到府一級,還未置省,設立一個按察司就可以滿足需求,都察院的設定可以暫時緩一緩。
清雖乘明制,但對三司,即布政使司(藩臺)、都指揮使司(都臺)、按察司(臬臺)的調整改動頗大。
清朝直接廢除了都指揮使司,都指揮使司軍事職能由八旗和綠營系統接管,地方軍事由總督和巡撫統籌。
布政使雖得以保留,但布政使的職權到了晚晴大部分已經被巡撫和總督取代,淪為巡撫的屬官,主要負責財政和民政事務。
清朝的按察司的職能可以粗淺地理解為相當於後世省高階法院、省檢察院、省級司法廳、公安廳的複合體,看似是一個權力很大的部門。但它是高官(巡撫/總督)領導下的一個省級部門。
清朝按察使的境遇和布政使差不多,實際上也是巡撫的屬官,比起明朝按察使,清朝的按察使權力已經大為縮小。
“清廷的臬臺主官主司邢名,兼司監察,職能有些雜了,甚麼都管反而甚麼都管的不周全,不若設一廉察司,由該司專司監察文武百官風紀。至於審計,聖庫中有審計署,漢口海關也設有審計官,此制甚好,可以推廣。”彭毅想了想說道。
按察使是省級最高司法長官,監察之責只是兼職。
彭毅覺得按察司的職能太多太雜了,不夠專業化,不如設一個廉察司,專門廉察訪探文武百官風紀,尤其重點稽查賦稅徵收、錢糧支用之中有無貪墨、攤派、舞弊之情事。
至於審計部門,他主管的聖庫和劉齊銜主管的漢口海關已經設定有獨立的審計部門。
他和劉齊銜都覺得專門的審計署和專業的審計官用著很順手,可以推廣到地方。
彭剛笑了笑說道:“和我想到一塊去了。”
“廉察司的廉察使可是得罪人的活,不宜從和湖湘、粵籍官員中挑選,若真遇上事情,難免念情徇私。”彭毅若有所思地說道。
北殿的官僚隊伍中,多數是湖湘人,少數是廣西、廣東人。
前者是傳統的同鄉加同窗的符合關係,連襟還不少,後者則是同鄉關係。
從這些人中挑選廉察司的官員顯然不是很合適。 “和湖湘士子沒有瓜葛的文官雖然少,可也不是沒有。”彭剛心裡早有了初步的人選。
“去歲西征向我們投誠的原平江知縣,現巴陵知縣龐公照是浙江人,剛剛投效我們的原襄陽知府海瑛是河南人,此二人和湖湘、粵籍的文武皆無瓜葛,也無根基,顧慮少,由他們來主持廉察司正合適。
去歲我也點了幾名江西、安徽計程車子為進士,加上他們,廉察司和審計司的小班子還是能搭建起來的。”
彭毅覺得這主意不錯,北殿的幾個主要清廷降官中。楊燻是第一個主動投誠的知縣,又是湖南人,和湖南圈子的官員關係還不錯。
劉齊銜和左宗棠私交好,和湖南圈子的官員關係也還可以。
唯獨龐公照是北殿中唯一的浙江籍文官,身單影只。
襄陽知府海瑛剛剛投誠不久,不過他的境況和龐公照比較相似,想來海瑛以後的境遇和龐公照差不了多少。
“這兩個人倒合適,前番劉齊銜是以從四品的知府官身獻上了半個德安府來投,三哥最後許了他正四品的漢口海關關長。襄陽知府海瑛也是以從四品的官身,臨陣獻襄陽城來投。無論三哥給廉察司、審計司的主官定為三品還是四品,咱們都不算虧待他。”彭毅覺得海瑛和龐公照確實是比較合適的人選。
“賦稅的事,你多盯著些。”彭剛攜彭毅走出外書房,一面走一面說道。
彭毅向彭剛鄭重承諾:“阿哥,我明白了!我會盯緊些。”
“好!”彭剛拍了拍彭毅的肩膀,臉上露出一絲欣慰的笑容。
“有你盯著,我就能稍微放心些。咱們的家底還不怎麼厚實,每一步都得走穩了。去吧,時候不早了,你也早點休息。”
長江水裹挾著泥沙奔流東去。
江面上,懸掛米字旗、英國東印度公司旗幟的明輪船與中式平底舢板交錯而行,汽笛聲與船伕、力夫的號子聲混雜在一起,如同在這漢口碼頭奏響了一曲奇特的交響樂。
碼頭上則是一派令人驚異的繁忙景象。
貨物按照品類和批次整齊地堆放在劃定區域,穿著由漢口官方統一發放、帶著數字編號號褂的碼頭力工們則在佩戴著袖標的海關管理人員指揮下,有條不紊地搬運著貨物。
漢口商貿的繁盛不僅養活了一批吃財政飯的官吏、碼頭運維人員和以中介為生的牙人,也養活了數量眾多的力工和小商販。
漢口地區,尤其是碼頭附近的區域,食攤、貨攤明顯比開埠之前多了不少,甚至還有了幾家洋餐館和咖啡館。
漢口為北殿中央貢獻的商稅收入更是一月高過一月,光是門攤稅就漲了近一倍之多。
怡和洋行的大班馬地臣和英國領事阿禮國並肩站在碼頭的棧橋上,注視著碼頭上的力工將一箱箱、一捆捆的茶葉、優質的生絲和精美的絲織品裝運上他們的貨船。
與上海或廣州碼頭那種人聲鼎沸、混亂無序,無時無刻充斥著力工吶喊、工頭斥罵和各種方言討價還價的常態截然不同,漢口呈現出一種令人驚歎的秩序和效率。
武昌當局對漢口的規劃十分清晰,碼頭地面用顏色醒目的磚頭劃線,劃分出不同的功能區,如茶葉區、生絲區、絲織品區、待檢區、已放行區等等區域,井井有條。
穿著深藍色統一號褂的力工,或使用標準的木製手推車,或肩扛手提,沿著指定的路線往返穿梭,將貨物從倉庫運至船邊。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些貨物本身。
茶葉不再是雜亂無章地用麻袋或篾籮盛裝胡亂堆放,而是統一採用了刷著桐油、印有“漢口海關監製”字樣的標準木箱。
箱體兩側,用清晰的中英文寫有貨物名稱、品級、淨重、毛重、產地、批次號以及目的港和經手海關官吏的資訊。
生絲捆紮得整齊劃一,絲織品則用防潮的油紙包裹後再裝入統一規格的板條箱。這一切,使得清點、驗貨和裝卸的效率成倍提升。
在現場負責指揮的並非揮舞著皮鞭木棍、耀武揚威、滿口粗話的工頭,而是身著黑色制服、胸前彆著銅質徽章,帶著袖章的海關低階官員。
他們嘴裡喊著銅哨,手持硬皮夾板,上面夾著貨物清單,不時核對箱體上的資訊,用手勢和簡潔的指令進行排程。
漢口碼頭每天都有專人負責灑掃,這裡的衛生狀況要比沿海的五個開埠口岸好得多。
碼頭的棧橋的涼亭下,馬地臣掏出他那塊厚重的金質懷錶,“啪”地一聲開啟表蓋,低頭看了看懷錶上的時間,又對比了一下手中清單上預估的裝貨進度,說話的語氣中帶著幾分不可思議:“我的上帝……阿禮國,我必須說,比起遠東的碼頭,這裡更像是在波羅的海或者利物浦的某個碼頭。
從開始裝貨到現在,僅僅只有五個小時,他們已經完成了一天的裝貨量!按照這個速度,我們原計劃需要整整五天的裝貨時間,很可能在明天日落前就能全部結束!
漢口海關為我們節省了至少兩天的泊位費、力工們的加班費,以及……最重要船期。這對我們意味著甚麼,您很清楚。”
阿禮國領事沒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依舊牢牢鎖定在那些忙碌卻有序的工人和官員身上。他扶了扶鼻樑上的單片眼鏡,試圖想看得更清楚一些。
作為在中國任職多年的外交官,他見識過太多口岸的官僚習氣和低效腐敗。
當地幫會的騷擾,坐地起價,海關的層層勒索,當地官員的推諉拖延,都曾是讓他頭痛不已的問題。
而這些令人頭疼的問題,在漢口幾乎不存在。
阿禮國不喜歡對英態度強硬的那位北王,但他也不得不承認,在這位北王治下的漢口貿易,體驗確實要比清廷治下的五個開埠口岸要好得多。
“我當然知道,效率……更高的效率,馬地臣先生。”阿禮國的聲音有些低沉。
“你們在乎的是效率帶來的利潤,但更讓我感到震撼的,是這種驚人效率和組織排程能力背後所體現的東西。你注意到與我們接洽的那幾位海關官員了嗎?那位姓劉的關長,還有他的副手。
他們說話直接,條理清晰,對我們提出的問題給予明確答覆,沒有任何模稜兩可的官場套話。更重要的是沒有任何暗示。沒有暗示需要額外的手續費,沒有暗示需要為我們特事特辦而付出巨大的額外代價。一切似乎都寫在他們的規章裡,明碼標價,照章辦事。
這在我與清國官府打交道的經歷中,幾乎是不可想象的。例如那位上海道臺上海道臺吳健彰,表面上在我面前跟我的奴僕似,實際上貪婪至極,兩頭吃拿,每次都向我們獅子大開口。”
就在這時,馬地臣手下負責監裝和驗貨的怡和洋行管事以及過磅員拿著幾份檔案匆匆走了過來。
“閣下。”管事低頭翻看著記錄彙報道。
“我們按照慣例,隨機開箱抽查了百分之三的高價值貨物。主要是S級、A級紅茶、生絲和那批江陵鍛。
結果……嗯,結果令人非常意外。所有抽檢的茶葉,品級、乾燥度與合同規定的完全一致,沒有發現任何次級茶葉混充或摻雜樹葉的情況。
生絲的纖度、強度和潔淨度也完全達標。至於那些絲織品,圖案、色彩和質地都與我們確認的樣品吻合,沒有發現偷工減料或者以次充好的情況,甚至超出了我們的預期。”
管事抬起頭,看著他的老闆和領事,語氣中依然帶著難以置信:“閣下,請原諒我的直白,但根據我在上海和廣州多年工作的經驗,像這樣大規模交貨而能保持如此高度一致的品質,並且完全沒有貨不對板的欺詐行為,這……這幾乎是第一次。這裡的商人似乎更講信用,這裡的官府似乎很重視維持一個良好高效的營商環境。”
這次交付的貨物數量很大,管事和幾個過磅員甚至提前專門學了些本地的友好問候語,以便吵架扯皮的時候能派上用場。
畢竟根據過往的工作經驗,交貨的數量越大,狡詐的華商越容易渾水摸魚,以次充好。
沒曾想這會工作居然會如此順利舒心,一邊喝著紅茶,就把工作給做好了,沒有當地幫會和官員的刁難索賄,全程都保持著愉悅的心情。
這幾名從上海來的管事和過磅員,甚至都已經在考慮不回上海,直接留在長期留在漢口工作。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