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4章 我可一分銀子都沒敢花啊
“雷米先生,你是說出口茶葉的交付出了問題?”
彭毅聞言不禁眉頭緊皺,臉色也瞬間沉了下來。
茶葉與絲織品是當前北殿主要出口的大宗商品,尤其是茶葉。
彭剛對茶絲的出口十分重視,甚至為此讓彭毅同漢口的茶葉行會制定了出口茶葉的等級標準。
雖說目下漢口暫無市舶司之類的機構負責專門管理進出口貿易。
但有漢口稅務局負責暫署進出口貿易事務,出口給洋行的茶葉需經過漢口稅務局驗收認證,統一使用北殿官方提供的標準杉木箱或松木箱裝載。
按照約定俗成的規矩,也為了方便統計,北殿官方提供的茶葉箱,一箱茶葉是一個標準化的包裝件。
對於高價值的上等茶葉,為了防潮和保持茶香,木箱內部會鋪有多層材料作為襯墊。
最內層是鉛皮,能極好地阻隔水分和異味,以保證茶葉在數月海運中不變質,鉛皮內外還會襯有錫箔和厚紙,作為額外的保護層,這種箱子也常被稱為鉛箱。
由於旗昌洋行同北殿的訂單籤的比較早,旗昌洋行的茶葉訂單已經率先完成了交付。
金能亨和史密斯對由北殿官方出面負責監控出口茶葉品質,強制要求出口茶葉使用官方提供的標準化包裝的做法讚不絕口,認為漢口雖然剛剛開埠,但官方對出口的重視程度和管理之認真細緻,做得要比老口岸廣州還好。
茶葉出口標準章程是他彭毅牽頭帶著的漢口的茶葉行會的茶商們一起制定的,茶葉交付出現問題,無疑是在打他彭毅的臉。
再者,茶葉出口也是目前聖庫少數的大額進項,具體負責管理北殿錢袋子的彭毅對茶絲貿易的重視程度不亞於彭剛。
“我要向北王殿下面陳此事!希望北王殿下能給我們一個滿意的答覆。”雷米氣勢洶洶地說道。
“為了到漢口和你們做生意,我們冒了很大的風險,如果你們的政府工作人員,你們的商人連基本的信用都沒有,我們法蘭西的洋行為甚麼不直接在上海進行交易?”
“雷米先生,北王現在很忙,恐怕沒有時間見你,有甚麼問題與訴求,你可以直接告訴我,我可以為你解決。”彭毅說道。
“當然,事後我也會將此事一五一十地稟告北王。”
北試是近期北殿的頭等大事,彭剛現在現在正在宴請中榜士子,給中榜計程車子訓話,彭毅不希望在這個節骨眼上打攪彭剛。
而是希望在此事得到解決,至少是查清楚事情的來龍去脈,事情得到部分妥善解決之後,再將此事告知彭剛。
按照原來的行程,彭毅本來是想從落榜計程車子中挑選一些人才,為北殿的聖庫系統增添一些新鮮血液。
出了這麼一檔子事,他的行程也不得不做出調整。
彭毅對一旁的親隨耳語了幾句,交代親隨去找稅警營的營長丘仲良,由丘仲良代他去落榜士子中挑選些過得去的人才。
以免去的遲了,落榜士子中看得過去的人才全讓武昌的學堂給挑了去,聖庫只能挑選別人挑剩下的歪瓜裂棗。
雷米猶豫片刻,尋思著彭毅這番說辭並不完全是藉口。
雷米有法蘭西使團的官方身份,他的利名洋行負責法蘭西武昌領事館的修建,不是普通的洋行班頭,他有權在武昌長期停留,不像其他的法蘭西洋行的班頭,活動範圍被限制在漢口。
彭剛近期忙著科舉的事情,雷米是知情的,他還曾就此事寫過報告。
想著彭毅是彭剛親弟弟,且彭毅看上去也有能力解決此事。
雷米不再一味堅持要見彭剛,發生在法蘭西洋行身上的事情告訴了彭毅:“你們的茶葉商人往S類茶葉裡摻A類茶葉甚至是B類茶葉,A類茶葉和B類茶葉也有類似的情況,這種情況不只是出現在個別幾箱茶葉上。
我們抽查的二十五箱茶葉中,有七箱出現了這種情況,我不明白這種以次充好茶葉,是如何透過你們官方的驗收的。希望您能給我一個合理的解釋,以及妥善解決的方案。”
彭毅曾聯同漢陽茶葉行會制定了出口茶葉的品類標準。
S類茶葉就是質量最好的極品茶葉,A類茶葉就是上品茶葉,以此類推。
當然,每個大品級中亦有具體的品類分級。
之所以在品類上打上字母標籤,是為了能讓洋行行商,以及西洋諸國本國的大分銷商透過茶葉包裝箱,一眼就能分辨出茶葉的品級。
一口通商時期,由於廣州十三行的行商已經同各大洋行進行了長期的合作,雙方都知根知底。
廣州十三行的茶葉賣得貴是貴,但在交易過程中商品出現以次充好、質量問題的情況較為少見。
待到五口開埠,接觸了其他通商口岸的華商之後。
許是其他開埠口岸的華商覺得和他們西洋洋行做生意並不是長久的買賣,五口開埠不過是權宜之計,遲早要閉埠。
其他口岸的華商有很多把與西洋人的交易當做一錘子買賣來做。
雷米在其他開埠口岸,尤其是上海口岸,見識到了各種牛鬼蛇神。
上海口岸的華商給雷米的感覺是,除了價格方面比廣州行商有很大的優勢之外,其他方面全是缺點。
按理說抽查二十五箱茶葉只有七箱出問題,這在上海相當於是遇到了極為良心的中國商人。
不過沒有對比就沒有傷害,旗昌洋行在收到茶葉之後,也對茶葉,尤其是其中的S類茶葉和A類茶葉,進行了重點抽查。
畢竟這兩類茶葉單位價值更高,也是過往在上海進行茶葉貿易時,出問題的重災區。
旗昌洋行當初的抽查結果可是一箱茶葉都沒出問題。
故雷米心裡感到極度不平衡,覺得法蘭西洋行的行商遭到區別對待。
獲悉其中原委,彭毅一面安撫雷米的情緒,一面攜雷米乘輪渡抵達了一江之隔的漢口,徑直來到了漢口稅務局興師問罪。
突然見到滿臉怒容的彭毅,漢口稅務局局長陳興旺在很是詫異,不清楚彭毅因何事如此動怒。
陳興旺初投彭剛時便是在聖庫供職,在很長的一段時間內,彭毅都是劉興旺的上司。
陳興旺的副手劉承應在看到彭毅是攜雷米一起來的時候,則眼神躲閃,面露懼色。
從二人的反應中,彭毅已經大致推測出這件事情陳興旺多半是不知情的,而陳興旺的副手劉承應問題很大。
“陳局長,你做得好事,你們稅務局好大的膽子啊!” 饒是心裡已經知道了大概,彭毅仍舊沒有繞過陳興旺,徑直向劉承應問責,而是直接向陳興旺問罪。
彭毅年齡雖小,但管理聖庫的近三年來,彭毅也總結出了自己的一套管理馭下的經驗。
正所謂縣官不如現管。
早先管理北殿聖庫的時候,彭毅事必躬親,甚至跨數級親自問責最底下的人。
只是很快,彭毅就意識到這麼做的效果並不好。
他雖是北殿聖庫的話事人,又有北王親弟弟這層身份的光環加持,在聖庫系統他是近乎半神的存在。
不過比起他這位半神,聖庫基層的小吏反而更怕各個分庫的典官。
畢竟和他這位遙遠的半神,北王親弟弟,地位雖然高,但在小吏眼裡,是遙遠得有些抽象的最高權力。
畢竟彭毅不可能天天接觸聖庫一線的小吏,不參與他的日常工作,不給直接他派活。
而聖庫小吏頂頭的典官可是眼前的權威,是他們每天都要面對的人。
典官的指令、情緒,可以直接決定了他們的工作是輕鬆還是繁重,這種即時、可見、無法迴避的權力才是下面的人最為畏懼的。
故在執掌聖庫沒幾個月,彭毅就遇到問題就很少直接找聖庫基層的小吏,而是直接找典官,再由典官出面向小吏問責,施加壓力,以解決問題。
如此,彭毅發現不僅輕鬆,辦事效率反而還高了不少。
“國宗,屬下豈敢!屬下若有做得不好的地方,還望國宗明示。”陳興旺忐忑不安地說道。
陳興旺自認為這一年來,自己漢口稅務局局長的差事辦得還可以,沒出甚麼岔子,不明白為何彭毅如此憤怒,一副興師問罪的架勢。
“交到西洋洋行手裡的茶絲,是你們漢口稅務局經手的吧?”彭毅板著臉說道。
“殿下把這麼重要的差事交由你們漢口稅務局是對你們漢口稅務局的信任,你們就是這麼回報殿下的?往好茶裡摻次茶的事情也做得出來。我給你兩個時辰的時間查明此事。”
言畢,彭毅徑直走向主位的太師椅,撩袍落座,掏出金懷錶瞥了一眼表上的時間,不再說話。
陳興旺曾在彭毅手底下做過典鹽官,彭毅對陳興旺還是比較瞭解的。
陳興旺是個聰明人,彭毅已經把話說到這份上,陳興旺肯定能聽得懂甚麼意思。
陳興旺很快回過味來,他手腳乾淨,問心無愧,不代表他手底下的人全部都手腳乾淨。
“是,國宗!”陳興旺小心翼翼地應了一聲,旋即轉過身,變臉跟翻書似的,馬上換了一副嘴臉,對漢口稅務局手底下的發話。
“半個時辰之內,凡是經手茶葉的人,甭管是驗茶的、裝箱的、發憑證的,全都滾到這裡來見我!”
陳興旺一發話,漢口稅務局上上下下跟被鞭子吃狠抽的陀螺似的,快速運轉了起來。
彭毅手中的金懷錶分針才轉過四個羅馬數字,便有七八十號人齊聚漢口稅務局正堂。
彭毅還在大堂的主位上同雷米喝茶,等著結果。
陳興旺一刻也不敢怠慢,以平生最快的速度開始審查此事。
才一個時辰,陳興旺便查明瞭此事,原來具體負責茶葉查驗的劉承應收了漢口茶商的七千兩白銀,以次茶充好茶,妄圖矇混過關。
“哥!我也不想這麼做啊!洋行要的茶葉多,催得又緊,我這也是為了能夠早日交差。”承認交代了事情的前因後果之後,劉承應對著陳興旺磕頭如搗蒜。
“哥,我只是一時糊塗,看在咱們多年情分的份上,向國宗求個親吧,七千兩銀子我只拿了五千兩,這五千兩銀子太燙手,我可一分銀子都沒敢花啊。”
從劉承應口中得知劉承應一人就吞了五千兩銀子,幾個涉事的稅務局小吏瞬間就不淡定了。
“狗日的!”
“劉承應你不厚道!你不是說他們就給了你四千兩銀子麼!”
“好啊!原來你自個兒吞了五千兩!”
“夠了!還嫌不夠丟人麼?”陳興旺氣得嘴角抽搐。
涉事的五個人,全是他在潯州府綠營時的老兄弟。
尤其是劉承應,陳興旺當碧灘汛汛守把總時,劉承應就是他手底下的馬兵,為其左膀右臂。
臉上無光,恨鐵不成鋼的陳興旺走到劉承應面前,狠狠給了劉承應一腳,厲聲喝罵道:“你也知道這銀子燙手啊!不成器的東西,別叫我哥,我沒你這樣的兄弟!碧灘汛兄弟的臉,都讓你們幾個給丟光了!”
旋即,彭毅又讓陳興旺問他們為甚麼交給旗昌洋行的那批茶葉沒出問題,偏偏到了給法蘭西的洋行交貨的時候才以次充好。
劉承應等人的回答也很樸素,說是北王已經入股了旗昌洋行,旗昌洋行有北王的股份,不敢在給旗昌洋行的那批貨上動手腳,只能緊著法蘭西洋行照顧。
雷米所言非虛,利名洋行確實受到了不公正的對待。
雷米又氣又笑道:“北王殿下也入股我們利名洋行,很快就會有利名洋行的四成股份,成為利名洋行最大的股東。”
彭剛和花旗國的關係比較好,已入股了旗昌洋行,此事傳得較廣,知道的人也比較多。
而彭剛入股利名洋行一事,因早期彭剛與法蘭西使團的關係並不融洽的原因,知道的人並不多。
聽到利名洋行北王也有持股,劉承應等人聞言感覺天都要塌了下來,面如死灰。
見事已查明,彭毅放下手中的茶盞,起身說道:“事已查明,暫且先將他們收監於漢陽縣獄,交由王知縣審理此事。”
彭毅將懷錶放回衣領內的暗兜中,拍了拍陳興旺的肩膀說道:“陳局長,我會向殿下如實稟告此事,願你能引以為戒,你現在雖不隸屬聖庫,但歸根結底,你也是從聖庫出來的,你出事,是給聖庫抹黑,我臉上也無光。”
(本章完)